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可怕。
无论在草原还是在热海畔的岩壁上,只有老鹰才是真正的鹰。
他放下拳头取出手巾擦拭掉唇角的血渍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的唐说道:你的毅力让我有些吃惊,但终究只是吃惊而已,你毕竟不是你的那位老师,在逾过那道门槛之前,你永远无法威胁到我。
唐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自己血水点燃的长草。
连续的战斗让他身受重伤,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唐军骑兵,在强悍的军事纪律和战术组织下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随着体内真气渐渐枯竭,看似坚不可摧的身躯,也终于在那些刀箭之下流血。
魔宗已然凋蔽,他这个魔宗天下行走更像是个孤家寡人,不说与西陵神殿无数道士相比就连与叛徒夏侯相比,也显得那般势单力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世间的魔宗,就是他。
他就是魔宗。
他是魔宗最后的精神和骄傲,所以他不能倒下。
所以哪怕身受重伤,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依然沉默地与和夏侯以及数千名大唐骑兵战斗到了此时此刻,战斗到了土阳城下。
唐抬起头来,看着无数骑.兵拱卫中的夏侯,说道:看看你似乎强大实际上却像朽木般的身躯,问问你看似强大实际上像泥块般的心,如果我真的威胁不到你,你又怎么会这时候转过身来与我说这些话?
夏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你不可能跟着我回长安,中原是昊天神辉笼罩的人间,天都不能容你,你又能如何?
作为魔宗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余孽,唐可以在荒原上自在生活可以与叶苏隔峰对峙相望,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去了中原,那么必然会面临西陵神殿强者们无休止的追杀,终究是死路一条。
我确实不能进中原。
唐看着不远处的土阳城,说道:我便连那座城都不敢进,但我已经伤到了你,我让你变得虚弱紧张,那么我知道你注定会死去。
夏侯说道:何必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话我也不会说。世间绝对不止我一个人想要杀死你,当你离开军营回到长安城后,或者当你归老之后,那些蒸屉里的冤魂,枉死路上的小鬼,都会来到你的背后,索要你的性命。那些冤魂会感激我追杀了你一路,我也会感激那些冤魂把你追杀到死。
唐最后向着夏侯点头致意,说道:祝你归老愉快,死的精彩。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草甸,消失在山林之中。
夏侯沉默看着人迹已无的草甸,看着被夏风轻轻拂动的山林,没有再说什么,轻提马缰,向土阳城里驶去。
荒原上吹来的风拂动山林,拂动深草,拂动土阳城头的军旗,拂动着他头盔边缘露出的发,那些花白的头发。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然而他的头已然白了。
雁鸣湖畔新葺的宅院,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公主殿下李渔和她的继子,还有司徒依兰。
对司徒依兰的到来,宁缺非常欢迎,他对身世可怜的小蛮王子,也没有什么意见,但对于大唐公主殿下的到访,不免觉得有些麻烦。
他与李渔之间的关系不错,但他很清楚她一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果不其然,当安静的书房里只剩下他和李渔时,麻烦便来了。
书房雕花窗外,是数株古树,林荫遮蔽着夏日,清风怡人,便是树林里那些蝉鸣,也并不令人觉得厌烦。
李渔端着碗凉茶,看着窗外隐隐可见的湖景,微笑说道:蝉噪林愈静,这片宅院果然不错,难怪你这种吝啬鬼也肯花这么多银子。
宁缺叹了口气,心想果然便是要从这里开始说话?
