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一下被星号包围的“但是”和“却”字即可。央视的喷血抒情短片《巡天》没有玩这种
看起来很搞笑的文字游戏,而是在干净彻底地遗忘了“文革”的两弹一星后就坚定地保持
着这种健忘状态。但是,在央视的其他节目中,特别是在神舟任务第一天,它还介绍过“
曙光”工程,足见编辑们是非常非常知道“文革”时期的载人航天计划的。
我不胜冒昧地揣测:不论是《红色太空新长征》的步步退守,还是《巡天》沉默的遗
忘,也许都反映了作者的一种潜在或者显在的个人情绪,这就是:
——全面否定“文革”。
于是,作者出于这种个人的历史偏好,决定有意识地选择性遗忘“文革”时期航天工
程的历史史实,以便增强改革开放在中国航天史上的历史地位。
我一点也不喜欢“文革”,——正如我不太喜欢那些本来就没有一点点思想,却居然
还大声疾呼“解放思想”的时髦人士一样。尽管我本人是“文革”后的一代人,不知道“
文革”究竟是怎样“革”的,但“文革”确实使我的父母遭遇了很多不快,因此我并不在
乎否定它。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邓公关于“全面否定‘文革’”的观点,其实是说要否定 “文
革”这场政治运动,而非“文革”的一切的一切。但不幸的是,很多人习惯于把这句话从
其特定的语境中剥离出来,于是使之成了一种有利于发挥个人想象力的政治口号。从《红
色太空新长征》极其勉强地承认“文革”中有载人航天计划,以及从《巡天》干脆沉默地
忘却了“文革”的太空计划来看,在一些媒体中流行的新趋势是“全盘否定‘文革’中一
切正面事实的存在”。
如果真的能够把一切失败归咎于“文革”,并把一切荣耀归功于改革,这倒是一个比
较理想的结果。但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吗?
我不喜欢“文革”,但并不认为可以用感情来取代历史事实。特别不幸的是,我竟然
长期着迷于中国的航天事业,因此难以选择性地忘记中国航天发展的基本脉络,故尔知道
有些史实是不可能因某些记者和编辑的意志而改变的。
我所知道的事实是:中国航天起步于“大跃时”时代,发展于六十年代,小成于 “文
革”时期,因此完全是**时代的全新产物。在“文革”中,尽管航天工业也受到了冲
击,但总体上说,**最高决策层是保护并支持航天事业的,航天科学家们享受到良好的
待遇,社会声望极高(至少老百姓都把钱学森视为半神半人),科研资金更是有保证的。
因此无论是“东方红”卫星,还是长征二号,还是卫星回收技术,都成就于广义“文革”
的中后期,构成了后来载人航天的基础环节。
同样难以回避的事实是,中国的航天工业在“文革”中发展,却在改革开放时期遇到
了一些曲折。神舟任务的开创者戚发轫先生在回忆改革开放初期的情况时,曾经提到 “搞
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的无奈现实,并且指出“向市场经济转型阶段,航天队伍流失很
多”。但这不仅仅是航天领域的独特现象。
我在长江边的某个城市度过了少年时代。那个城市是当年“大三线”建设的重点区域
,部署有若干军工企业。在我的童年,这些处于半秘密状态的高科技设施颇令我和伙伴们
感到骄傲。然而,八十年代末期的一次春游经历却几乎摧毁了我们的全部自豪感。那天,
我们看到一些戴眼镜的人在一个公路工地上敲石头、推两轮车,一位老师以颇为同情的口
吻告诉我们说:别小看那几个“四眼”,他们是某某军工厂的工程技术人员,由于工厂没
有生产任务,只好出来砸石头修公路挣工资。
我们骇然,但又极不相信。直到有一天,我很偶然地在《光明日报》的副刊上看到一
篇报道,其中就提到“无业务可干的核工程师砸石头挣钱”,于是不禁有种万念俱灰的感
觉。我悄悄地把那张报纸烧了,——因为我不想让到我家来闲聊的朋友们看到它,并因此
而动摇对于中国高科技事业的信念。
那是中国社会普遍相信“五十年内不会有大的战争”的时代。
既然“和平与发展”是“时代的主题”,既然“五十年内不会有大的战争”是历史铁
律,不以任何人(包括美国)的意志为转移,因此“马放南山”就是非常自然而然的结果
。于是野战部队顺理成章地放下了枪炮,兴致勃勃地搞起了养殖业、加工业、运输业之类
的副业,走上了“自找自吃”的发展之路,参与了当年的海南汽车事件等一系列举世瞩目
的重要商业活动。在技术密集的的军工单位,由于转型困难,则出现了严重的资金不足、
订货不足等问题,其结果就是大量的人才流失。
航天工业正是这样的军工单位。
1980年代,中国的航天事业面临的最大困难是资金。由于国家希望航天领域向商业化
方向转轨,因此财政投入相对不足;航天部门虽然通过价格战,在国际卫星发射市场上争
取到了一席之地,但由于利润微薄,无力在研发和生产方面投入更多的资金,致使科研、
生产和职工生活条件难以得到明显提高。
据戚发轫先生回忆,在那个“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时期,总是有很多轿车停在
研究院的门前——都是来挖人才的。虽然老一辈没有动摇,但年轻人中“最聪明”的研究
人员却选择了离去。我觉得这些年轻科研人员的出走倒并不是仅仅由于待遇太低,更重要
