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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她回过神来时,人已在岸上,脚已踩实地,耳旁有一个清柔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韵如抬头,明月下,美人如玉,月光竟不及那女子眸中的光华更动人:‘是你。’
容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幼时听过的儿歌,梦中有面目模糊但感觉亲切的妇人,在他耳边唤着孩子。梦中有清清的水,蓝蓝的天,有水鸟掠过湖面,惊起一阵涟漪,梦里荷花开满了月影湖,香气飘了十里都不散。风很温柔,山很清新,青山丽水中,有个身影,无比清晰,无比美丽,笑颜如花,声若银铃。
整个世界,安静美丽得让人不忍醒来。
容若醒来时,日已当空,他躺在床上,久久不动,梦中的情景已经不记得了,但梦中的欢乐,却似乎还在心头。
有一个声音总在耳旁萦绕。
是梦吗?却如此清晰。
张开眼,看一室凌乱,满床被浪,回想那梦中温柔,梦里荒唐,脸忽然有些红,心跳得飞快,一种独属少年的羞涩和兴奋直涌上来。
无论何时,身体都是最诚实的,即使是傻子,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腾的坐起身,四下一看,却觉十分陌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喊:‘这是哪里,有没有人?’
‘公子。’门外有人应声而入,绝世姿容绝世舞,这般佳人,如今却由他招之即来。
容若看到苏意娘,愣了一愣,脑子这才开始努力回忆:‘是你,昨晚,我在这里喝醉了,然后,晚上……’
他看看苏意娘,再回头看看床,眼中忽然一片清明,微微一笑:‘昨晚不是你,对吧!’
苏意娘一怔,昨晚他醉得那么厉害,哪里还有力量分清谁是谁。
容若微笑,伸手按在左胸上,仿佛可以感觉到那里心脏的跳动,只要心还在,情还在,有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认错,有种感觉,真真切切,直烙进灵魂深处:‘昨晚,是韵如吧!她现在在哪里?’
苏意娘欲言又止,垂首才道:‘我不知道。’
容若叹口气:‘一定是害羞了,躲起来了。’
他眼中闪亮着光彩,声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感慨,以及无限的宠溺:‘傻女人,为了我,何必这般委屈她自己。这么重要的时候,我竟然醉了。’回头看看床,看看被子,再想到昨夜荒唐,心中又是满足,又是感慨,又是忐忑。
他与楚韵如名分早定,只是当日在宫中之时,他总挂着自己迟早要离去,所以并不真的染指楚韵如。出宫之后,情思暗结,偏一到紧要关头,他就不知如何开口,竟是白白转了许多色狼心思,却一回也没成功过。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楚韵如默许,眼看着便是无边温柔,却叫一只猫给破坏了,当晚那神秘杀手的一枪,刺得容若心神震撼,知道自己目前还不知道被多少势力暗中算计,楚韵如的武功,也算不得真正的高手,他害怕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敢再与楚韵如深夜独处。
过了没几天,又发生楚韵如暗中与楚家传递消息之事,两人的关系就此陷入僵局,眼看着彼此虽努力遮掩,但仍感到距离越来越遥远,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又天翻地覆,有此出人意料的转变。
此刻容若心绪翻腾,又是狂喜,又是兴奋,又是不安,这段时间来的郁闷伤怀早就一扫而光,只是恼恨昨晚自己竟然醉得昏沉沉,哪里还懂温柔,这么重要的夜晚,不知都胡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呢?
此时此刻,他满心激动,只想快些找到楚韵如,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哪里还注意得到苏意娘的表情奇怪:‘她必是一个人先回去了,我要去找她。’
容若大步向外走,与苏意娘擦肩而过,竟是毫不停留。
苏意娘忍不住唤了一声:‘容公子。’
容若停步,回头一笑,满脸阳光:‘什么事?’
‘公子要如何处置我?’
容若一怔,这才记起,这个绝世美人,昨晚已经被人送给自己了。他摸了摸头,苦笑:‘我还是不明白,苏姑娘名满济州,身分贵重,天下名士,不敢轻忽,怎么会被人随便赠来送去?’
