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高估商汤对“帝国”的控制力度。我们可以称当时的埃及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两河流域的巴比伦是一个帝国,而把商朝称作帝国还需慎重。商王的直接控制区,不过是五百公里直径的圆,对应于地图上就是河南中东部、山东西部,是华夏族与东夷族的结合部。这个圆圈以外的土地,成为方国们的舞台。
为了向东夷大本营靠拢,商朝的政治中心从过去的洛阳向东移动,但是国都的准确位置却历来众说纷纭。我们所能断定的是,商汤及其继承者在王畿地区(五百公里直径的圆内)先后修筑了偃师商城,规模达到了空前的水准,跟清华大学等大,即长1。7公里,宽1。2公里(而从前的诸侯城邑,才都一个普通中学大小,边长几百米,用土围子围着)。如果你还没有去过清华,偃师商城就相当于五个**广场的大小,或者说,三个紫禁城(故宫)的大小。如果这些地方你都没去过,那它就跟一个小县城(指的是它的核心繁华部分)面积相当。偃师商城现已发现七个城门遗迹,以及纵横交错的道路,把城内切成棋盘形制。城墙全部用夯土筑成,现今还有一到两米高的残迹留在地面,经风受雨。但不要把它想象成外包有城砖,只是裸露着坚硬的黄土罢了。城墙也不是垂直的,需要借助斜坡来支撑,所以上窄下宽,底下最厚的地方确实可以形容某一些人的脸皮,达到二十米之厚。城墙在城门处还设有“马道”,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士兵可顺马道直登城头。护城河在当时还没有出现。一般有城墙就没有城外壕沟,有壕沟就不用修城墙,二者有一个就足够保家卫国了——因为当时的攻城设备还很不完善,这又进一步要归咎于青铜的匮乏,没有青铜工具就无从制作大型攻城器械。
即使这样一个用现今眼光来看很小的城,在当时已显得颇为宽绰,以至于人们把墓地、大垃圾坑、制陶场都搬到了城里。这两样脏乱差的窝点在很多很多年后,才习惯被移出城外去。把制陶场,以及随后出现的越来越多的青铜铸造场放在城里,特现了当时财富的匮乏,以至于这两样价值不菲的行当要保护在城里。
如果商汤在他的这个新城里游走,他可以看见数十口水井出现在房屋拐角,他的脚下还踩着浩繁的排水网络,可以泄走城里的雨水和人们的小便。不过这种排水系统只对王室居住区铺设,也就是商汤所居住的内城。内城设在整个大城区的南部,只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四周筑有两米厚的夯土城墙,于是使得整个偃师商城具备内外两重城墙——外面是大城城墙,里边是商汤的宫城城墙,这和老北京的建构一般无二,只不过北京的宫城(紫禁城)在大城区内的北半部,而商汤的宫城在其大城去内南半部。商汤的宫城里边建有正殿、中庭、庑室、门道。宫城的旁边还有两座与之等大的拱卫小城,都是正方形,据说是储藏粮食军需的仓库或驻军的营房。
显然,商汤的这个舒适的老窝已经与后代城池相去无几,只是迷你一些,而且可以分成uptown和downtown两部分,就像现今的纽约一样。商汤的宫城是downtown,在南城,庄严优美,是贵族游乐居住上班之所。平民区则在uptown,北城,往往是些半地穴式的坑屋,里边是低矮的土床,还保留着神农氏时代的习俗一直没变,而坑屋里平民一般都是在手工业场上班的工人,可怜的上班族。
城外顺着城根,也有一些居民,居住条件好于城里,都是耸立地面上的小房子,方形或长方形的,屋檐是两面坡顶,修筑在一层夯土台基之上,里边隔出不同功能的小室。这也并不奇怪,这就像现代的城郊住户往往住的比城里宽敞一样,城外的房价低啊。事实上,城外虽然住的宽敞,家底还是不如城里人殷实。城里人虽然住坑屋,但的往往屋门口埋着人殉的骨头和脑袋,这就像停放着一辆辆私家车,是有钱人的奢侈表现——能弄点“人殉”装点门庭的,必是手头宽裕之人。
商汤坐在新修建的商城里,总结夏桀失败的教训。夏王朝的灭亡,跟连年的亢旱有关。亢旱导致民生凋敝,经济滑坡,国家继而发生动乱,在野心份子(即商汤)的捣弄下分崩离析。商汤虽然被古人美化成“汤圣人”,他的新立,也没有使天气发生要下雨的意思。汤先生很焦急,因为上帝不给他面子,难道我也像夏桀那么昏聩,招引这样的天罚吗?
