忽然间他发现眼中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有谁在视线之间放了片毛玻璃片,他知道这大概便是教习先生在楼外警告的事情,轻咬舌尖强行清醒过来继续阅读。
人乃万物之灵,故能体悟自然之道,意志为力,是为念力也。
随着阅读,薄册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渐渐洇成一团一团的墨污,他拼命地眯着眼睛,想要让视眼中的字变得更清晰些,因为太过专注,眉心竟是开始隐隐做痛起来,而那些模糊的字迹竟渐渐飘离了纸面!
人之念力发于脑际,汇于雪山气海之间,盈凝为霜为lu为水,行诸窍而散诸体外,与身周天地之息相感……
一个个模糊的墨迹飘离了微黄的纸面,进入他的眼眸,进入他的脑海,变得了一bo又一bo的冲击,就像是大海船旁探入海水中的长桨,不停搅拌jidng着他的脑浆,宁缺没有觉得痛,但发现自己的身体随着这种搅动开始摇晃起来,眼神越来越模糊,xiong口处一阵烦闷yu呕,如同晕船到了极处!
他闷哼一声,强行合上手中的薄册,极为急促地喘息数声,终于从那种玄妙的晕眩世界里摆脱出来,深深呼吸数口,渐渐回复了平静。
楼畔窗边明几处,坐着一位穿着教授袍的中年女子,先前无论楼间倒下几名学生,她都仿佛无所察觉,只是专心在案上描着自己的小楷,然而听到啪的一声阖书声后,她眉头微蹙抬起头来,看着脸se苍白的宁缺,眼中闪过一抹异se。
这位女教授在旧内清修二十余年,不知见过多少新入书院的学生入书而mi失,直至最后难以承荷精神冲击,就此昏厥,但像宁缺这样已经开始看书,却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心神重新合上书册的人却是极为罕见。
宁缺并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女教授的注意,他此时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中这本薄薄的书册上,当他调息完毕觉得自己的精神体力已经回复正常,毫不犹豫地重新掀开薄册封面,继续向下看去。
刚才他看到了相感二字,于是此时便从相感二字继续,然而这一回当他目光刚刚落到相感二字上时,便骤然觉得这两个墨字飘浮而进,直接dng入了自己的脑海,ji起了一片极为汹湧的海浪,轰的一声千万座山般的海浪打了过来!
眼中的手与书不见了,他怔怔看着视线间的书架逐渐下沉,密集陈列在一处的书册加速沉沦,最后他看到了雪白的屋顶,然后便是一片黑暗,海底最深处的黑暗。
……
……
一辆马车停在临四十七巷老笔斋门口,车帘掀起,宁缺脚步虚浮走下马车,对那位车夫和车厢里的书院执事揖手一礼,极为诚挚说了声:多谢。
马车答答驶离,宁缺深吸一口气,揉了揉依然苍白的脸颊,走进了铺子,看着扔掉手中抹布,满脸希冀好奇望着自己的桑桑,强颜一笑说道:书院……真是世上最好的地方,但也是最差劲的地方。
先前他在旧里直接昏了过去,直到马车将要进朱雀门时才醒了过来。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昏的,更令他感到恐惧和失落的是,他甚至忘了昏mi前看的那本书是什么内容,无论他怎样冥思苦想,脑海里连星点记忆都不存在。
但我必须警告你们,你们所好奇的那些玄妙书册,无法记忆,只能体会,至于其中道理,我依然不会解释。人力终究有时穷,若你没有修行潜质,却要强行入书,会导致某些很不妙的结果发生。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位书院教习在旧前那番警告的真实意思,甚至隐隐猜到,那些书架上的修行书籍应该是用某种符之术书写而成。
旧里有很多修行类书籍,我当时就在想,你应该在那里。
宁缺看着桑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抱着身体孱弱,就像个小老鼠般的小女孩儿奔走于临平市集书摊时的画面,轻声说道:不过要看懂那些书,好像是件很麻烦的事,感觉有座山拦在我面前。
少爷,绕过去不行吗?桑桑仰着小脸,蹙着细眉关切问道。
宁缺摇摇头,静静看着她问道:以前我们商量过,如果一座山绕不过去怎么办?