苏意娘平静地说:‘妓女就是妓女,纵然是名妓也还是妓女。’
容若一皱眉:‘姑娘不要这般说自己。’
苏意娘轻声道:‘所谓精诗词,擅歌舞,不过是抬举自己也抬举别人的手段,所谓目下无尘,清高自许,不过是无奈自保的方法。天下女子多有,我纵薄有姿色,身在风尘之中,又哪里能得干净。我刻意孤芳自赏,旁人便将我看得与其他女子不同,纵是轻薄浪子,富豪强权,也多少敬重一二。但就这敬重,也不过是他们浪荡风流的另一种方式,不过是想传个与名妓诗词唱和,相交甚深的美名。这样的敬重,骨子里,又何尝不是一种轻忽。人说我的艳名满济州,不知多少富豪权贵量珠聘美,但你若问,有什么人肯娶我做正室夫人,我看所有誓言情深的大人物,不会有一个敢站出来。’
她婉然一笑:‘今年柳家大小姐择婿,我的月下花舞,来看的人,就少得屈指可数。可见我纵有再多虚名,也只不过是舞姬歌伎而已。’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甚至还带着笑容,唯其如此,才令人倍感辛酸。
容若脸上的笑容尽敛,神色略有沉重。
武侠小说中,常把名妓的地位抬得非常高,什么达官贵人都要给面子,但他以前看过不少明清小说,的确可以看出,在古代,妓女的地位极低,纵然是什么名妓美人,除了一点美名虚名,其他地位的确还远不如平常良家妇女。一生的愿望,往往卑微到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从良为妾,但就连这样的愿望,还常常做不到。
‘我又何尝真的目下无尘,孤高自许?若得脱出风尘,纵是嫁予贩夫走卒,我也愿为做女红针黹、纺绩井臼,行中馈之职。可惜虚名误我,平常人家想都不敢想与我亲近,若是高官贵介,就算将我纳于私室,也不过婢妾之流。更何况,一来,济州豪富大多想染指于我,暗中早有争斗,如今大都是相持不下,我若身有所属,只怕旁的人,求既不得,心有不甘,这些人哪个不是只手能遮天,财势可敌国的,真要拉下脸来兴风作浪,不知要出多大风波,到头来,必是我狐媚祸水,坑害了众人,我又怎敢让自己陷入这等是非之中。再加上,官府也喜欢济州有我这样的名妓在,若有高官显贵来往,有我座中相陪,也多一番光彩,怎肯随便为我脱籍。如今济州的显贵们也都知道,谁若独占了我必结怨于众人,却又不甘白白放手。公子是从京城而来,大家都想着,既然谁也碰不着,便不若赠予旁人,也是天大的情份。公子又受陆大人另眼看重,听说是送予公子,便慨然应允脱籍,我若不抓紧这次机会,真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脱身风尘。’
容若听她语出辛酸,心中也为她难过:‘你的身契我是不会接的,以后你是自由之身,天高海阔,再不受牵绊。’
苏意娘凄然一笑:‘多谢公子美意,只可惜意娘往日虚名太重,不知多少人觊觎。只是身在妓籍,名在官册,不能强夺,如今我既脱籍,却无依无靠,一个女子,内无持家之主,外无应门之童,于这人世之间,虎狼之中,如何周全自保,飘零命运,不过付予流水落花。公子若是嫌弃,那我……’
容若忙打断她的话:‘是我想得不够周全,那你暂时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吧!’他又笑了一笑:‘性德也和我们在一起呢!我猜,你之所以答应赎身,也是因着他的原故吧!’
苏意娘忙道:‘意娘此刻一身一心,都属公子……’
容若笑着摇手止住她的话:‘你别担心,你是个美丽的女子,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你呢!我看到了你,也会有向往之心,见你的一舞,也觉刻骨铭心,我也的确是个小气的男人,会眼红,会妒忌,但是……’
他顿了一顿,伸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心口,微微一笑,连笑容都是温柔的:‘我的心太小,只放得下一个人,我只有一个妻子,名叫楚韵如。’
不知是被这笑容感染,还是被这温柔的语声所触动,苏意娘半晌无言。
容若望向她的眼神一片坦然明净:‘请你陪伴性德吧!别让他太寂寞,虽然他自己不觉得,但正因为他不明白他自己的寂寞和孤独,所以才更加让人心疼。’
苏意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无声。
容若笑得眉飞目朗:‘现在,我要回去找韵如了。’
他笑着转身出去,穿过小厅,进了大客舱,看到客舱里的性德,笑得更加开心,甚至还眨眨眼,做个鬼脸:‘性德,以后咱们又多了一个大美人伙伴了,安排她住在你附近好不好?’
性德站起来,不说话。
容若知道他的性情,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反应,高高兴兴笑着跑到船头,大声说:‘开船吧!开船吧!我们回去找韵如。’
性德跟过去,忽然叫:‘容若。’
‘什么事?’
