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波。
    宁执墨只是淡淡抬头瞧一下，一个眼角的流转……
    清冷中自带凌冽之意，寒得洛笑笑当即噤声！
    拽了拽自家小叔叔的手指，她仰面噘嘴表达自己的不满。
    伸手挠挠小侄女头顶的软发，洛行初眉眼间含着一抹清晰的温柔，带着岁月积淀的大气厚重感。
    “其实宁三儿是善良的，他在关心那医生，不过你没看出来而已。”
    递了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洛行初徐徐出声，替宁执墨解释。
    “你想想，如果刚刚宁三儿不打断，任由着小男孩把小魂淡在校门口救他的事情说出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似乎有点明白，洛笑笑愣愣重复。
    修长的指节屈敲在那光洁的脑门，洛行初无奈提醒。
    “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做完四台手术明明很累，但是最后那个患者是你儿子的救命恩人，你是选择回去休息一会儿，还是选择留下来值班，陪护一个通宵——”
    “救命恩人诶！当然是留下来值班，陪护一个通宵了！”
    脱口而出回答完，洛笑笑转脸向宁执墨“不好意思男神，误会你”的话音刚落，当事人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刚刚小男孩借自己的手机给他爸爸打了电话，所以这个陌生号码，应该是医生？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
    浅浅“嗯”一声，宁执墨无惊道：“不用赶回来了，您好好休息吧，明天早点过来就行……”
    “……”
    “嗯，不用这么客气，也蟹蟹您刚刚在手术室救了我准未婚妻……”
    “……”
    嗯，是“准未婚妻”不是“女朋友”？
    洛笑笑和洛行初相视一眼，默默笑开。
    ………
    从来都是生机勃勃古灵精怪的样子，宁家人和温许夫妇何曾见过上半身缠满纱布的小魂淡。
    尤其是……
    她那皮肤中裹挟着明显的苍白，夹杂病态虚弱感的昏睡可不是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谈钱从不伤身，究竟是谁怨我至此，对我这唯一的宝贝闺女下这么大毒手。”
    指间衔着一根烟，许时眯眼，将烟灰抖落在缸中。
    和老公开玩笑的语气如出一辙，温美人隔着透明钢化玻璃凝视着床上的人，轻掀红唇。
    “其实我不太喜欢礼尚往来，我喜欢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伤我一毫，我，我……”
    “我”了好几下没说出后续。
    秦画轻嗤：“美人你怎么这么犹豫，你不是最擅长千百倍奉还，果断凌迟吗？”
    “伤我的钱还好说，但伤我的女儿，”温情美目转了转，“为什么我觉得让墨墨处理比较有趣，他似乎比较……”
    一票人了然。
    将聚集的目光吸引了足足好几秒，宁执墨才将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颔首却没有说话，他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倒是知晓情况的宁誉发了声：“其实那个人不是冲着小魂淡去的，也不是误伤了那个小男孩，而是冲着小男孩去的，小魂淡为了救人受的伤。”
    “而且，那个人是……”

