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子?难道门房和婢女生的儿子就没资格复仇?
面对这个平静却掷地有声的问题,皇城前的人们只能沉默,曾静想要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李青山轻轻叹息了一声。
书上都是这样写的,人们都是这样想的,我知道这不能怪任何人,任何自怨自艾的情绪都很白痴,但我依然很厌憎这种想法。
就像十几年前那样。
宁缺看着夏侯说道:那一天,我带着少爷去街上玩,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因为他把我当成很好的朋友……说的有些多了,反正就是管家想要替将军留血脉,顺带着也把我带进了街对面的通议大夫府。
听到这句话,曾静大学士的神情微僵,想起当日还是小妾的夫人诞下一女,街对面血流成河的情形。
宁缺继续说道:你带着兵马杀进将军府时,我正和少爷还有管家躲在通议大夫府的柴房里。
夏侯面色沉郁说道:我的下属最终还是追到了柴房,并且看到了两具死尸,我当时确认林光远的公子已经死去,所以我一直很疑惑于你的身份,现在不再疑惑,我开始好奇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宁缺看着周遭的风雪,似乎在回忆什么,微笑说道:昊天之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还不就是那些老套的故事。
将军的儿子要活着,门房的儿子就必须死去,都是四岁多的小男孩儿,砍的血肉模糊,换了衣服,谁能看出谁是谁?
管家以为不需要警惕一个小四岁的小男孩,所以他当时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抱歉,同情,悲伤的情绪,在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他摊开双手,微笑说道:书上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然后他脸笑容渐渐敛去,看着夏侯,看着曾静,看着李青山,看着他所能看到的所有人,面无表情问道:但凭什么?
凭什么书上怎样写,我就要怎样做?
凭什么将军的儿子要活着,门房的儿子就要去死?
凭什么我要去死?
风雪落宫门,众人俱沉默。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一片安静,只有宁缺的声音还在大雪里飘着,并且飘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冷。
我只是一个门房的儿子。
但我要活着。
我要活下去。
宁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述说着自己当年的想法,就如同在讲述太阳必将每天升起,流水必往下流这些万世不变的真理。
他继续说道:所以在管家试图骗我脱下衣服、自己去拿那把柴刀的时候,我抢先把柴刀拿到了手里,然后捅进了他的肚子。
捅了不只一刀。
宁缺回忆着当年的事情,皱眉说道:好像是五刀。
因为力气不够大,捅的不够深,一时捅不死他,所以要多捅几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管家没有叫,他只是惊恐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魔鬼,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是被吓到说不出话,还是不想开声惊动了柴房外的人。
他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少爷……也就是将军的公子,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一向最疼爱的管家躺在血泊里,他像发疯了似的向我冲了过来,想要打我,想要咬我。
他摇头说道:我当时也很慌乱,拿着柴刀乱舞,不知怎地便划破了他的脖子,然后他捂着脖子向后倒退,便倒在了柴堆上。
少爷脖子里的血,从他的指缝里喷出来,我想替他捂住,却怎么捂都捂不住,直到最后,他流的血在我的手指凝成了浆子。
宁缺抬起头来,看着雪中的众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误杀。
也许我当时就是想杀了他。
他看着夏侯微笑说道:因为只有他死了,像你和亲王殿下这样的人,才不会再理会我这个门房的儿子。
世界笼罩在风雪中,笼罩在死一般的沉寂中。
雪花飘至宁缺的脸上,触着那抹微笑,似被冻的更加寒冷。
那是一抹看似温和,实际上寒冷到了极点的笑容。
人们看着宁缺脸上的笑容,震撼的难以言语,感到前所未有的寒
他们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通议大夫府柴房里的画面。
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双手握着生锈的柴刀,站在那两具尸首前,小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身体不停颤抖,随时可能瘫倒在地。
但小男孩始终没有倒下。
现在,当年的小男孩正站在风雪中,站在巍峨的皇宫前,站在人们面前,讲述着那个久远的故事。
书上的故事往往都是那样写的。
他讲的这个故事,不在书上。
第二百七十八章 旗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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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后山的绝壁间。
夫子穿着一身黑色罩衣,坐在崖畔,看着远处的长安城,那处正在落着大雪,远远望去,就像是昊天在向人间施舍盐花。
十五年前,我就坐在这里,看着通议大夫府的柴房。
夫子说道:我看着你小师弟脸色苍白握着柴刀,走出柴房,我看着他抓着绳子躲进井里,我看着他翻出院墙,走进人群,我看着他离开长安城……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你小师叔的模样。
大师兄站在一旁,问道:小师弟他和小师叔到底哪里相像?
夫子摇头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对自由的强烈渴求?
我能明白老师为何如此说小师叔。大师兄不解问道:但小师弟当年遭逢的惨事,和自由二字又有什么关系?
夫子说道:所谓自由,便是选择的权利。选择去生,选择去死,或者选择不选择,当年你小师弟选择拿起那把柴刀,杀死管家和自己最好的玩伴,在那一刻,他便向自由的彼岸迈出了第一步。
大师兄诚实说道:老师,我无法理解。
夫子说道:你是世间最清澈见底的小溪,这些年一直在山野间自由的流淌,或许曾经遇过险滩礁石,却未曾遇见过真正的河道岔口,没有遇到过你小师弟当年所面临的选择。
你小师弟当年做出的这个选择,没有人有资格判断其对错·但他能够做出这个选择·就已经是异于常人,就如同你小师叔当年一样,无论面临怎样的境遇,他们都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师兄说道:所以老师才想会收小师弟入门?