的或许是科研任务减质减量,致使其聪明才智无法伸展,于是抱憾而去。人员的流失直接
重创了中国的航天事业,并且在1990年代初期显现出恶果。
1990年代的前五年,就在中国航天试图借助40年积蓄之余威,在国际商业发射中大显
身手时,中国长征火箭却接连发射失利,使得中国航天多年以来辛苦树立的金牌航天形象
遭受严重伤害。根据公开的资料,从1991年到1996年,中国实施的14次发射任务中,有5次
遭遇失败,失败率高达36%;相比之下,从1970年到1990年的23次发射任务中,仅有2次失
败,失败率仅为9%。1990年代的火箭发射接连失利,无不指向两大症结:投入不足和人才
流失。在这个颇为阴沉的时期,来自航天部门的一篇报道指出:由于投入不足,新产品开
发面临严重困难,运载火箭工厂无力购置新的大型和精密设备;由于人才流失导致了技术
工人断层,全厂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工人能够加工某个大型部件… …
这无疑是中国航天史上最阴暗惨淡的时期。
导致中国航天在1990年代初期出现空前低潮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决策失误。
在整个1980年代,中国的航天战略的基本方向是颇为幼稚的“市场化”路线。这条路
线的信奉者认为:只要我们参与市场竞争,就能够通过价格优势和系统可靠性,在开放的
国际商业发射市场上分得一杯羹。但事实证明,国际商业发射市场根本不是一个充分竞争
的领域,而是一个严重政治化的国际角斗场,掺杂了太多的国家利益考虑,并不具备“以
质以价取胜”的基础。在中国发射以美国制造为主的国际商业卫星的过程中,不断遭遇来
自美国国会及军方的种种阻挠,著名的考克斯报告更是声称“中国利用发射美国卫星的机
会盗窃美国技术”,为美国政府禁止对中国出口卫星提供了依据。
不容否认,改革开放使得大量的通用技术和管理理念进入我国,并成为新时期中国太
空技术进步的重要推动力量,但技术层面的成就并不能改变1980年代航天大战略明显失误
的状况。
好在“市场化”、“国际化”的路线并没有长期坚持下去。这一方面是由于美国逐步
收紧了对华出口卫星政策,使中国实际上基本不可能再发射美国卫星,无异于为1980 年代
以来中国航天的“国际市场路线”签发了死亡通知书;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第三、四代领
导层对于航天发展战略的调整。
1990年代中期,在“国际化”和“市场化”遭遇严重挫折的同时,中国的航天战略开
始出现向**时代老路回归的迹象,其中最为核心的环节,就是今日终于修成正果的中
国载人航天工程。这一工程的最大特点,就是采取了按照两弹一星的支持模式,即由财政
投入全部研发经费,然后在较为封闭的条件下推进研发工作。——其间,航天员参与了由
俄罗斯提供的太空培训项目,但这没有改变整个工程“自力更生”的特点。
这种向“两弹一星”模式的回归,无疑是用实际行动全盘否定了原来过份强调“国际
化”、“市场化”的航天战略。但需要说明的是,这并非对**时代政治思维的回归,
而是对航天事业发展铁律的再认识。1980年代,被中国航天战略决策者们忽视了的一个事
实是:即使在高度市场化和国际化的美国,航天事业也基本上是政府承担的事务,大型项
目几乎全是由naSa这样的纯粹政府机构投资并实施的。之所以会是这样,乃是由于航天项
目大成本、高风险、低产出的特点。私人企业也有试图参与太空设施研制的事例,其中最
著名的也许要算麦道公司“三角快帆”计划,——由于这一航天工程项目的失败,直接导
致了该公司财务危机,最终促成它被波音公司收购兼并。
载人航天计划救了中国的航天事业。特别是随着神舟飞船的接连升空,由于经济发展
而囊中充实的中国政府在投入方面也日益慷慨大方,于是使航天部门的科研、生产条件和
职工待遇得到了显著改善。由于有了高水准、高密度的科研任务,加上不断有由政府资助
的新的发射任务,研究人员感觉到事业心得到了满足,并且在一次又一次成功的飞行试验
中找到了荣誉感。于是,据说在“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时期离去的科研人员这时也
对当年的决策感到了后悔。
可以说,从五十年代钱学森们开创了中国的航天事业以来,中国航天走过了一条创业-
发展-初成-转型-挫折-再转型-大发展的路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航天人曾经在极其困
难的条件下不遗余力地追求奇迹,于是实现了中国航天的起飞;我们也曾经轻率地选择了
建立在幼稚市场观之上的国际市场化道路,结果导致了中国航天事业的明显挫折;近十年
来,由于第三代和第四代领导人的高瞻远瞩,重新加大了国家对航天的财政支持,用大手
笔促大发展,从而再次创造了奇迹。
这个奇迹是几代航天人薪火相传,不懈努力的结果。这正如戚发轫所说,“人饿的时
候,吃第一个馒头没什么感觉,第二个馒头垫了个底,到第三个馒头就饱了。看上去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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