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也许没有哪个年轻人能像他所拥有的财富一样不可估量;若以修为论,倪雒华一样傲立于同龄之中,那些穷经皓首的修道者,大多数到老死的那一天也到不了他今天的境界,但是他却没有朋友。
以前有一个,在他成为息统领的前一天晚上,倪雒华唯一的一个朋友死在他的剑下。
“阿文!”倪雒华低低呼唤着一个声音。
那张脸更近了。
倪雒华眼中含着泪痕,手中却忽然多出一柄长剑。上千道剑芒如倾江之水般朝着那张脸涌去:“我既然能杀你一回,自然能再杀你几回。”
几乎在同时,那张面孔又化着两柄刀锋迎面刺来。力鬼暗叫一声可惜,这一刀“故人来”几乎是他这一生最巅峰的一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否达到今夜这一刀的水准。
桃花开追求的是刀势,故人来讲究的是刀意,更是在一念之间斩落人头的无上杀着。如果倪雒华慢上那么一瞬间,此刻已经尘埃落定了。
“你该死!”倪雒华眼神间戾气大盛,阿文是他永远的心病,也是他的逆鳞,就算是倪雒华自己也不敢轻易触碰,但偏偏是这个手臂如猿猴一般长的家伙竟然做到了,所以他没有打算履行先前的诺言,而是呛然出剑,决意要将这碍眼的家伙毙余剑下。
剑势起,星河倒易。
倪雒华一声真元肆无忌惮朝着对方刺去,剑气所过之处,草甸骇然露出一条黑黝黝的深沟,无数翻卷的绿草竟化作粉末堆在两侧。
力鬼双刀如封似闭却被剑气像削纸片一般轻易撕碎,直奔胸口,力鬼甚至感觉到身上衣服上那纵横交错的线条都一根根崩裂。
完骨境是风水岭,花司长以前曾对力鬼说过:“完骨不仅仅是让自己身躯更趋于完美,更可以让对手身上没有一寸完整骨骼。”力鬼现在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倪雒华甚至不用移动脚步,只是这一道剑气便足够让力鬼兵解。
一道热浪横逆而来,在间不容发间荡开剑意。
力鬼惊魂未定地折身落在矿洞口,挡在罗雅丹身前,握着齐齐断裂的弯刀笑道:“别着急,刚才只是热身而已,你的对手是他。”
倪雒华手中长剑平端,将目光投向一堆废弃矿车后面:“偷偷摸摸算什么好汉,既然敢架梁子,难道连露面的胆量都没有?”从刚才那撞开自己必杀一剑的力道来看,这偷袭者修为同样差了自己一截。
“有些东西不属于你,交出来吧!”矿车后面走出一个身影。
星光下,一顶头蓬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下,仅有的小半没有完全覆盖的面孔也被一张紫白相间的面具遮挡,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
虽然力鬼没有说一个字,罗雅丹到现在甚至也还没看清楚力鬼的脸,但她知道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透过力鬼手臂间的缝隙,罗雅丹忽然倒吸一口冷气,星光下那张脸她还是有几分熟悉,因为在秋兰死后柳未寒给罗雅丹看过这张脸谱,那诡异的图案代表着一个惊悚的名字:夜叉!
罗雅丹心中的想法又开始动摇起来,站在自己面前这黑衣人必然是夜叉的同伙,而夜叉和罗家之间从来就不是朋友,依此推来,这两人必然也一样是坏人了。
“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们俩。”倪雒华长剑自然下垂,林阎王一直没有露面,倪雒华本就有些察觉不对劲,再看见夜叉二人,他已经猜到林阎王估计已经遭了毒手:“林阎虽然蠢了一点,但一身修为是实打实的完骨境,那双手也捏断了无数兵器,我猜你能杀了他,必然也是凭借着腰上双刀,是纹兵吧?”
宋钰缓缓伸出一只手:“我要想从你手中夺那东西必然也不轻松,弄不好咱们还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不如你留下东西,我任你离开。”
“幼稚!”倪雒华风度翩翩地缕开一缕垂到自己胸前的长发:“夜叉,你这颗脑袋我可想了好久好久,不如一道成全了我吧!”
刹那间,剑气磅礴。
漫天星光在剑气下黯然失色。
刀光如贪火,迎头而上。
宋钰乐于见着这种情形,倪雒华试图用真元来弥补手上长剑的不足,却不知宋钰体内的真阳炁更加霸道。
短刀劈中剑尖,长剑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形,换着其余别的长剑,还不到这个弧度的一半就已经齐齐而折。
刀剑碰撞,迸发出一蓬精光,两道狂暴激荡而出,以双刀碰撞处为原点朝着四周扩散,真元将周围矿车、鹤嘴锄轰上半空,随即又重重跌落下来。长剑弯曲到极致时,剑刃一挺朝着宋钰手腕刺来:“真不知你为什么能活到今天,明知道你手中是纹兵,难道我还会拿普通刀剑和你交手?”
