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极西之地见识,心中想法千壑我是弄不明白了。”
听到欧阳修将我划为“关外夷民”,顿时让我哭笑不得,却又不好说什么,惟有默然受了。
欧阳修道:“虽然修为文士,却还是明白‘义为命先’的侠士道理,更何况这‘义’非它,乃是国家根本,汉族根本……”
听到这一番话,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敬佩中带着悲哀,我点点头道:“寒生知道了。永叔公来此应该还有其他事吧?”若是我记得不错的话,欧阳修此时身为太子少师,刑部尚书,事情不可谓不多,却在我刚到汴梁的时候便来造访,定然不是为了说出他对我与范仲淹交谈的话的疑惑而已。
原本紧锁的容颜一展,欧阳修轻笑道:“寒生既然已经猜到,我也不再说其他的。”一正色,欧阳修挺了挺身,“我来此是想和寒生说说汉臣的事情。”
难道狄青进京另有玄机?不由得,我想到了当年范仲淹上京的背景。
正在这时,貂蝉敲着门道:“爷,外面有个自称是王安石的官员……”
她话还没说完,我便惊讶的站了起来,望着欧阳修。欧阳修呵呵笑着,眯了眯眼,道:“寒生不必惊讶,不仅介甫,还有安道、稚圭、子瞻、彦国。来,我随你一起。”说着,他上前打开门,边走边又道:“纯祐告诉我们时我们几人便约好了一起到寒生这里来,可我一想不行,若是跟他们一起来,我有些话可就不好说了。怕是他们等得急了,等不到我人,我又不在府上,哈哈……”
他话没说完院门便打了开,当先一人年约三十几,眉宽眼大,一眼看到欧阳修,当下也顾不了多少礼节,对开门的貂蝉匆匆一拱手,便冲了过来,嘴里抱怨道:“永叔公,你可让我们好等啊!”
欧阳修也不解释,径自哈哈笑着。随后进来的几人有两人年纪与他相仿,也有年约二十多一点的年轻人。
“既然都来了,便不耽误时间,我们进屋去说。”稍微介绍了一下几人,欧阳修便说道。
其中两位与欧阳修年纪相仿的人一是余靖,字安道。说起他也是宋朝的名臣,文才拨萃,博览群书。与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三人被天下人称为“天下四贤”。另外一人便是与范仲淹共事多年的韩琦,字稚圭,可能是呆在西北久了,他皮肤有些干瘦,只是偶尔打量过来的目光精光一闪。
余下的两人,年纪不过四十,双鬓却见些微班白的是富弼,字彦国。当年范仲淹十分赏识他有“王佐之才”,把他的文章推荐给王曾、晏殊,晏殊后来还把女儿嫁给他。最后一人当欧阳修说出他的字时我便知道是谁了!此时的苏轼年仅二十,也是他考取进士,登堂入殿的时候,正是少年得意。
“其实,这次要汉臣回京,事情并非简单。”稍微寒暄之后,韩琦首先说起了正题。
“在坐诸位除了寒生,大都猜知点原由,但对所谓根底也是不太清楚,既然如此,我还是详细说一下,也好让大家有个对策。”欧阳修稍稍一沉吟,道。
看到其他几人都脸露严肃,我心里暗自盘算起来。显然原本他们知道的原由就让他们拿捏不定了,而所谓的根底,恐怕也是了不得的。
“汉臣的这次回京,说近一点怕是去年说起,说远一点则是在当年希文公回京的事埋下了因由。”欧阳修缓着语气说道,“当年希文公擅自回京,解决了西夏的问题,虽然皇上很是高兴,但违君命,欺君心却是大祸。只不过希文公经纬之才,皇上爱才免之,但最后却将这罪落到了汉臣身上。”
“永叔公,这话欠妥吧!”韩琦顿了顿,道:“皇上虽然比不上太祖,但也是开明君主。我与希文共事多年,几经起伏都在一起,平日里闲聊希文公也曾说过:升他,乃是国之需要;贬他,乃是政略需要。虽然这话听起来让人觉得何其悲也,但志不在官位,高低也就不在意了!”