  ☆、985.第985章 小时候，长大后4

本就是生活在最上层的人，宁誉什么世面没见过！
    但此刻，将那个人身份抖落出来……
    他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复杂。
    “那个人是吃-喝-嫖-赌集于一身的无业游民，生活在城北地带，因为上个月在二院生命住院，自己弄丢了转诊证明，却始终觉得是医生没给他开，导致他少在社会福利部门报销了医疗费用。”
    接过宁执墨的平板在上面点几下，宁誉调出一张图。
    “喏，看吧。”
    两指拉开放大，他展示在一行人面前。
    “这是我先前去那个人住所拍下来，被他不小心丢在了墙角，他以为医生坑他……然后有了后面医患纠纷、蓄意报复医生子女的事情，误打误撞伤了小魂淡。”
    话音一落，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部分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样陡峭的真相，也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意思是，就因为那一笔少报销的治疗费用，那个歹徒竟然想砍伤那个小男孩？”秦画有些不敢相信。
    眯眼染上几分危险的色彩，温情试探着猜想。
    “会不会不是砍伤，因为他对那个小男孩下的第一刀，似乎是捅吧……万一一个没避开，刚好刺到心脏或者……岂不是——”
    “不是‘不是砍伤’，不是‘似乎是捅’，而是百分百的肯定句。”
    这是宁执墨在人来后的第一句话，声线平静。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到他无波的嗓音接着纠正。
    “妈，不是‘一笔少报销的治疗费用’，而是十三块八毛五，四舍五入十三块九。”
    语罢，他不再出声。
    和先前宁誉导向的沉寂不同。
    这一次，是所有人都彻彻底底愣在了原地，作不出一丝反应……
    为了十三块九尾随医生子女意欲杀害？！
    为了十三块九买那么尖锐的匕首刺伤陌生人？！
    为了十三块九……
    遑论在场的几乎都可以提“身价”二字。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在每个月五百以上健全的最低收入保障制度下，也无法理解这样的做法！
    不是千万上亿的抢银行巨款，甚至连百位数都没上！
    仅仅一个十三块九啊！
    十，三，块，九。
    后面断断续续的聊天显得并不轻松。
    温情本来想留下照顾女儿，被宁执墨婉拒后亦不再坚持。
    离开之前，她和秦画几个大人表达了相同的意思，开口带着隐隐的压抑。
    “既然那个人被邻居称作社会败类，既然他也做出了败类的事……那就败得更彻底一些吧。”
    “嗯”一声应下，宁执墨极绅士地把人送到楼梯口。
    姿态矜贵，一如往常。
    ………
    因为宁执墨在照顾自家小姑娘的缘故。
    那个晚上，就算是VIP楼层一向严肃认真的护士，也来得格外勤。
    她们帮忙打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听宁家三少低声哄着女朋友……
    “施然和洛二笑都过来围观并嘲笑了你，只有我没有，宝宝明天醒来要记得表扬我……要抱抱还是要卖萌打滚随便你，樱桃班戟自然是极好……”

  ☆、986.第986章 小时候，长大后5

对医生来说，许淡淡这样的患者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醒不来。
    对从不迷信、成熟稳重的宁执墨来说，他愿意用自己毕生的一半好运气，把那万分之一的机率变成万分之零。
    不是他只舍得一半好运，而是，他只剩下一半好运。
    “先前一半，花在了遇见你。”
    “……”
    给小魂淡简单而不失仔细地擦完身子出来，宁执墨满脸的温柔还没来得及卸干净。
    眉目孤傲而惊艳，身形挺拔而修长。
    哪怕现在一手端着普通医用塑料脸盆，另一手还拿着湿毛巾，宁家三少浑身的翩然贵气都抵挡不住地倾泻出来……
    明明是个年龄比自己小。
    可鲜肉男神就是鲜肉男神！
    站在病房门口没事儿找事儿的护士根本不敢抬头直视他，攥住的衣角暴露紧张。
    在男神无视自己擦肩过了一米后，她倏地问出声：“三少，那个小男孩是许家大小姐的弟弟吗？”
    “为什么这么问？”宁执墨停住脚步。
    “因为有人八卦说上流圈子的人都叫许家大小姐小祖宗，这么娇生惯养着……如果非亲非故，许大小姐怎么可能毫不犹豫替人挡这么多刀……”
    “噼里啪啦”八卦说上瘾。
    等护士反应过来对方是交代“没事儿不要打扰我们”的宁三少，是皑皑雪光般的宁三少后，捂嘴弱弱噤声。
    像是回答，像是自言自语。
    宁执墨淡然开口，带着了解与传话感：“非亲非故，因为许大小姐是齐天大圣。”
    护士一愣：“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病房门帘已然落下，隔绝视线。
    ………
    小时候，她学着大人的宽容模样，对赵老师说出《辞海》中的“且行且珍惜”。
    长大后，她怀着几岁孩子对盖世英雄的执念，不加顾忌护人于身前，一颗初心童心尚真微泯。
    这真真是自家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啊!
    这真真是一份自己一直想要帮她守住的独一无二啊！
    尽管，她很疼。
    尽管，他更疼。
    那个晚上，宁执墨守着她安安静静凝视了一夜，人生中第三次起了那个念头。
    临到黎明，他喃喃与恋人轻语。
    “幸好你没事，要不然……”
    在心里默默补完后文，他前半段留在空气中的余音依旧沉沉如美酒入耳易醉，似鸩荼毒在黑白渐散的夜幕中……
    ………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
    温情带着亲手炖的麻油鸡第一个过来，在门口，她正好碰到一身白大褂牵着儿子准备敲门的医生。
    昨晚把事情基本了解清楚了——
    第一，是小魂淡主动救的人。
    第二，这医生是小魂淡主刀医生，连缝线都细心到打内结，减少以后留疤的可能。
    本就是开明通透的人，温情自然没什么怨言，反而把人家父子俩客客气气请进了门。
    小男孩脆生生的一句“漂亮阿姨早安”更是逗得美人“哈哈”连天。
    交代用药、注意事项和道谢是医生的两个主要内容。
    已经醒来的小魂淡拉着小男孩站在床头，让酸酸一个劲儿给因祸结缘“姐弟俩”拍照的同时，停好车上来的许大总裁和先到的两人正一起聊着天……

