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

  “大……大祭司……”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现在几乎所有的治疗师们都想起这一年多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出现的声音。大祭司一向以不愿意管俗事闻名，所以即使一年多没有出现也没有什么人起疑心。

  “听着，第一辅祭背叛了神殿！”欧妮大声说道，“他用毒药来谋害我，然后假借我的命令来欺骗大家！不过幸好有女神保佑，我没有死，但是我现在只能附在我养女身上！”她清了清嗓子，“现在我宣布废除法散的职位，他下的命令一概无效！”

  治疗师们纷纷低头表示遵从，一切都稳定下来了。

  布莱特睁开眼睛。进入视野的是一片黝黑的岩石，他现在正在一个岩洞里面。

  布莱特翻身坐起，记忆慢慢地在头脑里面恢复，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却没有任何感觉。在他昏迷的时候，伤就已经被彻底治愈了。布莱特观看四周，发现一个全身包裹在钢铁中的男人正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你好！”脑子中残存的模糊记忆中，似乎就是这个男人把他从那头牛手中救走的。不管怎么说，他都要稍微表示一下自己的感谢。

  可那个人一动不动，简直就像石头一样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你好！”布莱特走到那个怪人面前再次道谢，但是对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那双眸子里毫无神采，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任何生机——这眼睛绝对不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它只可能属于雕像或者尸体。

  布莱特在惊讶中轻轻地碰了一下对方，那个身体马上应手而倒，铁甲撞击岩石发出响亮的声音——这个家伙只是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中保持站立的姿势，只要一点点的外力，他就像用积木搭成的假人一样整个垮掉。

  “你醒了？布莱特！”尊者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

  “尊者……”

  那个妖魔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布莱特就看到那个倒地的铁傀儡迅捷地站了起来，重新恢复刚才那种笔挺的姿势。

  “你很幸运，”尊者发出笑声，但是怪异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是不是有讽刺的味道，“我正好赶到，在你被你那个同学用拳头打死以前。”

  “那是因为……”布莱特愤然反驳，但是他的话却被尊者打断了。

  “不过这样才好，如果你杀了他的话，我的计划就泡汤了……哈哈哈哈！”

  布莱特默默地听着对方得意的笑声，心中的恐惧感却更深了一层。这个妖魔让他无法看透，他根本不知道尊者想要什么，或者想干什么。

  “好了，我们去干正事吧。”尊者的笑声停下，恢复了常态。现在布莱特可以感觉到他声音中那种无法遏止的喜悦了，一种从来没有从这个妖魔的声音中听出这么强烈的喜悦味道。

  “正事？”

  “是啊……去参见我们尊贵的维克多陛下吧！”

  两个人出现在皇帝的寝室中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凌晨。皇帝的寝室四壁都笼罩着厚厚的窗帘和挂幕，但是却很亮，这光源就来自他正捧在手中的那个发出强烈光芒的宝石。

  “尊者？布莱特？”皇帝发现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身影，赶紧把宝石往身边一藏，“你们来干什么？”

  “我想要一个东西！”尊者不紧不慢地说，同时弯腰略微行礼，但是眼睛则盯着这个热情和风采都在与日俱减的皇帝。

  “我想要陛下家族世代保存的‘龙之契约’，也就是人类对龙族最后的约束。”

  “龙之契约？”维克多好像是被人正面刺了一刀，但是他马上就让自己恢复正常——可惜这个明显的变化连布莱特都隐瞒不过。

  “没有这种东西的！”

  “哦？那么就算了，我先告辞了！”尊者又弯了一下身体，他的声音中没有杀意，但是在直起腰的时候皇帝的身体已经滚下床来摔倒在地了。

  “你已经没有用了，就和那个法散一样！”尊者冷冷地说着，声音让一边的布莱特不寒而栗。妖魔从自己那巨大的黑袍下面掏出了一个本本，然后打开。现在可以看清楚这正是落在他手里的那本魔法书——尊者一边看着里面，手同时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个复杂的符号，在极其短的时间里面，一个魔法阵就出现在这个房间里面。

  “我想要的，都可以直接从你的脑子里面读出来！而我想让你做的，已经没有必要了！哈哈哈哈！”难听至极的笑声在这个房间里面回荡，布莱特畏缩地躲在角落里面，看着这他根本没有想到的一幕。

