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像盂兰节大会这等时间段,必然要出面去接待别的修行宗派,所以也没有留他。
暮色渐至,不远处有鼓声渐作,然后便是黑夜到来。自有寺中杂役烧了热水,宁缺服侍桑桑烫脚睡下,在她的身上换了几张符纸,这才安心地躺到她的身边。
待他醒来时,天色才蒙蒙亮,烂柯寺的钟声又传了过来,他静静聆听着若有节奏实无节奏,看似枯燥实则颇能清心的钟声,觉得心境安宁了很多。
在杂役服侍下用过早饭后,宁缺让大黑马自去别院林中玩耍,在桑桑身上披了件厚厚的裘衣,便带着她穿过别院南向的一道铁门,走进了烂柯寺的后园。
寺中的僧人应该都在做早课后园里除了勤奋早起努力生存的鸟儿和勤奋早起努力生存却很遗憾地被吞食的虫儿,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淡淡的雾气弥漫在树林里远处的烂柯寺正殿和几座偏殿,在雾端若隐若现,看上去极为庄严美丽,仿佛真是佛国降临到了人间。
宁缺对这些古刹风景却没有太多兴趣,他的目光停留在雾中的塔林里,这片塔林由数十座石塔组成,每座石塔里供奉着一位佛宗前辈大能的骨灰按道理这样的环境本就让人觉得阴森可怕但远处正殿里传来的颂经声,却把一切转为了平静。
塔林幽寂,小径繁乱,行走在其间,就如同走在迷宫里一般如果是第一次来的游客,很容易迷路,然而他带着桑桑行走在其间,却是没有任何停顿犹豫,显得格外熟悉,仿佛来过很多次一般。
桑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很是不解。
宁缺自己却没有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他也会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把临行前大师兄画给自己的那张地图背的太熟的关系,大概不会想到这是因为在他精神海洋的深处,莲生残留的意识碎片在冥冥中做着指引。
走到塔林西北处,在一座布满青苔的石塔畔,他看到了一座坟墓,这座墓很普通毫不起眼,然而在烂柯寺供奉佛门前辈遗骨的塔林里出现了一座很普通的坟墓,本就非常打眼,隐隐透着不普通的味道。
宁缺牵着桑桑的手走到那座坟墓前,注意到墓上也有些苔痕,但看着很是干净,应该时常有人过来照拂,比较满意,对寺中僧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他对着那座墓深深行了一礼。
这座坟墓没有墓碑,
但他知道墓里埋的是谁。
墓里埋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至少死的时候,那女子还很年轻,那女子曾经是这个世界上舞跳的最好的人,拥有一个很简单的名字。
这座墓里埋的是简笑笑。
红袖招简大家的姐姐。
书院小师叔的未婚妻。
如果她当年没有被莲生杀死,那她就是我的小师婶,小师叔说不定现在也还活着,甚至和她生了几个孩子,其中最小的那个,会抢了我小师弟这个光荣的位置,然后和陈皮皮争夺最天才的荣誉。
看着那座虽然时常有人打扫,但想必已经多年没有人来祭拜的墓,宁缺情绪复杂地笑了笑,低声说道:书院里会多好几位祖宗,不过书院里祖宗本来就很多,想来老师也不介意再多上几个。
桑桑蹲下身去,伸手摘掉昨夜飘到墓上的一片落叶,不知道她此时想到了什么,竟觉得有些冷,下意识里紧了紧裘衣的领口。
宁缺把她扶起抱在怀里,看着身前的坟墓,想着墓中那位曾在烂柯寺前一舞动佛心的美丽女子,最后竟是死的那般凄惨,不由心有所触。
按道理,身为书院弟子,我应该很恨莲生,就算是我天性凉薄,没有被莲生害过,反而继承了他的一些好处,所以无法生恨,那我身为将军府血案的唯一幸存者,为什么现在连你的老师都有些恨不起来?
桑桑的老师是前任光明大神官卫光明,宁缺充满绝望与畸型复仇渴望的前半生,便要拜此人所赐,此时他却说自己不恨那人。
即便是夏侯,我现在都不怎么恨了,或者说很难想起这个人来。他皱着眉头不停思索,喃喃说道:难道我真的就是这般冷血?