剑尖上吞吐出一道精光,直刺宋钰手腕而来,剑芒上的真元让宋钰想起自己这件衣服上的魂蟒,同样的迅捷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出手便是最致命的杀着。
第二道刀忙及时闪现,刚到抵住剑芒。
长剑叮咛一声脆响,继续朝着宋钰心脉扎去。
“丢脸!”先前力鬼好歹还和这家伙过了两招,虽然是倪雒华存心相让,但那“桃花开”“故人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弄不得假,没想轮到宋钰的时候,这第一剑就要让他丢掉性命,剑上那凌厉的真元竟然还压得他快喘息不过来。
“豁出去了!”宋钰一咬牙,挺着胸口迎剑而上,他用魂蟒袍去赌心中一样没底,只能暗自祈祷诸天魔神:“当初截杀宋时关的可都是安岳级的杀手,差不多都是伪五玄境界的超级高手,手上的武器怎么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吧,当初你能挡下来,今天可别忽然掉链子。”
若是心脉被刺,宋钰绝对活不过半刻钟,这就和心脏沾着铁器一类的东西一样的效果,心脉被刺,宋钰就得乖乖地回到天神怀抱。最好的效果是衣服上封印的魂蟒骤然遇袭,一怒之下将倪雒华咬死,可惜那家伙比大爷还大爷,总是爱理不理的模样;而最差的效果至少也是挡住这一击。
倪雒华的剑中途转向,剑锋陡偏转,由下而上刺向宋钰下颔。
“虽然我不知道你凭什么敢用胸膛来受我这一剑,但你毕竟不是完骨境的修为。”倪雒华忽然飞退三丈外,一只手负在背后,只是掐动着剑诀遥控驭剑,端是卓尔万分:“只需要用真元和你对耗,我就已是不败之地。”
短刀入鞘。
这时候再用双刀和长剑对拼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宋钰学着林阎王空手夺白刃的模样,抬掌朝着凌空刺来的长剑抓去。
“那是纹兵!”洞口力鬼焦急地提醒着,这家伙脑袋没烧糊涂吧,用手去抓纹兵,就算是林阎王先前抓宋钰的短刀也一样被弄伤,难道这家伙觉得他比激昂虎魔爪练到极致的林阎王还厉害。
宋钰五指若抓,虚握在空,五指间散溢出淡淡的氤氲紫气。
呼啸而来的长剑在空中呜呜惊鸣,但剑尖却被五指牢牢控制在五指之间,宋钰背对矿洞,一连退了七步,每一脚过后便有一从沾着夜露的草甸无风自燃。
面具下那双眼睛无悲无喜,平静地注视着倪雒华,空着的手已然搭在后腰刀柄上:“你已没有剑,我的刀却还在。”
第六十六章 一夜雷池开
一团乌云从天边徐徐飘来。
七个脚印,每一个被踩过的草甸都升腾着一簇火焰,热浪如七个涟漪在夜色中荡漾。
被真元束缚在五指间的长剑剧烈颤抖,像被困在樊笼中的猛虎般发出呜呜声响,一层层冷冽精光从剑身散逸出来,随即又被手指间那氤氲紫气倒逼回去,两道真元你来我往反复厮杀。宋钰自己却有苦说不出,长剑除开纹兵所固有的剑气外,还附带着倪雒华那一身浩瀚而不可测的修为,向来无往不利的真阳炁此刻别说是烧毁长剑,就连长剑本身的防御也突破不了。
“真正的纹兵,不只是比炼兵坚硬这么简单。”长剑被宋钰控制住,倪雒华脸上却罕见的露出一丝得意之色:“真正的纹兵能承载主人的意志,譬如这一剑。”倪雒华打着响指,长剑上再次迸发出一道乳白的光华,徐徐朝着宋钰掌心刺去。
这一道光华和初时剑气大有迥异,遥刺而来的速度也并不快,就像在沙场上步步为营的枪兵,为了能给对手致命而沉重的一击,他走得很慢,也很稳。白色光华撕开氤氲紫气的瞬间,宋钰惊觉,奋力将掌心的长剑往头顶推去。
长剑在空中灵巧折弯,又锲而不舍朝着他刺来。
“君子不器!”倪雒华屈指朝着空中长剑虚弹,此刻他还有闲暇掏出折扇摇摆几下。
一柄短刀从鞘中飞脱,跳入宋钰手中。
宋钰手中短刀急斩,一道剑气从刀尖透洒而出,迎着长剑而上。
“太虚剑意。”倪雒华咦了一声:“剑宗的绝学不是那么好模仿的,这世上有一句话叫做:画虎画皮难画骨。虚剑之气是有了,但这只是皮毛,不是看两眼就能模仿得来的。是剑宗叛徒段天蓝传授你的吧。”
“交手还那么多废话,能专业点吗?”又一道虚剑撕开夜色,出现在倪雒华胸前,却被对方折扇给轻松挡下。听得折扇和虚剑碰撞时那声叮咛,宋钰心头大惊,倪雒华手中那柄折扇同样不寻常。
倪雒华脸色一正,双眼似乎要将夜叉面具看穿,直现真容:“段天蓝藏匿数年,最后得影牙庇佑才能安居天关城而不担心被发现,你是影牙的杀手?”