五
“上帝”这个词在中国早就有了,商汤时代我们开始屡次提到它。商朝的甲骨文里经常有“上帝”,是级别最高的神,人们祭祀的对象,代表着虚无世界的最大力量。《尚书》、《诗经》、《史记》这样的书中,上帝一词更是屡见不鲜。这是一个完全国产的词。后来明朝传教士汤若望先生,为了让基督教在“顽固”的中国人之间流行,就从古书里翻出“上帝”这个易于接受的中国词,来译他那个god.现在人们一说上帝,好像他的模样事盖高鼻梁大胡子卷曲头发的老外,其实,在商汤时代的人们心中,自有一个中国化的上帝在。
加入我们替商汤设想一下,我们商朝人的上帝是什么样的呢?答案是,他梳着清朝人那样的大辫子。从商代墓葬中大量发现的形象资料看,商朝男子多是梳辫子,而且式样较多,有从头顶正中编起一条辫子,然后垂至脑后的;有左右两侧梳辫,辫梢卷曲,下垂至肩的,也有将头发编成辫子,盘梳于顶的(阿Q那样——也是清朝的)。商代妇女的发式,与男子大同小异,大姑娘梳辫子,小孩子梳两个小丫角。人们在头顶上辫子根部还插簪子。甲骨文里的“夫”字,最上边一横就表示男子发顶上的簪子,以示爱美之心,而“妻”字上面插簪子更多,使她的脑袋像一个鸟窝。
商朝的人们比照天上的这位统治者“上帝”,把人间的统治者称为“王”。随着人间造神运动的蓬勃发展,商汤的继任者们把商汤这些早期商王捧上了天,称之为“下帝”,下帝与上帝平起平坐,最后干脆合为一体。商王的早期先祖们,就是上帝。
商汤的时候,商王还不能与上帝平起平坐。商汤表演“焚身求雨”,贞人拿着打火机,差点烧了他。贞人扮演了教皇的身份。贞人垄断着人间与上帝沟通的职掌,所以贞人对政事颇有发言权,这有点政教分离的意思。不过,到了商代后期,王权**盖过了政教二元化,甚至经常烧了神职人员以求雨。神职人员从此大跌面子,甚至到了春秋时代,鲁国的僖公还要焚烧一个巫师和一个残废人来祈求下雨呢。
商汤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外丙”和“仲壬”相继走上领导岗位,分别工作了两年和四年,反映了当时人们短命的事实。夏商人的平均寿命是32岁左右——如果我生活在那一时代,现在已经该升天了。
接着,商汤的长孙“太甲”,在伊尹的安排下接班了。伊尹详尽地告诫了这个年轻人不要轻慢贤人的言论,不要疏远年高德望的人,亲近愚蠢幼稚的人,他总结了十种国君必须避免的过错:沉迷于酒色歌舞、贪求财宝、迷恋游乐,又警告他说:“哪怕您做的善事再小,也会使诸侯感到庆幸;哪怕您做的恶事再小,也会给国家带来灾祸。”可是太甲并不爱听他的这些老生常谈,很快就开始胡作非为起来。史料上说他不遵成汤之法,其实也可能是尝试着进行了年轻人的改革。但他的行为招来伊尹的讨厌。伊尹以太甲“暴虐、乱德”为理由,将他放逐到桐宫去为悔过自责。然后伊尹独自处理国家的政事,并接受诸侯的朝见,所作所为和商王没有什么两样。
伊尹作了三年国家负责人,按照一部史料《竹书纪年》上的说法,他最后被太甲发动宫廷政变杀死。太甲在桐宫被关了两年多的禁闭,终于被关腻了,机智勇敢低从桐宫逃回王都,杀了伊尹,恢复了王位。
伊尹的一生十分复杂,评论起来也很困难。他作了三年代理天子,用意或许都是好的,但以臣子的身份擅自放逐国君,这算不算篡国呢?这是困惑后代学者的一个大费思量的问题。其实,商朝初期,还没有发明后代的忠君思想,一个君主倘若不贤,臣子是可以驱逐他的。所以,伊尹的“大逆不道”之举在当时没有激起
