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力鬼不紧不慢的声音:“正好你还可以为周天龙报仇,戴娜这女人要是知道你替他报了杀夫之仇,她一感动,还对你蓬门大开呢!”
叮……那已经冲到宋钰面前的汉子硬生生地刹住身形,异常干脆地将匕首丢在地上,哈哈笑着:“原来是宋爷,看您这沉岳停渊的气度便是我黄牦牛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常听帮里那些弟兄们提起宋爷如何如何英雄了得,黄牦牛原本不服,先前故意冒昧出手试试,果然是名不虚传,我黄牦牛生平不愿服人,唯独鬼爷和您宋爷。哈哈……”
宋钰无视这个自圆其场的男子,抬腿走进馄饨摊,灯光毫无遗漏地照着那张微微有些苍白的脸。周围顿时传来大片倒吸冷气之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脸。
有人说杀了周帮主的那个疯子其实是屠夫,五大三粗、虬髯满面、豹子眼、狮子嘴,一顿要吃二斤猪头;也有人说杀了周帮主的是个玉面朱颜、神目如电,一道眼神便是一枚长剑射出,一剑杀周天龙一剑杀王之源。
眼前的宋钰,没有传言中那样胳膊上可跑马的魁梧,甚至和魁梧没有半点关系;也不似传言中那种眼神如电俊秀非凡。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面容干净的读书人而已,而那些倒吸冷气的人却是见过宋钰一面或者几面的龙蛇帮帮众,也许这其中还有人跑到宋钰家中堵门过,但现在见着宋钰却是由衷地感到畏惧,宋疯子的名头可是实实在在用人头和鲜血磊出来的。
那个被自己托盘砸着叫的男子惊骇地躲到力鬼身后,身子竟然在簌簌发抖。力鬼拍拍他肩:“收拾一张干净的桌子出来。”
那伙计立即转身收拾,宋钰这才发现那人是用一只手在收拾碗碟,身边那些站着的食客也七手八脚上前帮忙收拾。宋钰用脚勾了一张凳子,无视于周围那些还没完全收起刀子的众人,自己泰然处之地坐下:“龙蛇帮什么时候把总堂搬到这里来了?”
力鬼没有回答,只是扬扬手将那个叫牦牛的男子招呼过来:“以后你们叫他宋先生,对他比对我更要尊重。”
牦牛堆着笑脸,就像和宋钰早是相交多年老友的一般,也端了一根凳子坐在旁边,见宋钰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这才讪讪地笑着站起身,将胸脯拍得梆梆作响:“鬼爷你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牦牛的朋友,宋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只会一声,就算是找美娇娘暖被窝也是小事一桩,还保证夜夜不同人。”
宋钰看了那男子一眼,向力鬼问道:“倪伟是你杀的?”
“本来我不打算出手,但他既然想要通过龙蛇帮来耍一些小手段,我自然不会同意。论修为,他确实高我一截,但说到杀人的本事,差了点点。”此时的力鬼一反往日那病树枯蒿的模样,肌肤下血气流动如潺潺小溪,奔流不休,看来也是收获不小,只是有这些痞子在场,宋钰便没有多说。
力鬼朝牦牛说到:“叫这些家伙把账结了,各自该干嘛干嘛去。对了,碗里的粮食别浪费了,那是我辛辛苦苦弄出来,必须吃完,财源负责收钱,碗里有剩余的收双倍。”
“鬼爷亲手煮的馄饨,那个家伙敢不吃?”牦牛正义凛然地说道:“况且还这么多肉馅,比别家那些奸商强了不知多少倍。宋爷和鬼爷先聊着,我去给您煮一碗来。”
力鬼察觉到宋钰的不悦,一脚揣在牦牛肚子上:“什么爷不爷的,别把你们耍流氓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以后见着面要叫先生,别在旁边聒噪了,收拾好了赶紧闪人。”
一群人端起碗三两口就拔得干干净净,还有几个连汤都没剩,一股脑灌进肚子,也不问多少钱,丢了些银子就走。那个伙计用盘子端着银子站到力鬼身后,小声说道:“鬼爷,这是帐钱。”
力鬼随手接过盘子朝宋钰笑道:“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来那晚上你将他吓得不轻。”
宋钰恍然大悟,终于记起这个叫张财源的伙计,看着他半个光秃秃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难得你有这怜悯之心,若不是你收留他,可能以后想要找一个谋生的路子怕是有些难为,凭他以前的种种,别家也不会再收容他。”
“先生、鬼爷,我先下去。”张财源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推到炉火处,这里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宋钰终于知道为什么夺人不愿意按照自己所说来这里等他,有这些痞子混混在,谁愿意在这里多留片刻?
