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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纪事_分节阅读_第53节
小说作者:红猪侠   内容大小:1223.21 KB   下载:庆熹纪事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6-02-18 10:44:00   加入书签
,“更何况现今朝中还有谁能和凉王一较长短,把持得住凉州八万精骑?”

  “皇上说得是,现下能当此重任的,只有王举一人了。”

  话虽如此,皇帝仍是忧虑,思索半晌,无奈转而问道:“校场上,朕让你传旨取消了骑兵演阵,姜放可说什么了?”

  “他原不知是为了王举,后来才有些明白。”

  皇帝道:“王举领骑师十二万,不会把京营骑兵演阵放在眼里,以他的高傲,且不知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来,白白地让他挫伤京营将士的锐气。你去和姜放说明白朕的用意。”

  “是。”辟邪领命,次日又前往小合口巡视京营,见了姜放的面,说明皇帝的话。

  “这我明白。”姜放道,“王举这个人清是极清的,但就是傲过了头。匈奴现在的兵力战法早和多年前有天壤之别,他若还是翻那些个老花样,只怕要吃亏。”

  “皇帝也正担心这个呢。”

  “这里原本有个法子。”姜放微笑道,“只要皇帝身边指派个人过去监军,调谐王举和必隆,不就行了?”

  辟邪摇头道:“皇帝对内臣总有一万个戒心。我能在京营监军,已属不易。内臣在外掌兵——这个事无论是谁提出来,对他将来都是无穷的后患。我们切不可急于这一时。”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贺冶年的车马已经备好,这便要回京了。

  “怎么备下了车?”辟邪问。

  “他这两天吹足了冷风,病了,骑不得马。”

  姜放同辟邪起身出去,贺冶年已由贺天庆搀扶着从后堂出来,蜡黄的脸色,嘴唇也是惨白。两人上前告别,贺冶年静默了一会儿,才微笑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是。”姜放觉得有些伤感,躬身施了一礼,“总督大人保重。”

  贺冶年点点头,喘了几口气,让人服侍着在车中躺下,贺天庆也告了假,向姜放、辟邪施礼,护着马车缓缓出城。

  辟邪并不喜欢在毫无兴致的人的耳边喋喋不休,故而撇下了姜放,自己寻陆过说话,走到骑兵营副将的官厅外,便见黎灿坐在台阶上懒洋洋晒着太阳,仔细擦拭枪锋。

  “怎么在这里?”辟邪低头看着他用雪白的长绫将枪锋绑在枪杆上,不禁又道,“你是天子的亲兵,怎么用起白色来了?大大不吉。”

  黎灿终于抬起头,“那用什么颜色的?黑的?”

  “赤。”辟邪道。

  黎灿大笑,“染血之后自然是红色的。”他手腕一抖,枪尖瓮然做响。

  “那可要等一阵子了。”辟邪道,“京营戍备离都,谁要是想打到这里来和你交上手,可不容易呢。”

  辟邪这么说,难得黎灿也是这么想,陆过从里面迎出来,刚好听见,也没觉得这话有半点错。初春稀薄的阳光照在众人的脸上,仰头越过城墙望去,外面似乎应该是晴川万里,可天空正有些不透明,凛冽的风卷着薄云低飞,迷迷糊糊的,看不清什么。

  这样似晴非晴的恼人天气到了初七那日却变得暖阳普照,青霞洗空。皇帝一早身着武弁服,传王举乾清宫觐见,不住叮嘱道:“此时塞外寒冷,冰雪未消,大军切不可急进索敌,只需步步为营,占据水草丰足之处,不予匈奴春后休养生息的机会,待粮草充足,征勇发北之后,卿再率大军讨之不迟。切记。”

  王举领命,皇帝见时候到了,才御清和殿,以节钺授征北大将军王举,命其节制震北军及凉州骑兵共二十万出雁门、出云,征讨匈奴。

  皇帝步出殿外,神清气爽看着天色,问身周内臣道:“你们看这算不算吉兆呢?”

  这里还能听见紫南门外的鼓乐,卫宁侯王举擎节钺,奏乐前导,旌旗环护,由百官以次送出,至武神庙献牲祈福。

  清和殿左近却是寂静无声,仿佛朝廷的繁华一下子被抽空了似的。多少钱粮人马都扑给了征北大军,倘若这骑师二十万一战而溃,必定社稷崩动。

  李及于是干脆利落地道:“上上大吉。”

  皇帝却不说什么,放声大笑而去。

  李及望着吉祥,疑惑道:“我可说错话了?”