  治疗师们拉起大祭司软弱无力的身体，让她可以坐着面对这几个客人。

  “哎呀，真抱歉，只能这样了，我的身体连动都动不了！”欧妮笑着面对这五个人——老洛克和贝贝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她的语气非常轻松，但是面前五个人都知道的是，大祭司因为中了剧毒，所以保持昏死状态已经差不多一年了——一年时间不吃不喝不动。

  “我真的没有想到法散居然这么狠！居然把毒液淋在我衣服上，让我的身体不停地遭到腐蚀，他也是治疗师，当然知道普通的下毒方法是药不倒我的！”

  “您叫我们来有什么吩咐呢？”面对这样一位有地位的人，魔法师有些惶恐。

  “什么吩咐？啊……”大祭司略微有些惊奇，然后就开始咯咯地笑起来，“也没有什么吩咐啦，就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你们几个而已。我用女神的力量让自己的身体僵化，不被毒药彻底腐蚀，但是这样让我也只能无聊地躺着。所以我就把意志和爱尔娜联结起来，让自己能多少有些事情做做。所以我知道了你们几个。现在想好好看看而已，就这样！”

  “用意志和爱尔娜联结起来！”金喊出了声，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啊，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魔法——治疗师严格地说也算是魔法师的一个分支——能做到那种地步。而且不仅是联结，还可以操纵爱尔娜的身体，这怎么可能？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啊！妈妈，那你为什么不干脆附在神殿某个人身上，让法散老师……法散的计划无法得逞？”被大祭司和辅祭们合力治愈的爱尔娜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那样有什么好玩的呢？神殿里面这么无聊，而作为大祭司的我却根本无法出去啊！还不如看看法散到底想干什么，而且这样还可以看看爱尔娜有没有遇人不淑……”

  “妈妈！”爱尔娜大声打断了养母的话。

  “骗——你——的！”欧妮大笑起来，虽然因为身体衰弱而显得底气不足。“……不是我不想，是不能！我只能和你建立这种精神上的联结，爱尔娜，因为我们是母女啊，只有女儿才能理解母亲的心啊……呵呵呵呵呵……”

  他们有些尴尬地互相看着，爱尔娜母亲的表现说实话超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预想外——虽然这也不能说不好，但是……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哎呀，不行了，身体吃不消了，不能继续接待各位了……多谢你们一直照顾爱尔娜！这孩子脾气不好，又骄傲又任性，谢谢你们能一直容忍她。还有，列夫啊，可要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哦！”

  四双怀疑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毫无准备的列夫身上，让他的脸腾地一下子红起来。

  “贝贝到底去哪里了？”走出大祭司的房间后，列夫马上转移话题。老洛克的失踪倒没有什么，这套把戏他已经不知道使用过多少次了，但是贝贝，那个小女孩，怎么会一下子就找不到了呢？地底下的那个本来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废墟现在被公开了，治疗师们下去找了好多次，但就是找不到。

  不过其实大家也不是很担心，毕竟有老洛克在，很可能是他带走了那个小丫头。

  “大家有没有觉得奇怪？”魏突然开口，“贝贝的出现太不可思议了，而且，她身上似乎出现了某种变化！”

  “没有啊！”金回想小丫头的一举一动，觉得似乎和以前一样。除了她的突然出现有些奇怪——但是这个和她上一次和他们见面也差不多。

  “有某种力量在守护她！”魏这样说道，这是他本能的直觉，就如同野兽看到其他动物就本能地知道那是猎物还是强敌一样。魏已经从贝贝身上感觉到危险，虽然这种感觉很淡。

  大家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路，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去了。现在是最后的时光了，在离开神殿后，他们就不再是一个团体了，各走各的路了。

