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苍老的声音:最基础最原始的便是最关键的,如果你们连直线都无法理解,那么怎么理解更艰深的立体构图?直线是什么?直线就是一条笔直的无限线条,我画给你们看……
过了一会儿,穿着蓝布大褂的书院女教授,举着一根粉笔头,从丙舍门口走了出来,神情严肃,似乎正在空中画着一根直线。
直线是没有尽头的,女教授手中的粉笔也在不停地画,她的脚步缓慢而平静执着,不一会儿便离了丙舍,向着书院后方的教习休息室走去
宁缺看着这幕画面,顿时傻了眼,拍了拍桑桑的肩头,带着她跟在那位女教授身后向休息室走去,竟是忘了自己来书院的正事。
当年礼科副教授曹知风为了去长安城看隆庆皇子,当时用的借口是天地元气有变化,不宜上课,当时宁缺就觉得书院的教习们实在是荒唐到了极点今天这位拿着粉笔头不停前行的女教授更是令他瞠止结舌
这样偷懒也行?
走到清幽的书坊外,女教授忽然停下脚步,放下一直伸在空中的手,把粉笔头很细心地用纸包好,然后塞进袖子里。
她看着宁缺说道:来了?
宁缺赶紧行礼,说道:见过教授。
女教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蓝布大褂,似乎很随意地说道:亦青眼睛已经瞎了就放回去吧。
宁缺知道女教授与南晋剑阁之间有些关系听着这话,微微一怔。
朝小树既然活着,柳亦青双眼已盲,便已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书院再如何嚣张,也没有道理继续囚禁此人,如果真地要把柳白的亲弟弟软禁到老,还真当那位剑圣大人没脾气咩?
女教授看着他问道:有问题?
没问题。宁缺恭敬说道:我稍后便进后山请示老师。
女教授说道:夫子要我问你的意见,所以你有没有问题?
宁缺愣了愣,说道:我……没问题。
女教授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花儿一样,说道:妥?
宁缺认真说道:妥妥的。
随石径而上过云门阵,进入到书院后山,绕镜湖眺瀑布,走到四面透风的草庐外,宁缺躬身说道:叶红鱼来了长安。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以及山谷里向草庐里吹去的风。
庐内有人只是没有人愿意理他。
夫子坐在庐内,任四面来风而身形不动,须发微飘,神情陶醉,仿似神仙中人身前搁着的却不是古琴,而是狼籍的餐桌。
大师兄和二师兄规规矩矩坐在夫子身旁。
道痴离开西陵神殿来到长安城的消息,根本无法让草庐内的三个人有丝毫吃惊的神情,更何况是震惊。
宁缺苦恼想着,看这作派倒确实能够解决麻烦,只是你们觉得这只是件小事,对我来说却是很头痛的大事。
他咳了两声,再次大声说道:咳咳……她现在就住在我家里。
二师兄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悦说道:没看见老师正在做要紧事情?
宁缺心想对着满桌残羹剩菜,能有什么要紧事情,不外乎就是夫子又要吹嘘一下自己的厨艺,你和大师兄要在旁边拍马屁而已。
夫子对着庐外挥了挥手,说道:草莓冰沙刚好将融未融,最是好吃的时候,你运气不错,也进来吃一碗吧。
宁缺哪有心情吃什么草莓冰沙,无奈带着桑桑进了草庐。
二师兄看了他一眼。
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走到案旁,把案上的残羹剩菜移到旁边,然后半跪着,开始把大瓷钵里的草莓冰沙分盘。
第一盘当然是献给伟大的老师,第二盘当然是献给伟大的大师兄,第三盘当然是献给伟大的二师兄,大瓷钵里的冰沙便没剩下多少,宁缺盛进盘中,正准备自己端到一旁去吃,不料却听到夫子说道:给那丫头吃。
宁缺怔了怔,苦着脸把盘中的冰砂递给身旁的桑桑。
桑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拿起竹制的调羹,挖了一勺冰砂送进唇里,细细品尝片刻,微黑的小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宁缺好奇问道:真的这么好吃?