  吉祥摇头笑道:“皇上受命于天,大军北伐必胜,何需吉兆昭示。”

  “我的大爷!”李及后悔莫及,给了自己一嘴巴,跺脚道,“您老倒是抢着先说话呀,这不把我坑死了么。”

  “万岁爷是什么样的明君,哪里会和你计较?”

  “吉祥!”皇帝已在前面唤,等吉祥趋步上前,才低声问道,“朕有多久没去椒吉宫了?”

  “回皇上,少说也有两个月了。”

  “她身子不知好些了么?朕今天去看看她。”

  “是。”吉祥笑道,“奴婢这便给訸淑仪报喜去。”

  “不必了。朕现在就悄悄地去。若她身子还好,就陪朕看看花,散散心。”

  “万岁爷这么想着訸淑仪,娘娘一定高兴。”吉祥说着,已经有些奇异了。皇帝并不是那种懂得体贴的人,但凡宫中的妃嫔露出一点哀愁怨怼,便会惹来皇帝的不耐烦,继而就是回避冷落了事,却不知什么让皇帝转了性,事隔两个月以后才想起好好安抚訸淑仪,陪她赏花散心起来。

  皇帝换了衣服,带的人也不多。吉祥笑眯眯叫住了椒吉宫门前的小太监,问道:“娘娘在做什么?”

  “娘娘刚歇了午觉,倒是起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已笑着当先跨入院子,快步走到寝宫外,吉祥忙替他推开门,皇帝打起珠帘,吓了里面的人一跳。

  慕徐姿面色已恢复了七分红润,比起从前清瘦了一些,双目因而显得更加浓丽深远,“皇上。”她绽开笑容,丽色仍让皇帝不由一瞬窒息,柔软的身躯已经扑在他的怀里,皇帝锁紧了双臂,心怦怦直跳。

  “皇上恕罪。”慕徐姿挣扎了一下,想要行礼。

  皇帝却没有放松半分,只管把脸埋在她披散着的浓密长发里。等周围的人都跪倒叩头,山呼万岁,皇帝才回过神来。

  “才刚起来么?”

  慕徐姿红着脸道:“臣妾正在梳头。这是桂合宫的谐淑仪。”

  一边站起来的少女只穿着湛蓝的长衣,雪白的手中仍握着鲜红描金木梳,卷曲的长发围着脸庞,阳光里有种不真实的清秀,仿佛正在消融。

  “臣妾卫氏,给皇上请安。”

  皇帝有些眩晕,一股无名的欲望猛然贲张。“这是……”

  “回皇上,这是桂合宫的谐淑仪。和臣妾同一天入宫的,皇上没见过。”慕徐姿耐心地在皇帝身后微笑道,“这些天臣妾睡得不安稳,她陪臣妾小住一阵。皇上?”

  “啊,什么?”

  “皇上外面稍坐,等臣妾装束完毕可好?”

  皇帝的目光却仍然系在卫氏身上,有些紊乱地问道:“你叫什么?”

  “臣妾卫氏。”谐淑仪道。

  “好,好。”皇帝退了两步,“你们接着梳洗,朕在外面坐着。”

  “万岁爷还好吧。”吉祥端着茶低声问道。

  “怎么会不好?”皇帝魂不守舍地笑了。

  吉祥远远打量了谐淑仪两眼,笑道:“谐淑仪是极美的。”

  “象哪里见过似的,你觉得呢?”

  “回万岁爷,奴婢不觉得。”吉祥随随便便道。

  谐淑仪随着慕徐姿再露面时已施了粉,玫瑰色的胭脂和发间珠翠掩去了许多冷素,红袖拂地重新见礼,皇帝伸手将两位妃子都挽起来。

  “你进宫也快一年了,倒是冷落你了。”皇帝对谐淑仪道,“今日难得,你们都陪朕说说话。”

  谐淑仪神情中很少有动人的娇妍,平静地应了。

  吉祥见皇帝目光所系都在谐淑仪身上,唯恐冷落了慕徐姿,连忙凑趣,逗得皇帝和妃子们笑声不断。用过晚膳,到了安置的时候,皇帝原本是要留在椒吉宫的,慕徐姿却红着脸为难,细弱游丝的声音道:“臣妾的身子还不是很好,太医也说了……不如……”她冲着谐淑仪俏然一笑,“皇上去桂合宫罢。”

  “也好。”皇帝几乎忍不住要称赞慕徐姿的善解人意。

  谐淑仪天生一股听天由命的温柔,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惊喜,起身前导,请皇帝移驾。慕徐姿恭送皇帝到宫门外,回来命人开了抽屉,封了二十两纹银交给椒吉宫首领太监,“赏给乾清宫李及,”她微笑,“记得说声多谢。”

  此时夜已经深了,乾清宫内书房的蜡烛也点完了第一遍,辟邪揉了揉眼睛,趁着小顺子添新烛的时候,放下笔走到宫门外透气,寂静中能清楚听见李及在远处角落的阴暗里和椒吉宫太监低声说笑。

  “……如此一来,皇上可再不上谊妃宫里去啦。”

  “那卫娘娘看来是个安静无欲的天仙,想必好摆弄。”李及笑道,“慕娘娘快养好了身子,再得宠幸时便是我们奴婢的好日子了。”

  “李爷说的正在理呢。”那小太监不便久留,嗒嗒的脚步声远去。

  “师傅,蜡烛换过了。”小顺子出来请辟邪,“师傅在看什么呢?”他一样抬头看着狭窄的天空,“流星?”