“你以前给我说过剑宗有人来天关城,对这个人你还知道多少?”
“以前我只知道剑宗有人要来天关城,知道今天我才知道这人是宋安。北域宋族你应该听过吧,这宋安是宋族家主的长子,后来因天赋极高被送进剑宗修炼,18岁那年突破先天桎梏,成为剑宗年轻一代中,继窦青梅后另一个天才,22岁变太虚剑道修炼有成,埋入雷鸣境界。你……你看我干吗?是他杀了你女人,又不是我。”
“宋族。”宋钰心坎轻微跳动:“又是一个天才,李浣、倪雒华、杀手夺人,再加上这个剑宗弟子,怎么都往这个小城打挤,难道天才真成大白菜了?”
“在你面前,谁敢说自己是天才?”
第四十七章 最恐怖(一)
正如宋时关所说,这个世界不缺乏天赋异禀、才华横溢的奇才。大荒每过一段时间,总会有一些天才如彗星般忽然涌出,这几乎成为大荒的一个规律。对于力鬼毫不吝啬的褒奖宋钰心中却明白,自己和天才之间八竿子也搭不上关系。就算再彪悍的天才也不可能在一年多时间里从一个废人修炼至雷鸣期,这一切都得益于体内的真阳炁。
当然,整个大荒公认的天才沧澜大枫例外!
炁和真元意思相近,只是随着魔族败退而一起退出大荒这个庞大的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林立而起的真元。宋钰对炁唯一的理解就是比真元更霸道,炁可以让修炼者失去对真元的控制,就如天然气遇着明火一般,瞬间爆发将修炼出真元的人烧成飞灰,这也导致了他不能再修炼其他真元,就算将剑宗的《太虚剑道》、卿相世家的《江山谱》、逍遥世家的《咫尺逍遥》摆在宋钰面前,他也一样不会修炼。如果宋钰体内一旦聚集了别的真元,被焚烧成灰飞的就成了他本人。
宋钰真正强于别的是拥有阴阳世家的至宝《碧落赋》,以及他原来那个世界上的一些技击之法。宋钰原来那个世界,没有仙魔亦没有鬼神,所有的技击之道都是以“致人”为目的,这些技法被前人用千百年时间一一改进衍化,通过物理学、力学来达到克敌制胜的方法。
是真正的千锤百炼。
在大荒,所有的修炼者都优选选择修炼真元,其次是对兵器的依赖,对技法一道反而落后很多,宋钰猜测李浣能看书看出一个雷鸣期修为出来,应当是在体内累积一些类似于浩然正气的东西,然后用浩然气冲击体内真元,但从圣贤书中绝对不会看出劈、撩、化、挂之类的技法,要胜过对手必然是用真元来达到压制。
“你们有的,我没有;但我会的也是你们没有的。”宋钰由始至终都是这个想法。
在天阙世家那些不出世的老祖宗看来,宋钰是不折不扣的域外天魔。每个世界都有着自身运行的规律,就像地球上的大气层能隔绝99%的紫外线一般,宋钰这个外来户进入大荒自然也要失去一些东西。具体表现就是,当他一旦长时间持续运转修为,就会被大荒世界的“规律”给发现,只需要一道紫雷便可以将这个“外来生物”给消灭,宋钰将这种方式解释为:修正!
要躲避这种“修正”,宋钰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凝聚被他称之为真元的“炁”来解决对手,最后又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让这个世界没法察觉自己。
力鬼见宋钰沉思,好心说道:“北域最强大的当然是掌控整个帝国的夜阑世家,除此之外便是宋族及已经覆灭的影牙组织,剑宗与百器堂同样不容小觑。至于古阳世家那是天阙世家,修道者时常笑言:宁闯夜阑家族也不愿招惹古阳世家。宋安是宋族家主的嫡子,如果不出意外,三十岁之前就能成为新家主,宋族培育的死士据说可以冲击半个帝都,宋安身边必然也有这样的人跟随,再加上他那个‘剑宗天才’的头衔,这样的人不能动。”
宋钰对宋族没有任何感觉,或者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对宋族没有认识,但是当有人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脑海中总是浮现一个奇异的画面:一个稚嫩少年跪在一座祠堂中,默默地向面前无数个牌匾一一叩首,在祠堂的一处横梁上,用阴雕的手法刻着隐晦不明的八个字“不困于情,不乱于心!”