桑桑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调羹,认真地点了点头。
宁缺压低声音说道:喂我口。
桑桑看了眼夫子,低着头说道:这是给我的。
宁缺大感恼怒,冷笑说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看着桑桑吃的开心,夫子很高兴,摆手说道:好吃也得少吃点,丫头你身子里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消解,这些凉物吃多了不好。
桑桑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把冰砂里的草莓碎块挑出来吃了。
夫子这时候似乎才想起来宁缺的存在,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宁缺恭敬说道:道痴来了长安城,现在正在我家里,不知道西陵神殿发生了什么事情竟逼得她离了桃山。
二师兄神情漠然说道:光明神座都能离开西陵叶红鱼这小姑娘被逼着离开西陵,也谈不上难以想像。
宁缺说道:但西陵肯定会知道她来了长安,到时候要人怎么办?
二师兄微微蹙眉,不悦说道:西陵曾经要过你家桑桑,你给了没有?
宁缺说道:那可不一样,叶红鱼又不是我家的人。
便在这时,大师兄温和微笑说道:既然道痴······也来了长安……或者……干脆让她像小棠一样拜入……门下?
夫子呵呵笑道:那个小姑娘听说不错你问问她愿不愿意跟着我学些东西。
宁缺怔住了,完全没有想到老师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出这样一个想法。
他想着陈皮皮的故事,想着当初隆庆皇子按照约定前来赴二层楼考试,不由暗自揣测,莫非老师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要把昊天道门所有的天才弟子全部变成自己的学生?这是个什么爱好?
宁缺当然不希望叶红鱼进书院,不过既然是老师的意思,他这个做学生的根本没有资格提出任何意见。
忽然间他想到先前夫子说到桑桑身体里的寒气,骤然一凛,才想起来自己这些年一直治不好桑桑的旧疾,竟是忘了书院后山里有这样一位神仙。
老师桑桑身体里的旧疾能治好吗?
夫子看着正在专心致志挑草莓吃的桑桑,叹息说道:这丫头身上的寒气乃是先天带来,又被极寒雨水浇淋袭体而致,这些年受了不少的苦,世间再好的名医,也拿这病没有任何办法。
宁缺心想这两年桑桑犯病的次数已经少了很多,难道不是在自我渐愈?不禁有些惊慌说道:老师,您可不能看着不管啊!
夫子说′道:这事儿我没必要管。
宁缺哪里想到老师竟然薄情如己,顿时大怒,说道:您要是不管,我就……我就……我就退学!
盛怒之下理智长存,对于令全世界都高山仰止的老师宁缺想来想去,除了退学,自己找不到任何办法逼迫对方。
夫子听着这话更是大怒,痛骂道:愚蠢的家伙,以后不要说是我的学生!昊天神辉乃是世间至明至暖的事物,这丫头既然随卫光明学了神术,哪里还用担心体内的寒气?哪里还需要我出手!
宁缺心情骤然放松,又有些羞恼,说道:那您直说不就结了?还非得说这么多废话来调戏我,调戏人会死人的!
夫子气的胡须乱飘,说道:居然还敢反驳!我活了几十个你的岁数,就算不论辈份,尊老这种事情难道也不懂······
二师兄是严肃守礼之人,看着这对师徒毫不讲究的用言语互殴,表情早就变得极为难看,只不过明显可以看出,老师很享受这种争吵,所以他只好紧紧闭着嘴,然后用杀人的目光冷冷盯着宁缺。
大师兄也看不下去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插话转了话题,看着宁缺说道:小师弟,听说你在长安城里买了一大片宅子。
是的。
宁缺回答道。
大师兄没有再说什么,低头食草莓,抿冰砂。
雁鸣湖畔宅院花厅里,叶红鱼拿着木梳,面无表情梳着头发,原先身上那件青衣道袍还在晾晒,她现在身上穿着件很寻常的唐女夏服,乌黑秀丽的长发倾泻在右肩,较诸以往要显得柔弱可亲很多。
宁缺看着她说道:如果你拒绝,我能理解。
叶红鱼停止了梳头的动作,看着他微嘲说道: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希望我拒绝,如果我进了书院二层楼,哪里还有你得意的可能?