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桑桑偎在他的怀里,看着那座墓,说道:所有事情都会随着死亡而消失,恨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哪怕再强烈,都会渐渐忘记。
宁缺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不想听。
第五十七章 不识真佛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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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河北道旱灾后的第一场雨,雨水很寒冷,宁缺从尸堆底下找到那个小女婴时,她浑身青紫,已经饿冻的快要死去。也就是从那场雨开始,宁缺的心里一直隐藏着很多心理阴影,随着桑桑童年时数次病重将死,那抹阴影便变得越来越重,也被他藏的越来越深。
随着时间的流逝,桑桑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少,城寨里的随军大夫,虽然没有办法完全治好她体内那股阴寒之气,但还是开了些对症的药物。除了保证有烈酒在身边,让她不停做家务活络筋血,宁缺竟快要忘了这件事情。
尤其是在桑桑开始修行西陵道门神术之后,体内那道阴寒气息便如遇着春日的薄雪,宁缺本以为这便算是完全好了,然而谁能想到,桑桑竟然忽然再次犯病,并且病的如此之重,比小时候那数次显得更加危险。
隐藏在宁缺心底深处的那抹阴影,再次浮了起来,在旅途中他苦苦思索,忧虑不安,夫子都治不好桑桑的病,烂柯寺真的能治好吗?桑桑的病难道真的只是病,还是冥冥之中注定有冰冷的将来在等着自己二人?
因为这些心理阴影,从桑桑很小的时候,宁缺便一直没有和她讨论过那方面的事情,此时桑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也不想听。
但他不想听,桑桑想说。
少爷,你知道为什么我最近经常盯着你看吗?
不知为何,桑桑又开始叫他少爷了。
宁缺笑着说道:因为你家少爷我生的好看。
桑桑说道:你又不是以前的隆庆皇子,哪里值得让人盯着看。
宁缺微怒,说道:说过不准提这事。
桑桑知道他是在假装生气,来掩饰一些什么,轻声说道:你知道原因。
宁缺知道原因,但不肯说出来·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赌气的小男孩·倔强天真幼稚易怒,或者还很容易哭。
这时候的桑桑,却像一个温婉懂事的大姐姐,静静看着他,声音温和说道:我担心死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
终于从她的口里听到了那个字眼,宁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桑桑看着二人身前那座坟墓·有些好奇问道: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呢?不管是化成灰还是腐烂,都被石砖封着,但那还是我吗?
宁缺不想她长时间停留在这种情绪里,因为这种情绪或者说思考的事情,对病重的人来说非常不健康·便想转话题,然而却有些转不动。
有人说死亡便是虚无,有说法是死后便会去冥界。
我更愿意去冥界。
桑桑看着他认真说道:冥界听着很可怕,但我可以在那里等你。
宁缺看着她微白的小脸,把外衣解开,披在她的肩上·低声说道:冥界里的人们会忘记现世的事情,那时候你不会记得我,所以你不要去。
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桑桑看着他问道,脸上没有什么哀戚或恐惧的情绪,只是好奇,就像个小孩子。
她的身子很瘦小,披着宁缺的衣裳·也确实像个小孩子偷了大人的衣服在穿,看着有些可笑,又极少有的流露出可爱的感觉。
看你脸被冻的都有些白了,赶紧回吧。宁缺说道。
此时秋意虽深,烂柯寺周遭却并不如何寒冷·桑桑的小脸变得有些苍白,自然不是被冻的·而是体内的阴寒气息让她发寒难止。
桑桑很清楚这一点,她伸出双手递到宁缺的面前。
宁缺怔了怔,想起很多年前,还是小女童的桑桑偶尔撒娇时的模样,心脏不知因何觉得一痛,向着她的手掌呵了几口暖气。
桑桑收回微微变暖的小手,抚在自己脸颊的两侧,有些遗憾说道:从小少爷你就说我是个丑丫头,我知道自己确实生的黑,你又总说什么一白遮百丑的话,所以总想让自己能变得白一些,到长安城后,花了那么多银子去买陈锦记家的脂粉,结果还是徒劳,现在真的白了,却没法让你高兴起来。
宁缺把她抱的更紧了些,说道:不管是黑桑桑还是白桑桑,只要能还像从前那样贪财凶悍,那就是能让少爷高兴起来的好桑桑。
听着这话,桑桑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白乎乎的牙齿,看上去就像岷山林子里的某种小动物,很是可爱。
现在的桑桑特别可爱,经常可爱。
那是因为她以前觉得没有必要在宁缺面前扮可爱,她更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扮可爱,而现在她想让宁缺觉得自己可爱一些。
你还没有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死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又没死过,怎么知道,难道要我把小师婶从墓里挖出来,让她告诉你?