他走到李渔身侧,说道:多谢殿下送来的这些大树。
雁鸣湖畔宅院里的古树,全部来自李渔的皇室封地,这些树木的价值不菲,光是运送出山再入长安城的费用便是个极可怕的数字,最关键的是有好些珍稀古树即便是有钱都无法买到。
宁缺现在确实是个极有身份地位的人,但李渔乃是堂堂大唐公主殿下,哪里需要小意讨好他,这等重礼自然是要求回报的。
终究是些山野之物,也不值多少钱。
李渔走到书房陈列架旁,看着架上那些摆设古董,神情微微变化轻笑说道:这方笔洗小时候我便向父皇讨过他却说送给了她,所以不好要回来,没有想到如今却能在你的书房里看见。
宁缺看着那方石制若墨玉的笔洗,说道:你若喜欢,便拿去
李渔微嘲说道:她给你的东西我凭什么要。
长安城里敢直呼皇后娘娘为她的,便只有李渔姐弟二人。
当然,这也只可能是私下里的称谓。
很明显,李渔并不在意让宁缺看到自己对皇后的真实态度。
宁缺没有接话。
李渔看着他微笑说道:听说你最近时常进宫,想必与她很熟了?
宁缺说道:确实比以往熟了不少。
李渔问道: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宁缺很直接回答道:我不知道。
李渔静思片刻后,自嘲一笑说道:我与她做对了这么些年却一直都还看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何况是你。
宁缺摇头说道:何必想那么多。
李渔饮了口杯中的凉茶,秀眉微蹙,然而展颜一笑,说道:很好喝,这是桑桑做的桑椹茶?听她说过好几次,却还是第一次喝到。
听着殿下说起家长里短事宁缺顿时觉得放松了不少,准备好生讲解一下桑椹茶的做法,并且重点说明这是自己的发明。
然而他没有料到,李渔的下一句话来的极快。
气氛急转而下,或者上。
我的想法很简单你知道。
李渔平静而坚持地看着宁缺的眼睛。
宁缺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说道:我也告诉过你我的想法。
李渔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和帝**方之间有些问题。
宁缺说道:我承认但问题总是能解决的,而且我不需要在乎他们。
我不认为在你杀死黄兴和于水主后,和夏侯还能言谈甚欢,还能让军方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将军认为你善良无害。
李渔说道:这些问题是无法解决的,或许你真的不需要在乎他们,但如果你想要继续做些什么,就不得不在乎。
宁缺说道:殿下说的这些事情,我自然不会承认,至于我和夏侯将军之间的这点小磨擦,相信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所有人都知道夏侯是皇后娘娘的人。
李渔说道:皇后娘娘如今不停笼络你,自然也是不想夏侯与书院之间的争执继续扩大,但你甘心吗?
宁缺心想我还知道皇后娘娘是夏侯的亲妹妹。
大师兄早已经做过交待,他当然不会当着李渔的面挑明这个大秘密。
李渔说道:如果你和夏侯之间的仇怨只是荒原上的那些冲突,既然大先生已经定了基调,我希望你还是甘心为好。
宁缺微微皱眉,有些不解为什么她会选择和皇后一个立场。
李渔低声说道:军中只有一些年轻的将领愿意效忠于我,华山岳领的是河北郡厢兵,军功积攒太过艰难,以他如今的资历根本没有办法去东北边军接替夏侯的位置,不过夏侯既然肯卸甲归老,对于我来说总是件好事,所以我不希望有别的事情干扰到这个过程。
这个解释很**,所以很诚恳,便是宁缺也不由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叹息说道:这种事情真没劲。
李渔微嘲说道:不愧是夫子的学生,居然连大唐帝国的皇位都觉得没劲。
宁缺说道:我以前就对你说过,不要太过看重我这个书院入世之人的态度,我上面有老师,有师兄师姐,宫里有皇帝陛下,观里有国师,寺里有黄杨,军里有许世那些老将军,那把龙椅是传给你弟弟,还是传给皇后娘娘生的那位皇子,终究是这些人的意见。
李渔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但你想过没有,无论是父皇还是夫子,还是军中的那些老将军,他们总有离开的那一天?