容若回头,满脸笑容,满眼光彩,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眼中的光辉比阳光更耀眼,幸福仿佛就在他的手掌中。
性德却再没有作声。
已经走到客舱中心的苏意娘,在通过大开的舱门,看到容若回头时,这神采飞扬的一笑,与满怀着希望和憧憬的眼神,忽然间觉得从身到心,直到手指尖,都冰凉一片。
容若没有注意到性德的反常和苏意娘的神情,他满心满意都是快快回去,见到楚韵如,倾诉着溢满胸膛的真情,心心念念,来来去去,满心满脑,都只得一个名字。
这一刻,他忘记所有的烦乱,未定的国事,众人的猜忌,各方势力的觊觎,一片真心不被明了的痛苦,全不及此时此刻,他心中激扬的兴奋。
这一刻,他真的以为,整个世界都是美丽的,所有的幸福就已在他眼前。此时此刻,他人在天堂,根本不会想到,也许转瞬间,便会被打下地狱,从此再也见不到那心心念念的人。
济州城外,曲江池畔,荒弃的山神庙中,当今的皇后,抱膝而坐,乌发散乱,身上仅仅披了一件普通的绸衣,脸上神色,一片空茫。
纤纤玉手递过已经烘干的衣服:‘衣服全干了,皇后娘娘换上吧!’
楚韵如徐徐抬头望去。
纵然脱了外衫给楚韵如,自己仅着中衣,依然无损董嫣然的美丽风姿。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
楚韵如有些缓慢地伸手接过衣衫,站起来一件件穿好,目光徐徐往四周一扫,略带惨然地笑了一笑,悠悠道:‘以前容若讲起江湖故事,总少不了破庙,晚上少侠、侠女总是错过宿头,非住到破庙不可,要是不小心跌到水里,或被雨淋湿,也总是要到破庙去烤衣裳,原来,这都是真的啊!’
她的声音低弱,笑容美丽却又无比悲伤。
董嫣然看得心中恻然,低声问:‘皇后娘娘,你为什么要这样?’
楚韵如凝眸望向她,美人看美人,明眸视秋水,良久,方才轻轻问:‘你呢!为什么在这里?’
‘奉父命沿途保护陛下。’
她的声音平和,绝无明显的抑扬顿挫,这样神圣重大的使命,说来却是轻轻淡淡。
楚韵如闻声叹息,微微摇头:‘若非董大人的愿望,你父命难违,只怕是断不肯来的。你就这般看不起他吗?’
董嫣然微微一皱眉,并不分辩:‘他是君主,我是臣民,我只要尽了臣民的义务也就够了,并不想纠缠许多。’
楚韵如悠然叹息,神色怅惘,徐徐步出小庙,凝望温柔的曲江:‘对我来说,他不是君主,而是丈夫。’语犹未尽,又自长长一叹,叹息之声,转瞬被曲江的清风,吹得随水而去。
董嫣然见她伤愁之色,心中一动,低声问:‘如果他不是君,还能是你的夫吗?’
楚韵如微微一笑:‘我是楚国的皇后,但只是容若的妻子。无论他是君王也好,百姓也罢,哪怕是囚徒乞丐,我也只想做他一生一世的妻,只是……’她声转悲苦:‘这一生,再也不能了。’
董嫣然默然不语,她始终不明白,那个完全没有本事,遇事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男人有什么好。这些日子,她虽一直暗中保护容若,但因惧性德的本领,从来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跟从,遥遥窥看,根本无法真正知道容若的所作所为,更听不见容若说的话,只是知道,容若从来没有一次,靠真本事打败过人,所有震动别人的事,不是靠性德教给手下的武功,就是靠他自己的财富地位。这样的男子,离了权势,又有何特别,值得如此美丽的女子,为他伤心至此。
楚韵如遥望济洲城,幽幽问:‘你为何如此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有权有势?难道生来有权势,便有罪吗?只是因为他武功不高?可是他没有高强武功,却有聪明百变的心思,难道是耻辱吗?你以为他是好色之徒?可是,他明明喜欢你,却何曾做过半点以势强逼你的事?你以为他无治国之才,可是他却能为国家的安宁,把天下权柄拱手让人。到底是哪里,让你觉得他不好?’
她回首,凝望董嫣然:‘如果想要保护他,为何不到他身边去?如果你想明白我为什么这般痴心待他,隔着这么远是看不到真相的,到他身边去,看他一言一行,跟他生活在一起,你会明白,即使没有君权王冠,没有倾天财势,他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这一边串的问话,一句比一句逼人,幽幽明眸中,闪动的光芒,竟连功力高深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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