宁缺说了句没有品的笑话,然后发现确实不怎么好笑,他低头看着脚下踩着的草丛里的一只死后的秋虫,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其实我还是知道的……死,是很不舒服的一件事情,所以你不要死。
桑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嗯,我努力不死。
宁缺摸摸她的脑袋,说道:一起努力。
薄雾缭绕的林间,忽然落下了一颗水珠,然后是数颗水珠,水珠很细很小,甚至细的仿佛是粉,落在他的脸上和眼里,有些微湿。
宁缺说道:回吧。
桑桑摇头说道:我还想再逛逛。
宁缺说道:你现在的身体可不能淋雨。
桑桑从背后解下大黑伞,说道:想淋雨都难。
宁缺笑了笑,接过大黑伞撑开,牵着她的手向烂柯寺前殿走去。
晨间的烂柯寺开始下雨,薄雾渐渐散去,先前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檐佛塔,变得清晰起来·佛国变回了人间。
宁缺看着细微秋雨里的古寺,看到寺后山顶的一座佛像。
那座佛像所用的材料应该是某种珍贵的白色硬石·雕工古拙却又圆融,此时雨水落在佛像宁静平和的面庞上,仿佛是泪痕,平添几分悲悯之意。
隔着这么远,佛像的面容依然看的清清楚楚,可以想像这佛像何其巨大,信徒在山下仰望观之·很容易生出膜拜敬仰的感觉。
他指着山顶巨佛说道:据说这便是开创佛宗的佛祖。
桑桑看了他一眼·问道:要不要拜一拜?不上山在这里遥拜也成。
佛祖是人,我也是人,佛祖看过明字卷,我也看过明字卷,拜他作甚?
正殿那方隐隐传来人声和车轮声·此时尚是清晨,烂柯寺不会接待游客,那么便必然是像宁缺一样,借宿在寺中的正式使臣或修行宗派代表。
宁缺自不会留意这些人,说道:当然,如果佛祖真的能显灵·把你身上的病治好,事后我来拜他三天三夜又何防?
忽然有道声音从正殿处传来。
求佛祖治病,需要心怀虔诚,你当佛祖是随处可以找到的大夫?若你心不够诚,即便佛祖能治你妻子的病,也不会治。
数辆华贵的马车,从烂柯寺正殿那处绕行而至·这道充满指责意味又显得无比冷傲的声音,便是出自其中一辆马车里。
宁缺本以为只有那些信奉佛法的月轮国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目光落在那几辆华贵马车上时,却意外地发现对方应该来自南晋。
即便下着秋雨,但驾着马车行驶在清静古寺里·还是显得有些嚣张,而且既然是借宿在寺里·想来自然不是普通人。
看着那几辆马车,宁缺心想马车里的人如果不是南晋的使团,大概便是剑阁的弟子,而无论是谁,都不是他现在想看到的人。
那辆先前传出声音的马车,停在宁缺二人身前不远处,窗帘被掀起,露出一张微微苍白还算得上英俊的年轻面容。
那年轻公子看着宁缺不悦说道:在佛寺之中,便当敬佛,连这种道理都不懂得,也不知道寺里的僧人为何会让你留宿在寺内。
宁缺问道:你认识我?
年轻公子微讽说道:我需要认识你?
宁缺喔了一声,说道:我以为你认出了我,所以故意说这句话让我听到,然而再向我诚恳道歉,最终达到结识我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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