夫子感慨说道:春天的时候,在松鹤楼见你小师弟,在草庐里与他说话,我发现他与你小师叔并不一样·当时还觉遗憾。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哪里能够找到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
夫子看着远处的雪云和笼罩在风雪中的长安城,欣慰说道:不过今日你小师弟的选择依然给了我惊喜,我未曾想到,他会有如此的勇气去正面挑战夏侯,我很喜欢这种选择里透出来的笨拙意味。
他转身望向自己的大弟子·微笑说道:在书院众弟子中你最笨拙,所以我最喜欢你,但在某些方面,你真地要向君陌和小师弟学习。
大师兄凛然受教,只是看着远处的风雪,他难以抑止心头的担忧·犹豫片刻后说道:如果小师弟真的败给夏侯,我该如何做?
这句话里的如果以及真的两个词很有深意,这说明在书院大师兄看来,宁缺与夏侯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我不信天,也不信命,我只相信自己。
夫子看了一眼寒冬里灰暗的天空,说道:每个人也都只能相信自己·这是你小师弟自己的选择,是他对天道命运的嘲弄和轻蔑,那么除了一个公平的环境,他什么都不需要。
皇城前的死寂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愈发暴烈的风雪席着血旗′吹得大黑伞微微摇晃,拂的众人面容仿佛被冻僵一般。
大唐国师李青山看着宁缺·眼神很是复杂,说道:便是如此?
宁缺沉默不语。
李青山轻声一叹,无奈摇了摇头,说道:陛下有言,如果你坚持这场决斗要进行下去,那么你必须先把东西交出来。
他向宁缺仲出了手,说道:你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宁缺眉梢微挑,问道:为什么?
李青山说道:你这是私仇?
宁缺说道:是。
李青山说道:既是私仇,又怎能动用国器?
然后他认真说道:如果这场战斗结束,你真的侥幸活了下来,那么我会把东西交还给你。
宁缺看着脚下的厚厚的积雪,沉默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个被布紧紧裹住的物事,却没有递到李青山的手中。
李青山微微蹙眉说道:莫非你连我都信不过?
我向来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抱歉。
宁缺说道,然后把布裹着的那个物事,递到了身后陈皮皮的手中。
李青山微涩一笑,不再理会场间的事情,向皇宫里走去。
宫门前的人们,不知道宁缺从怀里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不禁有些好奇,夏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物事隐隐传来的气息波动,铁眉缓缓蹙起,看着宁缺说道:原来阵眼枢真的在你手中,难怪你有如此大的气魄来挑战我。
宁缺说道:先前便说过,我还有很多强大的手段。
夏侯缓缓抚摩着椅扶手,似乎没有发现那里是一片虚无,说道:现在阵眼枢被夺,你还坚持要杀我?
宁缺说道:你杀过很多人,我也杀过很多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应该很清楚,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
夏侯神情漠然说道:明知道肯定会死,也坚持杀我,是为了复仇?四岁小男孩的记忆能这般长远?能记得你父母的容颜?我根本不相信,我以为你只不过一直无法摆脱当年的心理阴影罢了。
听着这番话,宁缺说道:我必须承认手上染着少爷的血很不舒服,怎么洗都觉得洗不干净,手指缝里始终粘乎乎的,也许确实是有心理阴影吧,我第一次杀人用的是柴刀,后来便一直习惯用刀。
他看着夏侯说道:不过那又如何呢?你说这番话有什么意义?
夏侯铁眉微挑,脸上流露出嘲讽轻蔑的神情,说道:至少可以证明你的复仇并不像你想像的那般伟大与正义。
伟大与正义?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逃离长安城后,这些年我想像过无数次,将来有一天我在山中遇着奇人,继承了一身绝世本领,直闯军营要去杀你之前要说些什么。
我会质问你为何如此冷酷好杀,我会说今天杀死你,是要替将军府里的冤魂、燕境村庄里的焦尸,所有无辜死去的人向你讨个公道,那个名单很长,最后还加上了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说到此截,他看着夏侯微嘲说道:这些都是一些很正义凛然的话,很掷地有声的话语,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风寒雪冷袭体,宁缺以拳堵唇咳了两声,然后把一口浓痰吐到雪地里,脓黄色的痰在洁净的白雪里很是刺眼。
我杀的人不比你少,我也做过很多旁人无法想像的恶事,我的双手从来不是干净的,我哪里是什么正义的使者。
他看着夏侯说道:你杀再多的无辜者都与我没关系,只要与我无关,我甚至可以在旁边替你鼓掌叫好,但既然你杀了我全家,我自然就要杀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别的任何理由。
夏侯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有点意思。
然后他从椅中站起身来。
便如一座坚可不摧的山峰,突兀出现在漫天风雪中。
来杀死我。
他最后说道:或者被我杀死,结束你这痛苦的一生。
暮时的长安城,如堕永夜,厚实的雪云遮住了最后的余晖和满天的星光,雁鸣湖畔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那些火把,照亮了自天而降的雪花,把那些繁密呼啸的雪耀成了人间的星光。
夏侯面无表情看着身前紧闭的院门,伸手向后,从亲兵手中接过那面军旗,走到院门之前,右手握着军旗向下一顿。
他的动作很随意,院门前的地面是坚硬的石地,旗杆落下时,石地面却片片碎裂,溅起无数石砾,杆尾深插入泥。
夏侯缓缓松开手掌,旗杆仿佛生在地面一般坚定,血红色的军旗在满天的雪片里猎猎作响,卷噬所有的夜色。
这面血红色的王将旗,陪伴了夏侯很多年。
无论是与燕**队交战,还是与左帐王庭的骑兵厮杀,这面将旗始终飘扬在大唐帝国东北边军的队伍里。
数十年来,这面血旗从来没有倒下过。
就如同血旗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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