宁缺说道:随便你怎么想。
叶红鱼说道:能够成为夫子的学生,是每个修行者最大的梦想,是最大的诱惑,对于我,也不例外。
宁缺感觉很遗憾,在心里叹了口气。
叶红鱼静静看着手中的木梳,说道:但是很遗憾,我只能拒绝。
宁缺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我也很遗憾······能知道为什么吗?
第二百五十一章 总有群星坠落的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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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缺笑的很开心。
叶红鱼却觉得他的笑容很可恶,神情冷淡问道:你还能笑的更开心些吗?
宁缺说道:如果你愿意看。
叶红鱼不再理他,说道:先前便说过,能成为夫子的学生,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然而数十年内,西陵神国与唐国必然有一战,我身为神殿中人,如果拜在夫子门下,当战事起时,我将如何自处?
宁缺没有想到她说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理由,皱眉说道:隆庆当年也曾经试图入书院学习。
我不是隆庆这等废物,我很清楚自己对于神殿的重要性,更清楚在那场战争之中,我将要扮演的角色。
叶红鱼面无表情说道:我也不是陈皮皮那个白痴,根本想都不想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麻烦,便从观里逃出来,逃进了书院后山。
宁缺说道:就算如此,你大可以旁观。
叶红鱼说道:我信奉昊天,我的生命属于道门,当那场壮阔战争拉开帷幕之后,我如何能够旁观。
从少女口中不断听到战争战争战争,宁缺实在是有些无法适应,心想难道你竟是个战争狂人?
他忍不住微嘲说道:生命属于道门,那你为什么还从神殿跑了?如果有人要杀你,你应该引颈就戳才是。
叶红鱼说道:神殿不代表道门,神殿里的人更没有资格代表昊天的意志至少无法全部代表而且我离开,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去的。
很实在的话。
宁缺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可是既然你将来有可能是我大唐最强大的对手,那我为什么现在要把你收留在长安城里?
叶红鱼说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决定,如果以后你在战场上成为我的敌人,我饶你一次不杀。
宁缺摇头说道:听上去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但仔细研究发现还是相当的不靠谱,战争这种事情,不是你想来,想来便能来,我大唐与西陵之间已经和平了无数年就算将来可能会起争端,也不见得要打仗,就算要打仗,我怎么看也不可能在我们活着的几十年里打,所以说来说去,你给我的这些报酬都是些镜中花水中月。
叶红鱼微微蹙眉,像看着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难道你没有发现最近数十年修行界的变化?
宁缺完全无视她的目光,很诚实地回答道:我进修行界才两年时间不到,哪里在意过什么变化。
如果你看过西陵教典或是一些历史典籍,对修行界的历史有所了解,应该便能知道修行是件非常艰难的事情,过往千年间,能够晋入知命境的大修行者数量极为稀少。
宁缺说道:现在也不多。
但相对当年已经多了很多。
叶红鱼面无表情说道:从书院轲先生开始,世间的修行者前仆后继,不断向着知命甚至知命以上攀登像莲生神座那一代的人物不用提,便说如今大先生二先生,还有陈皮皮那个家伙,西陵神殿诸多强者,七叶以及我哥哥,佛宗二寺,道门无数观,晋入知命境的人数已经不少。
我现在虽说境界受损,但进入知命境也是必然的事情。
叶红鱼像说白菜应该炒不应该用水熬一般理所当然说道。
宁缺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继续说道:像你这般资质差劲,悟性愚钝的家伙,进境也是如此之快,想来终有一刻你也能知命。
你究竟想说什么?宁缺不解问道。
修行界的整体实力境界,在这数十年里一直在不断地提高,虽说最顶端云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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