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应眼中精光四射,却脸色苍白的汉子,以及一个头戴面纱,立在房中的女子。
几乎是每一个上楼的人,目光一扫之后,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女子身上。纵然戴着面纱,仅仅是那独立一隅的身姿,已是让人一眼之后,再不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而那自然而然,形诸于外的尊贵之气,更是让人不敢失礼。
以容若这么多年看古装电视剧的经验,凡是这样弄个斗笠把自己脸遮起来的女子,肯定是个绝色美人,而且极有可能是戏份极重的第一、第二女主角,没准还会有什么,凡掀起我面纱的男人,必是我丈夫的古怪誓言要遵守。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容若注意她的眼神更与旁人不同。
她却是落落大方,对那么多道目光视如不见,只从从容容对手里拿着金刀的容若一敛祍:“见过公子。”
容若忙不迭还礼,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只是扬扬手里金刀:“这位姑娘,这把刀……”
少女淡淡唤一声:“双萝。”
双萝一凛,忙上前施礼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容若只觉晕头转向,不明所以:“喜从何来?”
双萝也是汗出如浆,又不得不编著词往下说:“我们家早逝的夫人昨夜给小姐托梦,说小姐的姻缘就在今日,小姐今早又逢高人算命,称小姐今日可得夫婿,小姐……这个……小姐就在这楼头,以金刀……代替绣球,以求……这个能得如意郎君,那个,那个……金刀落向公子,实在是天意,请公子……”
她大汗淋漓,结结巴巴地说得无比辛苦。许漠天等一行人,个个听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普天之下,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听到后来,大家一起拚命忍笑。但楚韵如终究忍不住,以手掩唇,低低窃笑起来。她一笑,其他人也都掌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许漠天身为大将军,不肯有失身分,忍笑忍得几背过气去。
楚韵如按掠不住,推了推还在怔怔发呆的容若,笑道:“容公子,天降此大好姻缘,你是不是欢喜得傻了。”
容若听她话里全无担忧之意、妒忌之情,倒满是幸灾乐祸,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瞪她一眼,暗道:“我要真欢喜得傻了,这座客栈可就要闹人命了,女人吃起醋来还了得。”
偏楚韵如只是迳自笑个不停,也不理他恼怒的样子。
他们这般笑个不止,双萝气得全身发抖,回首望去,自家的小姐,站在原处,不言不动,心中忽一阵发酸,那样尊贵的小姐,怎么竟沦落到让人当成一个笑话的地步。
就连赵俊脸上都露出怒色,终究按掠不住,踏前一步,喝道:“别笑了!”
这一声大喝,带着内力而发,满含愤怒,终于令得众人笑声为之一顿。
容若本来也只当这是一个笑话,天下事,虽说无奇不有,但这也未免奇怪得过了头。小说、电视他看得多,王宝钏高楼掷绣球,穆念慈比武选夫郎,这都不算太稀奇。但随便拿把金刀往外一扔,扔中谁就非得嫁谁,这也太可笑了,这肯定是一个玩笑。
本来他也要和众人一起大笑的,却被这一声喝给震住,这才看到那小丫鬟,眼中满是委屈的泪水,那男子眼神里也露出愤然之意,而那遥站一隅的蒙面女子,纵然不言不动,可是,那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指节竟已发白了。
容若心中一惊,名节于女子是比性命还要重的,又怎能拿出来玩笑。
这一念之间,他便再不忍讪笑,只是微微一笑:“多谢小姐青眼有加,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实非儿戏可言,望小姐慎重待之,恕我不能久留,就此告辞了。”
他本来满心好奇而来,可现在发觉事关桃花运,却再不敢惹是非上身,转身就要与众人一起离去。
少女忽然叫了一声:“公子。”
容若应声回头,见那少女伸手把斗笠上的面纱掀开:“莫非我蒲柳之姿,难侍君子?”