“稚圭,你先别急,先听我说完。”欧阳修摆了摆手,道:“为何这样说,乃是因为我宋之根本的原因。”
他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了口气,虽然欧阳修才高节亮,但这质疑宋王朝根本的话却仍属于大不道的。看到在场一众官员的脸色,欧阳修惟有苦笑。
欧阳修这么一说,我心里却明白了大半,道:“诸位,永叔公没有说错。”看到眼光都移到我身上,我解释道:“宋惩唐末五代武人专政,兵变频仍之弊,自开国以来,便极力压低武将地位,以绝其觊觎之心。太祖杯酒释兵权,分割禁军统帅权力,到实行‘更戍法’,使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直至发展到凡将帅出征,都要由朝廷授以阵图,训令,将帅只能按图作战,大宋军力之弱,不可堪言。”
这话是事实,谁也辩驳不了。默默看了几人一眼,欧阳修道:“汉臣出身不好,其兄与乡人斗殴,他代兄受过,入了军旅。虽然英雄不问出处,加上汉臣累军功而升至其位,但朝堂之上,仍有许多官员微议不断。”
“彦国,你可记得前些年,嗯,皇佑四年……”
“永叔公你是说侬智高起兵反宋,自称仁惠皇帝的事吗?”富弼略微想了想便道,见欧阳修点头,他接着道:“那时,汉臣职至推枢密副使,后来为了降伏那些反贼又被封做了宣徽南院使。”
“汉臣勇猛过人,班师还朝以后,论功行赏,被任命为枢密使,除皇帝之外,再也没有人能拿下汉臣手上的军权了!”欧阳修静静说道。
“永叔公不知还记得不记得,当时汉臣受命率兵出征依智高时,朝廷说‘狄青武人,不可独任’,要以宦官任守忠监军!”富弼一边听欧阳修说着,一边皱了皱眉头,最后说道,“若非谏官力言,只怕那一仗纵然是汉臣也赢不了。如此看来,在那个时候汉臣就很受朝廷猜忌了!”
“彦国你觉察晚了!当年希文公擅自回京后去了西北,在汉臣处落脚,皇上就曾过问过汉臣的事情,若非如此,汉臣因军功升职可没这么快。一来汉臣确有才华,皇上要用其人;但汉臣又胆大非常,连擅自回京的免官也敢私自收留,朝廷怎敢放心?”欧阳修摇了摇头,道,“是以我才说希文公的罪最后落到了汉臣身上。”
“如此说来朝廷早有罢免汉臣的决定?”听到欧阳修与富弼越说越明了,王安石等也放开胆子说了起来。
“应该不止罢免……”欧阳修神色一黯,却将手放在脖子前,一横,做了个大家都明白的手势。
杀……?我亦随着几人倒吸了口冷气。 罢免官职,让其回乡养老还能让人在悲哀之时觉得幸运,可杀的话,岂不是让满朝文武心冷心寒?
“朝廷不会做出这种自断其臂,自毁长城的事吧!”韩琦瞪着眼,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满是疑惑的喝问道。
欧阳修苦笑不已,道:“稚圭在朝堂之上呆得少,不明白朝廷的心思。太祖定下的军规铁律那是说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汉臣任枢密副使时,御史中丞王举正就认为,狄青出身行伍而位至执政,‘本朝所无,恐四方轻朝廷’。”
虽然一众人都在当时听过这句话,可再一次听到仍是发出了长短不一的唏嘘。欧阳修道:“稚圭,去年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你也听说过吧!”
韩琦皱眉思索,神色间不大明白:“去年我管着武康军的军需,事情繁多,朝堂之上的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没有注意,永叔公所说的是……?”
还不待当时经历过的富弼等人说话,欧阳修已自笑着说道:“先是宰相文公(文彦博,字宽夫)上书求罢免汉臣,其后修也上书一封求皇上罢免汉臣官职,遣送乡里。”
“永叔公当有用意吧!”韩琦略微一思索,便展颜道,“先说汉臣为人忠谨有素,原本对他脸上的制字,皇上要他用药洗去,他却拒绝,说出‘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第,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尔,臣愿留以劝军中’的话来,永叔公用何道理来罢免他?”
“稚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富弼笑道,“平反依智高时,在其败逃之后,有人曾主张汉臣报依智高已死,以此邀功,狄青却以‘不敢诬朝廷以贪功’对之!”
韩琦击掌大笑,道:“好,好,好一个栋梁之才,如果朝廷真做出杀之之事,到时悔之晚矣啊!”