桑桑用力地点点头,说道:把山劈开。
第一卷清晨的帝国第八十四章 春已浓,人将残,书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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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清晨的帝国第八十四章春已浓,人将残,书如故
第二日书院安排的课程是数科,但今天的书舍里气氛与昨日有些不同,案旁的学生们沉默听着教授先生的授课,心思却早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飘到了那座叫做旧的地方,很明显昨天有很多人经历了和宁缺相同的情况,相反也ji起了这些年轻学子们的不甘心情和挑战意志。
散钟清幽响起,数科教授先生轻拂衣袖宣布下课,书舍里哄的一声,所有学生都快步冲了出去,向书院深处那座木楼跑去。教授先生看多了新入书院学生们的表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昨日没有去旧的褚由贤,听同窗们说了那楼里的神奇,今日也动了心思去一探究竟,招呼了宁缺一声便冲了出去。宁缺今日倒显得极为平和,一点都不着急,走出书舍后并没有急着去旧,而是沿着石径去了灶堂。
两人份的午餐,加了根鸡tui,吃了三颗生鸡蛋,宁缺慢条斯理地吃完面前所有食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灶堂,满意地mo了mo微微鼓起的腹部。
走出灶堂,踏上那条绕着湿地芦苇的清幽石径,他依然不急着去旧,而是绕着那片湿地湖泽慢走了三圈,直到确认腹内的食物已经消化,变成了身体需要的热量,又蹲在湖畔仔细地洗了道手,才平静走向了旧方向。
他没有修行潜质,但他有足够的做战经验,面对着旧内那些神秘的书册,他决定以迎战的态度,以坚狠的精神,一点一点劈掉那座拦在身前的大山,所以他必须把身体和精神都调息到最佳的状态。
让让!让让!不是开水!是活人儿咧!
旧前听着一阵急促的喊声,那四名穿着学院袍的执事人员,拎着一名昏厥的学生快速奔出,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喊的话却特有趣儿,这两日来大概抬出来太多昏厥学生,他们必须想些招儿来消解这种无聊的重复。
至少已经有十几名昏厥学生躺在了旧外,书院早就已经预备好了这种情况,有专门负责此事的教习拿着醒神汤、济元丸之类的药物在一旁救治。
宁缺看着这幕画面,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顺着楼梯走上去,空旷的楼内书架之间,他发现正在苦读的学生数量比昨日少了些,但大部分是被抬了出去,而不是畏难没有登楼——能考进书院的没有无能之辈,谁甘心仅仅在第二天便黯然放弃?只是看那些年轻学子们苍白的脸se,摇摇晃晃有若饮醉般的身体,只怕没有谁能支撑太长时间。
沉闷的撞击声不时响起,啪啪啪啪,就像是秋日枝头熟透了的果子落在泥地上,书架旁的学生们不停倒下,或抽搐昏厥,或口吐白沫无神望天,十分凄惨。
宁缺此时手中拿着的还是那本《雪山气海初探》,他把目光从那些不幸昏厥的同窗身上收回,无睱再去关注旁人的事情,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掀开了书页。
天地有呼吸,是为息也……
艰难的书山攀爬又不得不从第一步开始,因为他只记得昨天昏mi前拿的是这本书,却不记得自己看过些什么,看到了哪里——他已经提前预知了今后的读书过程将是何等样的无奈重复,每次开始都将不得不从第一句开始。
薄册上的字迹不出意料再次模糊起来,那些一团一团的墨污,就像是笔尖堕入清水瓮里的墨滴,迅速洇散开来,宁缺不为所动,继续快速向下翻阅。
人乃万物之灵,故能体悟自然之道,意志为力,是为念力也。
模糊的字迹又一次飘离纸面,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嗡鸣振动,宁缺觉得那些振动甚至不像是划桨,而更像是草原上的寒风,感觉自己在和无数名凶悍的马贼做战。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抬起头来休息片刻,因为抬头的动作过于坚决强硬,竟让颈部肌肉有些隐隐作痛,为了消解此时xiong腹间的烦恶感觉,他压抑住手中那本薄册的无限youhuo,把目光往窗外的春日林梢望去,向书架旁别的同窗望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贴着书架无力地瘫软下去,那是临川王颖。然后宁缺注意到在书架的最深处,谢承运正盘膝坐在地面,目光微垂静静看着膝上放着的书卷,眼眸虽然明亮依旧,但脸se却苍白的极为可怕。
都在努力攀爬啊。宁缺默默说道,被楼内同窗们年轻倔犟而不甘屈服的气氛所感染,微笑着把目光重新投到纸面之上。
人之念力发于脑际,汇于雪山气海之间,盈凝为霜为lu为水,行诸窍而散诸体外,与身周天地之息相感……
墨团飘浮再次,振dng摇晃,他忽然听不到脑海中的嗡鸣声,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春风亭的街巷间,身旁没有朝小树,只有无穷无尽的雨水自天而降,击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衣衫上,顿时感觉到了一股极端的湿冷。
然后他再次昏了过去。
……
……
第三日午后,旧外。
让让,让让,不是开水,是大活人咧!