容若一眼望去,目光竟再也收不回来,耳中只听得身后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一种清若冰雪,莹如洁玉的美丽,竟是人间任何诗词字句所不能描述的。那是冰中的丽花,雪中的霜华,极动人、极美丽处,容不得一丝人间尘垢。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让人只能想起五个字,遗世而独立。
若说她是董嫣然一般的空谷幽兰,偏偏在极清、极静、极美、极出尘之间,又有一种,不逊于楚韵如这一国皇后的尊贵气度,高华风范。
若说她是大家世族,名门之女,那一种轻看红尘,自在风华,清华气质,又是哪一处金马玉堂,富贵乡中可以教得出来的。
这样的女子,竟然莫名其妙非嫁那个男人不可,几乎很自然地,在场男人,都莫名地对容若生起一种妒忌之意。
而楚韵如却是眉间微皱,情不自禁靠近容若。
容若见到这样的绝世女子,也是一怔,下一刻,忽然感觉到身旁楚韵如倏然急促的呼息,他即刻道:“小姐珊珊仙骨,冰玉之姿,愧煞凡夫。能得小姐青眼,实乃我三生之幸,只是在下早有妻房,岂能令小姐屈为婢妾之流,还望小姐另寻佳偶,以成终身。”
难得他这般温温雅雅说出一串有学问、有礼仪的话来,少女却只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她声音太低,一时竟是谁也没听清楚。
容若很自然地问:“什么?”
她略略提高一点声音:“我愿意。”
容若还在迷糊当中:“愿意什么?”
少女凝视他,一直以来,木无生气的眸子,终于流露出痛楚之色,大声道:“我愿意为妾。”
说的人脸上还没有明显的表情,在一旁听的双萝,眼泪刹时夺眶而出,赵俊脸上,也终于流露出深深的不忍和无奈。
容若一怔,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一个这样清华出众,有着绝世之姿的女子,说出这句话。
薄命怜卿甘作妾!
容若怔在当场,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要去找面镜子好好看一看,自己是不是忽然间变得像性德一样英俊,像纳兰玉一样漂亮,以至于女人一见倾心,哪怕为婢为妾,也哭着喊着要嫁自己了。
而且,在看到这女子做出如此表态之后,连一向崇尚爱情专一的他,也不由得一阵心软,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道:“多承小姐厚爱,但我夫妇情深,誓不再娶,只得有负小姐一片盛情。小姐花容月貌,原非凡品,在下福薄,实难承受,就此告辞了。”
面对这般女子,他也不打算试炼自己有没有柳下惠的定力,再也不敢停留,拉起楚韵如的手就要走。
少女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灰败下来,眼神深处,最后一点微光,也黯淡了,唇边露出一个凄美至极点的惨淡笑容。从什么时侯起,她竟然沦落到,求为婢妾而不可得。
容若临走之前,无意中一个回眸,看到她神色惨淡,忽的心中一震。这眼神太熟悉了,以前在“仁爱医院”当义工时,不知多少自杀送医者,眼中那空茫茫,生无可恋的样子,就和如今一模一样。
容若心中一凛,仔细望向少女,见她袖中似有寒光闪烁,只怕藏有利器,如此一来,容若是再也不敢就此一走了之了。可要留下来,总不成真把人家娶回来当小老婆吧!齐人之福是那么好享的吗?
就连楚韵如见到这般美丽的女子,绝望悲伤的神情,也即刻软了心肠,把防备之心尽去,上前一步,似想要安慰她。
但立刻有两个侍卫有意无意正挡在楚韵如面前,许漠天也低低咳嗽一声。
楚韵如心知许漠天不愿让他们和来历不明白的人距离太近,只得回头瞪容若一眼:“你还是不是男人,看人家姑娘那样难过,你也不想个法子。”
容若真想大叫撞天冤。关他什么事啊!莫名其妙这么重大的责任栽到头上来。要解决问题很容易啊!把这美人娶回来就是。皇后陛下,你乐意吗?
他心中一边叫苦,一边对着少女轻叹一声:“罢了,我看小姐金刀招亲,必不是为了托梦这等无稽之事,还望小姐告我以实情,或者可以有个两全之计。”
少女迟疑了一下,然后对双萝点了点头。
双萝即刻道:“公子,我们家小姐命苦,自幼父母双亡,无人关爱,无人做主。家中兄长将小姐许配了一个极之不堪的男子,小姐不甘终身就此尽毁,和我偷偷逃出家门,没想到,在这里被家中的护院武将找到了。小姐说,若要强迫她回去成亲,唯有一死。这个铁石心肠的……”
她伸手一指赵俊:“他却说,除非小姐能证明,她真的铁了心,誓死不回,否则他就定要动手捉人。”
容若苦笑道:“证明的方法就是嫁人。”
“是,要么自尽,要么嫁人,只有嫁了人,才不必再嫁给那个混蛋。”
容若半信半疑:“那人真的如此不堪,让小姐宁可随意在街上选个不认识的男人,甚至沦为侍妾,也不肯屈就?”