罗雅丹躲在矿洞中,一层层怪异的气浪时急时缓地涌进来,尽管洞口有力鬼帮她挡下九成真元,但偶尔从间隙中灌进来的真元一样让她吃不消,感觉自己就像跌落江水中的一片竹叶,一切都不能由自己做主。倪雒华的声音却是清晰无误地传入耳中,夜叉是影牙的杀手?这答案明显出乎她意料之外。
想起倪雒华在洞中说起自己掠夺了自己娃娃亲相公的全部气运,让那家伙变成废人心中就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就像被逮着现行的小偷,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罗雅丹对宋钰青睐有加,将一个跑堂伙计提升为扈从,不是因为宋钰会写诗作曲的缘故,以罗家的财富和地位,连周大家也不见得能入得罗天舒的眼中,能和宋时关结成亲家的家伙,自然不会只是简单的暴发户。罗家养了无数护院,或精壮的或高大的,罗雅丹舍弃跟随罗家数十年的护卫,将性命交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仅仅是这名书生敢用扁担砸了六七个痞子的缘故。
“在见我之前,你听过别人向你提起过我姓名吗?”宋钰成为扈从的第一天,罗雅丹曾经这样问过宋钰,结果被那个家伙用无赖的回答给弄得她不敢再追问下去。
这些年罗天舒一直在等,罗雅丹何尝不是如此,她等待着在一个绚烂阳光的午后,一乘白衣白马踏碎罗家门前树荫,来完结二十年前的那一场婚约,可是等待的人始终没来,最后却等到一个消息:影牙覆灭,宋时关身亡!
虽然已经过去六年多时间,但罗雅丹对宋姓一直有种近乎偏执的好感,就像父亲偏执地喜欢从罗府哪个厨娘手中做出来的每一道菜,不管辣或者酸,甜或者咸、好吃与否。这是罗雅丹为什么会提拔一介书生宋钰,又愿意嫁入宋族,成为宋安的妻子的偏执情结。
根源在罗雅丹小的时候,有次罗天舒酒后对不足六岁的罗雅丹说道:“小女,爹给你许了一户好人家,未来姑爷姓宋,你公公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之意……”
“喔,宋温润!”
罗雅丹脑门被一只微胖的手拍中:“宋玉!”
“正午时分,我派来截杀罗雅丹那波人就是死在你们二人手中?否则凭罗雅丹身边那六七个窝囊废,如何能连杀三名雷鸣期高手,你一直潜伏在罗雅丹身边……”倪雒华脸上闪烁着一丝兴奋,他来天关城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取出虚无杵,再有就是将夜叉揪出来,而两个目的都要在今晚达成:“我对你面具后面那张脸越发感到好奇。”
“你不会有看见的机会。”宋钰手中没有半分迟疑,每往后拖一刻,头顶乌云便愈发浓厚几分,此刻星光早已全无,一道威严气势从浩渺苍穹徐徐投来,这种感觉让宋钰背脊每一根汗毛都为之倒竖。
“那个手臂比猿猴还长的家伙叫力鬼吧,长得那么有特色还蒙着面巾岂不是多此一举?罗府、力鬼、段天蓝,这些东西串联起来,如果我还不知道你是……”
“破!”宋钰第二柄障刀霍然出鞘,双刀绕开长剑,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形,发出悠长而毫无间断的颤音,这到声音由大渐小,直到寻常人快听不见的时候,宋钰才舌绽春雷,右手短刀猛然斩在长剑上。
倪雒华嘴角扯动,不屑地笑道:“不用白费心思了,长剑寄托着我毕生信念,你手里这废铁要想斩断它,还差了点点。至于你暴露的结果嘛……”
宋钰左手的刀再次划过。
当初在练习双刀的时候,宋钰散华、夜叉,一刀走轻灵、一刀取厚重,这一双手自然也有所不同。左手障刀稳稳地劈在长剑上,随即在倪雒华惊讶中,长剑迸发出无穷精光,化作无数道碎片散落在脚下。
“怎么可能?你手中难道是魔器?”
宋钰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知识改变命运。”宋钰震碎长剑,是因为他有着这大荒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优势——知识!科技时代的智慧结晶。
在原来那个世界的时候,他曾经看过一部电影,有种兵器叫做亢龙锏,影片中的主角手持此锏,借助高频率震动来寻找对手兵器中的裂缝,并一击而破。
倪雒华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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