  爱尔娜走出自己的房间。今天晚上，冥冥中有某种力量和她血液的深处潜伏的东西在互相呼唤。在让睡意光临的努力终告失败后，她干脆爬起来，走到外面。

  爱尔娜随意地在神殿中漫步，不知不觉中，走出了神殿的大门。门口的两个守卫已经被撤掉了，只剩下一个挡在路上的石碑告诉进来者不能携带任何武器。

  她有些茫然地走下那长长的台阶。

  “爱尔娜姐姐！”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爱尔娜抬头，看到坐在崭新仕女像肩上的贝贝的身影。月光从贝贝的头顶洒下，让她乌黑的短发反射着有些发蓝的光泽。她白皙的肌肤现在看起来更加细致，那张本来稚气的脸却毫无这个年龄应该有的童稚，而是一种只有成熟女性才有的魅惑。此刻的贝贝就如同一个超脱这个凡世的精灵一样，散发出无法形容的美，那是一种诱惑。

  “贝贝？你……”爱尔娜清楚地感觉此刻的贝贝并不同于过去，她身上有某种和以前不同的东西，但这纯粹是一种感觉，无法形容的感觉。

  “是我！”贝贝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从高高的雕像上跳下，她身体下落时简直像蝴蝶，华丽而轻盈。

  “你怎么在这里？”爱尔娜问，但是她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是来寻觅另外一半的！”贝贝这么说，“现在我相信你就是！”

  “另外一半？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可能打破这世间现有平衡的力量已经出现，为了维持生与死，也就是这世界上最基础的平衡不变，生和死必须同时加强自身的力量，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贝贝的脸上保持那种甜甜的笑，但是爱尔娜在她的目光下又退了一步。

  “你……在说什么啊！”爱尔娜惊讶地说。

  “爱尔娜姐姐，你现在必须使用全部的力量——不然，就会死哦！”

  黑色的阴影从贝贝的身体中发出，在爱尔娜来得及逃脱前就笼罩住了她。死亡的力量冲上来，无情地扼住治疗师的身体。

  四周是一片黑暗，没有上下左右，仿佛是在无底的深渊中保持下落。全身都虚飘飘的，既感觉不到身体外面是什么，也感觉不到身体里面有什么，只有一片虚无，完全的虚无。但是在这虚无中却蕴涵着力量，不停地挤压那连存在都无法确定的身体。压力，压力，还是压力……仿佛要挤爆这身体，但是却不知道这空虚的身体还有什么可维持的，为何要维持……这就是死亡！一切归入那总体的脉搏，抹消个体存在的痕迹，什么都不会留下……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心中突然腾起一个声音，刹那间，身体中不再是空虚，重又充满了力量！力量爆发出来开始填充着虚无的外部，不停地喷发出去，似乎要把这整个空虚填满，向这个总体证明自己的存在！

  那种感觉退去，爱尔娜发现自己正跪在地面上，大口地喘气。

  “哎呀，爱尔娜姐姐，你做得很好嘛！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你确实是另外一半！”贝贝的声音又响起来，爱尔娜勉强抬起头，看着贝贝的脸。

  “你……到底是……”

  “我是贝贝，现在是冥王的使者，就和你是俅卡的使者一样，爱尔娜姐姐！”

  “你到底在说什么？”

  “变乱的时代已经到来了！”贝贝看着爱尔娜的脸，笑容丝毫未改变。“即将出现很多的战争，杀戮，死亡……所以我和你就出现了。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持这一切，免得失去控制！冥王挑选了我，俅卡挑选了你……就这么简单！”

  贝贝的脚下出现一圈发光的咒文，她的身体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对了，爱尔娜姐姐，不要介入无关的纷争……如果你打破了平衡，那我只有再次扭转这个平衡……如果那样的话，我们都不会高兴的哦！”

  大祭典终于开始了。神殿早就封锁了消息，没有外人知道这次神殿内部发生的变故。大家只知道大祭司和过去一样出现，然后用圣水洒向人群来向他们祝福。病人或者伤员免费得到治疗，重病人被带到神殿里面，轻者就在集市上接受治疗。人们拥挤着，欢呼着，一切和往年一样，没有任何不吉的预兆。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回神殿，今天他们参加了整个祭典，这对于任何过去没有参加过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无法忘记的场面。另一方面，他们也竭力想让自己表现得快乐一些，毕竟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天了。明天，贝汉和金各要回家去，列夫则打算留在这里，魏也要继续他的旅行，总之，要分手了。

  四个人走向内殿。大祭司早上通知过他们，让他们在祭典结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