“更让稚圭叫绝的是,永叔公是用何理由要皇上罢免汉臣的官职。”
看到富弼一幅得意的样子,韩琦忍不住笑骂道:“你这小子,说点子事居然还支支吾吾,小心我把你送到武康军中,让你受受那些士兵的苦!”
几人相视而笑,富弼甩了甩头,颇为无奈,道:“永叔公洋洋数千言,不举一条得力罪证,反而称赞汉臣什么:‘青之事艺,实过于人’,‘其心不恶’,‘为军士所喜’,任枢密使以来,‘未见过失’。最后说的一个罪名便假托阴阳五行说,把当年的水灾归罪于汉臣,说:‘水者阳也,兵亦阴也,武将亦阴也’,今年的大水就是老天爷因为汉臣任官而显示的征兆,汉臣罢官就理所当然了!”
话一说完,场面就静了下来,隔了一会韩琦叹道:“即便如此,也没能保住汉臣啊!”
欧阳修解释道:“说这番话,修实在是无奈,汉臣若不免去官职,朝廷对汉臣的猜忌和疑心实在是不能消除,杀他只是迟早的事,虽然罗织了一条罪名,但对能保住汉臣的性命还是可以的。”
“再怎么也要保住狄将军的命,”王安石突然叹了一句,下一刻长身而起,对欧阳修弯身为礼,让一众人愕然不已。他站直后,道:“学生曾以为永叔公与狄将军素有嫌隙,想不到永叔公是这般心思。介甫对狄将军敬仰有加,当时朝堂之上出现文相与永叔公二人合力罢免其官职的时候,心里曾怨恨不已,怪罪过永叔公误我大宋江山。现在明了永叔公的心思,介甫汗颜,请求恕罪。”
欧阳修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拉过他的手,拍了拍道:“这怨恨好啊!介甫何用介怀?若是我大宋朝堂之上请求罢免忠臣良将的时候,百官心喜而不言,那我大宋才是无法挽回。若是这样的事情介甫你不心怀怨恨,我才是真正要怪罪于你才是!”
“现在皇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汉臣是保得住还是保不住可难说得很。”想了想,韩琦道。
“这话如何说?”欧阳修奇道,“自那以后,我便没有再进言,而文相却是在皇上说:‘狄青是忠臣’后立即反驳‘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来逼迫皇上下定决心罢免汉臣,以防皇上被小人揣度而下了杀汉臣的心。可惜的是,皇上却一直没有答复,到如今却是连提也不提。”
这一下,几人默然,韩琦道,“我想原因还是出在永叔公你那‘阴阳之说’上。”
欧阳修少有的揉了揉鼻子,叹道:“现在想来确实有点不妥,这阴阳之说我等难明。大,可以罢官;小,也就让汉臣降下两级而已!可当时我实在是想不出理由,现在大家伙在一起,干脆就想想汉臣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明了了出来也好让我再上书皇上,让他定了罢免汉臣官衔的心。”
这话说得让众人轻笑,可笑了两声又止住了。从来都只有给人定喜词难,哪里有现在这样给人定罪难的?
看到欧阳修转过来的目光,我知道他是想问问我有什么办法,清了清嗓子,我道:“寒生倒有几个想法,说出来给大家参考参考,可不可行还待大家商议。”
一听我这么说,欧阳修等人都来了精神,富弼更说道:“早听范师说过当年有王公子一席话,才让他没有虚妄省身。既然王公子有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寒生有三策,都当不得上策,但保住汉臣的性命无恙,其中两策甚至可以保得汉臣仍在朝做官为国效力!”一边仔细想着,我一边缓缓说道。
见众人都望着我,我也不拖延,道:“下下策便是,既然朝廷,皇上有杀汉臣之心,汉臣当不可束手待毙,人在西北,可逃。华夏疆土辽阔,再往西更有欧罗巴的国家可供汉臣容身,断不会被大宋刑扑抓到。可这一来,汉臣处异乡,名声断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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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哑然而视,听了我这计策,脸上的神情更是失望。
“中策便是:诸位努力给汉臣罗织罪名,不管他是不是,有没有,如:傲慢自持、待人刻薄……等等一些无伤大雅不足以论杀却又让百官无法忽视、无法忍受甚至无法共事的罪名,以求最快最大的给皇上知道,让他定下只能罢不能杀的心。这样自然只能保住汉臣的性命,想要还在朝的话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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