四名穿着学院袍的执事人员,拎着昏厥中的宁缺快步走出旧,把他扔给楼外待命的大夫,然后有人将他扛进马车。
今日楼内昏mi二十七人。
……
……
第四日午后,旧外。
让让,让让,真不是开水,真是个大活人儿!
还是那四名穿着学院袍的执事人员,拎着昏厥中的宁缺走出旧,把他扔给楼外待命的大夫,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低声埋怨了几句。
今日楼内昏mi九人。
……
……
第五日午后,旧外。
让让,还是那位开水生滚的大活人儿咧!
依旧是那四名穿着学院袍的执事人员,拎着昏厥中的宁缺缓步走出旧,有气无力地嚷了两句,楼外待命的大夫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孔,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今日楼内昏mi四人。
……
……
第六日午后,旧外。
让让。
四名穿着学院袍的执事人员,极简洁地说出两个字,然后把某人扔进楼外树荫下。
……
……
春意渐浓,气温渐高,书院学生们对旧的挑战却没有丝毫进展,逐渐凄惨地败下阵来,此后的日子里,因为刻骨铭心的经历,大多数学生已经确认旧里那些书册对于自己来说完全无力应对,去二楼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宁缺每天散钟之后,依然坚持去灶堂大吃一顿,在湿地旁散步三圈,然后继续登楼,次次登楼,次次昏厥,次次被抬走,他没有丝毫气馁,更没有放弃,只是脸se变得越来越苍白,脸颊变得越来越瘦削,登楼时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虚浮。
眼看他上高楼,眼看他被抬出楼来,没有任何意外,
这一日午后,宁缺吃了两大盘香菇鸡肉饭,就着一碟红油肚丝又啃了两个馒头,在湿地旁洗了手,再次来到了旧外。
现在的书院学生们已经不怎么记得入院试时宁缺拿到过三科甲上,他们只知道这个少年是丙班最出名的疯子,当他出现在旧门口时,所有正在看书或是在窗旁做那带不走的笔记的学生们同时抬起头来,望向他的身影开始窃窃议论。
这家伙该不会是疯了吧?
今天他会在楼上呆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
我看够呛,顶多一盏茶功夫就会被人抬下来。
我比较好奇,他和谢三公子今天谁会先下楼。
谢三公子有修行潜质,这个家伙有什么?
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拼命?
我看是因为他要和谢三公子争风头,不然为什么这么拼命?
宁缺根本没有听到这些低声议论,他看着眼前的楼梯,左手扼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右腕,强行压抑住心中强烈想要收回脚步的念头,深吸一口继续向上,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每天这道楼梯都会显得比昨天更加陡峭更加漫长更加艰难。
看着他艰难向楼上走去的背影,看着他苍白的脸庞,楼下的学生们目光变得越来越复杂,有很多人怀疑他如此拼命的目的,或是不屑他的执念,但无论是谁都不得不佩服他所展现出来的意志与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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