  辟邪扑哧一笑,沉默了一会儿道:“小顺子,你可要记得,凡是美丽纯洁的东西,都和这流星一般,不会持久。你为它迷惑依恋的时候,它已经消逝沉沦了。”

  “啊?”小顺子挠着脑袋,“什么算是美丽纯洁的东西?”

  “春花、秋月……”

  小顺子呵呵地笑,“师傅,我都替你觉得难为情。”

  “人心。”辟邪转过目光道,“纯良的人心是世上最易腐朽的东西,所以……”

  “所以,不可轻信。”小顺子道。

  “儒子可教。”

  “六爷么?”司礼监提领乾清宫关防的太监听见辟邪的声音,上前道,“姜统领要我传个信来——总督京营戎政贺冶年府里传来消息,贺大人病危。”

  贺冶年的病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月,辟邪因同在京营当差,不但自己去看过一回,又奉皇命探视了多次。因太医说了实话,贺府便早悄悄备下了寿木,家中人等都围在病室附近,等着他交待后事。到了二月十九日,贺冶年却突然精神了起来,张目能言,叫人替他擦了遍脸,支撑着坐起身,还喝了些参汤。

  他第一句话,却是问伺候在床边的贺天庆,“朝廷里……有谁在么?”

  “姜放在。这些日子每天都来。”

  “难为他了。”贺冶年吃力地道,“请进来,我有话说。”

  贺天庆微作犹豫,才出去相请。姜放大步流星迈进屋来,一望之下道:“总督大人看起来是大安了。”

  贺冶年摇头笑道:“回光返照罢了。”

  姜放坐在他身边道:“贺兄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

  “姜兄,”贺冶年见众人都退出了,才道,“你我同年从军,共击匈奴,算不算有些同袍之谊?”

  “当然。”

  “你我一同选作大内侍卫,相互扶持,也有联手退敌的时候,算不算有些同僚的情分?”

  “有。”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我领兵尽责二十余载,所向披糜,今日里,只求战死沙场却不得,反而手中无兵无将,无剑无枪;上,主公猜忌;下,旧部离散,是为何故?”

  他娓娓道来,不见有半分怨恨质问,令姜放迟疑不定。贺冶年微微一笑,“姜兄,十几年前,你、我再加上刘思亥,也能称得上北军三俊,也曾惺惺相惜,引为知己,是何时开始生分的呢。”

  姜放道:“贺兄心里真正的主上,和我侍奉的并非一人,故而渐渐分歧。”

  “不错,你我并无私怨,然而朝中激流湍涌,择主犹如择木,我抱错了一根朽木,所以沉沦,怨不得人。”他喘了口气,再度振奋精神,“我贺氏一门,五十年间上将七员,到我这一代,只剩下我们兄弟二人从戎,我眼看是不行了,而我兄弟天庆,却不是个很懂事的人,仗着我的官职,从来都有些不知轻重。姜兄与我同僚二十载,就如他的兄长一般,请姜兄替我照顾管教于他。”

  姜放道:“贺兄既然这么说了,我本不应推辞,只是天庆兄弟早已成年,不一定愿意听我的话。”

  “你是他的主将,以军令约束他,不会不从。我只求他不要像我这般,卷在朝廷纷争里,但愿他能一心一意地做他的军官,杀敌报国,就算有朝一日为国捐躯,也是死得其所,比我强上万分。”

  “原来如此。”姜放点头道,“贺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好。”贺冶年不住微笑,精神又开始涣散。

  姜放见状,忙叫了大夫和贺冶年亲属进来,贺府顿时一阵忙乱。姜放坐在不远的小客厅里,听得出来进去的脚步声不断,小半个时辰后,似乎是贺冶年大叫了一声:“他忘了我了……”病室那处猛的一静,之后便是抢天恸地的悲嚎。

  姜放默然走出贺府,哭声已透过几重院子传出,门前小厮似乎带着树倒猢狲散的茫然,愣了半天才赶着替他牵过马来。

  天气还真是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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