“岂只不堪?”双萝恨声说:“此人恶名远扬,谁不知他不学无术,奸淫好色,还残忍恶毒。家中已有美妻娇妾,还不断凌虐奸淫侍女,不知有多少可怜的丫鬟婢女,在他的残虐手段下,受尽折磨而死。”
容若眉头一皱,骂道:“果然混帐。”
“好好一个男人,又好养娈童,专门玩弄小孩。
容若愤声道:“怎么会选上这样一门亲事?”
“祖宗挣下偌大家业,他不知振兴,反而为了保住荣华富贵,把偌大家产,拱手让人。”
容若摇头不迭:“这人实在太过不堪。”
“最可耻的是,他为了自身安宁,竟然将自己至亲的女子送给敌人以献媚。”
容若怒形于色,大喝出声:“岂有此理,简直是个畜牲。”
双萝即刻道:“公子你说,我们小姐能嫁给这种畜牲吗?”
容若已经气得脸通红,激动万分地道:“当然不能,谁敢逼小姐嫁给这种人,我第一个要抱这个不平。”一边说,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瞪着赵俊。
赵俊冷笑道:“我不过是个奉命办事的下人,不值得你这位大侠客如此义愤填膺。我知道你们人多,不过,除非你们杀了我,否则就算现在赶走了我,他日,我还是要带着人到处追寻小姐的。”
容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把个胸膛一挺:“这有何难,我就和小姐成亲好了,你们家主子总不能把一个嫁过人的妹妹再许人吧?”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九章 奇特婚事
容若这话说得真是慷慨激昂,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打算上刀山下火海呢!可满楼的人,确实被这一句给震住了,尤其是许漠天,简直就想惨叫了。这位公子爷闹腾什么呢?
当个囚犯还想娶小老婆不成。
赵俊面露愕然之色,双萝却只苦涩地笑笑,也不知是悲是喜,而少女那如雪玉般清华的脸上,亦是无悲无喜。
容若看得心中好笑,人家也实在是没办法,才不得不嫁,心中何曾满意。真把这心不甘情不愿,却又天仙般的女子娶到身边,没准哪天就有鲜艳的绿帽压顶了。
楚韵如的手微微一颤,想在容若掌中把手抽回去,容若却反而握紧了她的手,然后,低低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楚韵如本来略有黯然的眼神,忽的惊愕得亮了起来,然后满脸都是啼笑皆非的表情,发了好一阵子呆,才轻轻笑起来,接着走向那少女。
许漠天眉头微皱,刚想说什么,容若已笑道:“与人为善,救人急难,你就行个方便吧!”
就在许漠天一迟疑间,楚韵如已经拉起了少女的手,附在她耳旁,不知说了什么。
少女脸上忽的掠过一道眩目得让人心中怦然一跳的光芒,而如死水一般的双眸中,也满是惊喜之色。她深深望向容若,这是自容若上楼后,她第一次认真凝视他,美眸之中,全是难以描述的光芒。
赵俊看着情况不对,急忙道:“假成亲不行啊!”
容若举起右手,郑重地道:“我发誓,与这位小姐金刀结缘,纵然事起仓促,不能办盛大婚礼,但也一定有媒有证,正式迎娶,绝无虚假。”然后瞪着赵俊:“你呢?”
赵俊一怔:“什么?”
“我都发誓了,你总该有个表示吧!我们成亲就为了你一个承诺,这诺言能不能兑现就看你了。”
赵俊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再青,最终也举起一只手,终于道:“若小姐真的嫁给你,我也绝不再逼迫小姐回去,若违此誓,万刃穿身而死。”
容若笑笑望向双萝:“这人说话算数吗?”
双萝笑道:“听说这人在我们家当护卫之前,是个江湖人,而且还颇有信用。”
“那就好办了。”容若笑咪咪道:“咱们的誓言只包括成亲,可是不包括洞房,对吧?”
赵俊冷笑一声:“如果是真成亲,夫妻名分已定,若是不洞房,反倒更凄凉。”
容若笑得异常得意:“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休书。”
一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恍然大悟,看向容若的眼神,无不充满了震惊。这是人吗?怎么连这种诡异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赵俊更是脸色大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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