宋族!宋钰再次轻轻念叨一句,离开馄饨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若非曾经在临死前说过,宋时关是从宋族中走出来的人,本是宋族的直系血亲。这段时间宋钰不但要修炼真元,还要将因为小白而损耗的两滴心血弥补起来,而《碧落赋》依然如同云山雾罩下的神女峰一般看不真切,那一团乱麻中虽然是被找到两截线头,但也在这里边算止步,甚至连开始修炼《碧落赋》也谈不上。
盘腿而坐的宋钰忽然睁眼,感受着一道奇异的力量正沿着手臂经络朝着肩胛流动,一睁眼那道力量又瞬间消失。这是一道陌生的力量,在这之前他并没有感受过。力量时而强劲有力时而又延绵入水,时而快若迅雷时而又慢若蜗牛。
“宋先生。”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
宋钰心神一震,自己在行功之时用神念替代真元,是因为神念在捕捉外界信息上更强于真元的感知,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宋钰拉开门,看着月色下静静站立的宋安,冷冷问道:“有事?”
宋安扬起提在手里拎着的两支酒壶:“长夜漫漫,月色姣好,若是不喝两盅,岂不辜负这大好良辰?”
宋钰对这样半吊瓶子的古话向来敬谢不敏,他本人站在门口也没有让对方进屋坐坐的意思,而是直接拒绝道:“太晚了,我要休息。”
宋安浑不在意:“先生衣履整洁,似乎不像是要入寝的征兆,先前我看屋内也没有灯光,想必是正在临窗而坐,对着月色斟字酌句。先生才情一向被我所喜欢,尤其是那曲《北域佳人》更是被无数人道好,我回师门的时候向窦师姐说起这首诗,师姐羡慕万分,说是有一天能得先生赞赏,就算不枉此生了……”
宋钰瞥了一眼站在庭院之外的一抹黑影,那人一直站在阴影处,身上裹着一件长袍,兴许是因为自己主子遭受闭门羹而心中有气导致气息略微紊乱,只是在那一瞬间,那道黑影又迅速与夜色溶为一体。宋钰心中暗惊,恐怕这人便是力鬼口中所说的宋族死士。
“你很喜欢喝酒?”
宋安呵呵一笑道:“从小就羡慕那些把酒临风的才子风采,可惜我这一生都与冷冰冰的长剑打交道,无法醉情辞藻之间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还好这壶中之物略微可以遣怀,十多年下来,也成了半个酒鬼,每日不饮难以入眠。”
“那你自个独饮吧!”宋钰毫不犹豫地抬手合门,宋安呵呵一笑:“可是为我杀了月娇而心有怨恨?”
宋钰弄不懂这人的来意,换着是任何一个正常人,被自己这样连甩冷脸,要么勃然大怒要么拂袖而去。从力鬼言谈中感觉到宋族的那种超然地位,连罗家在宋族面前也不过是小鱼小虾,这样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绝不会是一个好好先生,没有一些手腕是坐不上这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的。
宋安神情坦然地面对着略微发愣的宋钰:“我今夜是专程为月娇一事道歉而来。”
“你已经道歉过了,回去吧!”
“可知我为什么在跳月节上那一剑,不问而诛?”
宋钰明知道对方是没话找话,最正确的做法便是不要遵循着对方的套路来出牌。常年习剑的人最擅长的便是套路,这是一种习性也是一种行事准则,从第一剑起势到后面的狂风暴雨,招招凌厉而有章法,便是要对手进入自己的套路中。宋钰将这种方式解释为节奏,和对手一旦进入持久战中,只有掌握节奏的人,才能牵制对手最终获得胜利。他心中虽然明悟,但月娇确实是自己心中的一个死结,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并非全是敷衍罗雅丹的话。
没有心中所念,如何能脱口而出?
宋安扬扬手中的酒壶:“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来一口!”说罢径直将手里酒壶朝宋钰抛来,也不管宋钰是否去接,他本人转身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弱水的那些杀手在天关城的动作如何能瞒过剑宗的眼睛?平日里一些小动作有城卫师坐镇自然闹不出乱子,我们剑宗也懒得理会,月娇才刚进入天关城其实就已经被剑宗所察觉,甚至是花蝶潜伏于罗家也一样没逃过剑宗的观察。唯独例外的是那个夜叉,这人扫尾极其干净,一则是他本人谨慎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则是这杀手身后似乎也有人专门为他收尾,他出手后的现场基本没有被触动过,但他遗留的每一点有用痕迹却被抹得一干二净,连剑宗也无可奈何,只有经验极其丰富的杀手才能做到。”
宋钰提着酒壶和宋安并肩坐在台阶上,他不明白宋安这话时说明意思,没有谁会和陌生人见面的时候说这些隐秘的事:“我还以为剑宗是无所不能呢。”心中却在暗自盘算,如果宋安言语中有一点点怀疑他身份的痕迹,他都要想办法将这人连同外面那个死士一起解决,对于自己身后给自己扫尾的人,宋安不说他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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