书院为什么一定要你入世?父皇为什么对你如此器重?许世为什么对你如此警惕?其实都是基于相同的一个原因。
没有人能够抵抗昊天的命轮,时间的流逝,大唐终究将失去他们,有些人担心你变成没有猎人压制的恶鹰,祸害他们逝去之后的世界。而夫子和父皇则是沉默不语,护着你煎熬你打磨你,想让你从一只雏鹰变成一只雄鹰,守护没有他们的那个大唐。
第二百四十七章 织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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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渭城,来到长安,进入书院,拼命登楼,终于进了后山,却还来不及学些什么事情,宁缺便要带着前院的学生们远赴燕北边塞,如今想来,这必然是皇帝陛下和书院商议后的结果。
来到荒原,却又接着天枢处的消息,荒原深处魔宗山门开启,天书现世,宁缺只好北上,经历了那么多的考验甚至可以说是折磨,最终继承了小师叔的衣钵,怎么看都是夫子的意志体现。
皇帝陛下和颜瑟大师,还毫不犹豫把长安城这座大阵交到了他的手中,这些事情,都证明了朝廷和书院对自己的信任和期待。
宁缺很清楚,所以听着李渔说出的这番话,他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从来没有去仔细思考过,因为淡漠无情如他,依然觉得那些逝去是悲伤的事。
我不认为那是短时间内会发生的事。
宁缺说道。
李渔声音微涩说道:或许我说的这些并不好听,偶尔思及将来,我也会茫然紧张难过。但人们会老便会离开,父皇正值壮年,但实际上身体远没有看上去的好,我远嫁金帐之前曾经向太医院打听过,父皇当年曾经受过一场重伤,伤势延绵至今,药石根本无能为力,所以才会经常咳嗽。
宁缺想着在御书房里与陛下相处时的场景,想起那些快意莫名的白痴骂声,还有那些偶尔响起的咳声,沉默不语。
许世虽说是武道巅峰强者·但他已经很老了·而且全世界都知道他肺部有老疾,就算再如何调养,也无法治愈。
夫子是我大唐最沉稳强大的一座大山,似乎将永远青翠下去,可他老人家已经活了一百多岁,难道他能够永远活下去?
李渔看着宁缺平静说道:生老病死,大河滔滔·势不可逆·夫子和父皇在思考将来的事情,你我有什么资格不去思考?
宁缺接过她手中那杯残冷的桑椹茶,走回书桌畔搁下,双手扶着桌沿,沉默思考片刻后·说道:至少还有很多年。
李渔眉头微蹙。
宁缺说道:夫子和陛下至少还能活个十几二十年,到那时候我会比现在强大很多,或者大师兄或者二师兄能够坐上夫子离开后的位置,我想那时候的大唐会像现在一样强大,所以我不认为现在需要思考什么。
李渔说道:以前我便对你说过,我对你的请求很简单·当大唐皇位的继承真的需要书院出面的时候,请你站在我的身旁。
宁缺没有转身,抬头望着窗外的幽幽古树,看着树林远处的雁鸣湖,想着这片湖在凛冬时节的模样,想着夏侯,想着夏侯与皇后之间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说道:如果真有那天,我不会站在皇后那边。
李渔有些满意他这个答案,却依然遗憾于他不肯直接表明态度,看着他的背影,清丽的眉眼间浮现淡淡惘然神情·轻声叹息说道:如果早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当初我就不应该放过你。
宁缺转过身来·说道:那时候的你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且我不是一个愿意被人抓住的人,所以不用遗憾。
李渔缓缓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到一些东西。
不抓你,可以留下来陪着你,我一直在想,当时如果我在篝火堆旁没有站起来,我们会不会留在一个世界里?
宁缺回忆起北山道口的篝火堆,火堆旁的婢女和童话故事,还有那些谈话,唇角微翘,说道:关键是你当时给我开的价钱太低。
听到他这句话,李渔清晰地察觉他对当年的些许感慨和闪避,有些遗憾,又有些悄悄的喜悦,微笑说道:如果早知道你家小侍女都会成为西陵神殿的光明大神官,我肯定会开出最高的价钱。
宁缺笑着问道:最高能有多高?
在世间女子们的眼中,宁缺的容貌算是清新,却谈不上英俊,笑起来却是极为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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