  ☆、987.第987章 叫姐夫1

昨天晚上没睡好。
    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许大总裁在自家闺女和医生互相道了谢后，挑眉询问当事人：“虽然很冒昧，还是想问一句……嫌疑人涉嫌蓄意伤害您家小孩儿，您不准备追究刑事责任吗？”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失笑一声，医生一口气叹得极为无奈。
    “前几年庸医手术台上接连出事故，医生和官场人士勾结买卖职位、收受患者红包这些，已经把医生的名头搞得很臭了……”
    “加上近段时间那莆-田系乱挂野鸡荣誉误人性命，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来一起，彻底爆出来……更是让医生这个行业，有点一言难尽。”
    嘴角扬起的弧度极为苦涩，医生再次朝温许两夫妇鞠了一躬。
    “现在患者报复医护人员的案例太多，昨天要不是你们女儿，估计我儿子就，就……”顿了顿，他诚恳道，“谢谢——”
    “既然都知道对方是能杀-人的狂徒，劣迹斑斑，医生基本是正儿八经高材生，救死扶伤，”温美人两道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为什么不能告？”
    病床旁的快门声和几道清脆的喧哗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聚焦在白大褂上的疑问目光。
    是啊，为什么不告？
    公民难道已经没有保护自己合法权益的权利了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家心里的想法，医生空着的那只手挥了挥，有些自嘲地开口解释。
    “既然你们都说了人家是罄竹难书，那自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进去关几年又出来，我可能还要防着他下一波的报复……”
    喉结滚了滚，医生的声线不自觉有些颤。
    “而且现在网上喷子和水军太多，不管和什么人放在一起，本来偏弱势群体的医生，反而成了捏人性命来作恶多端的人。”
    “之前我有个师兄，也是类似的情况，才五岁的女儿被患者老婆蓄意撞断一条腿……可那些人不仅不声讨肇事者，反而还说‘医生是多可恶，把患者都逼疯到撞人的程度，撞得好’……”
    沉默愈静。
    医生那种经历太多之后的隐忍，似乎带有生命。
    如棉絮一般在空气漂浮膨胀，萦绕着小魂淡母女眼睛有些酸。
    “真的真的……我是真的不敢。”
    紧紧闭上眼睛，医生唇瓣嗫嚅。
    “我本硕博连读八年，十九岁在其他专业同学恋爱看剧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尸体，解剖小白鼠内脏，再到手臂上布满实验采血针眼……”
    “一步步熬到现在，我为的是心中那份敬畏，说我懦弱也好，中庸也罢……我真的没办法将自己儿子推上风口浪尖，让他被别人说‘那刀捅得好，捅死算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看病，本本分分救人……有些事情，相信一切自有天意……”
    究竟是要经历过多少个没人陪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