舆论界的震惊和谴责,伊尹的后代继续在朝为官而没有遭受清算,伊尹的亡灵也
一并得到后代商王的隆重祭祀。
然而后代的学者习惯了把皇权视为至高无上、不可更移、九五之尊,看见伊尹驱逐太甲而自代,不由得暗自哆嗦,总不得劲。一方面,学者们承认伊尹是有着杰出贡献的正人君子,一方面他的行为又与篡国者无法区分。于是,后代学者花了很多功夫替伊尹遮掩避讳这一点。于是,在伪造的《尚书》一些篇章中,故事被改编成了这样:太甲被关在桐宫,深为悔恨,终于改邪归正,有了良好的表现,于是伊尹又把他迎回都城复辟。伊尹有归还了王位,这就好像根本没抢过一样,似乎伊尹的历史“污点”自行抹去了。
在伪造的史料中,伊尹还称赞太甲悔过自新。太甲的回答也充满文采和成语的雏形:“过去我曾经违背您的教导,将来希望您继续指导我走正路。上天制造的灾祸,还可以躲避;我自己制造的灾祸,就没有办法逃脱了(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伊尹很满意,就向太甲提出退休的请求,又写了篇文章,告诫商王要终生注意保持纯洁专一的品德,不要违背先王之命自甘堕落,治理天下要像张开弓瞄准目标以后再射箭一样,要审时度势,然后再发号施令。总之,罗索了好一通,伊尹才死去了。伊尹去世后连续下了三天大雾——似乎这样写,可以表示上帝也是给伊尹撑腰的。商王看见大雾,惧怕违逆上帝意志会导致天灾,于是用王者的礼仪埋葬了伊尹。
其实这是替地下的古人瞎操心。伊尹在当时本没有什么思想负担,也不需后人编造“还政”的故事为他开脱。“还政”这样的事,古今中外的现实中还从没听说过。太甲呆在桐宫里关着,一天两顿饭以外就傻坐着,又何从去判断他是否悔过自新与否并还政给他。远古时代的人们还不受王位神圣不可侵犯的观念束缚,就像商汤当初对夏桀的革命,伊尹取代一个不称职的君长(太甲)在当时理所当然、不假思索,也不会受舆论和良心谴责。当然,在忠君思想大泛滥的后代皇权社会里,自诩忠贞的老实臣子们,无端地替伊尹背上一大块心理负担。当惯了奴才的人,也替从前的人缺乏奴性而忧心忡忡。
六
商王族似乎把手足之情看的颇重。太甲死后,他的两个儿子——沃丁、太庚哥俩相继即位,体现了兄终弟及的原则。沃丁、太庚这俩名号,奇奇怪怪的,好像中药的名字,其实这是天干地支组合出来的日期。商人把一年分成12个月,闰年有13个月甚至更多,月有大月和小月,大月30日,小月29日。但当时没有阿拉伯数字,日的记数就以干支循环来标识。这一纪日法,被后代沿用了三千多年直到近代。
一位商王死的那一天的干支日,就演化成沃丁、太庚什么的,准确说这叫“庙号”——意思是这位商王的“骨灰盒”进入宗庙时候的编号。人们依照这些骨灰盒编号,排定给他们的祭祀时间。每隔十天要祭祀一个商王,随着死掉的商王越来越多,到了商朝末期,完全祭祀一遍祖宗,需要一年时间(末代商王大约可以体会到“历史的沉重感”吧)。
“骨灰盒”编号为太庚的这位爷进入祖庙以后,他的儿子“高”、“伷”、“密”哥仨相继做了商王,死后骨灰盒编号分别为小甲、雍己、太戊。他们都没有什么值得一谈的作为,除了这时候商朝开始衰败以外,方国常常不来朝见。在太戊执政的第七年,宫殿的门前,长出了一颗桑树和楮树,俩树在早晨的时候还是小苗,到了黄昏已经合掌粗了。而且两树互相搂着抱着,合生在一起,姿势也不怎么雅。太戊非常恐惧:“是不是上帝和祖先神灵对我不满意,跑到宫殿前来吓唬我啦?”
伊尹的儿子“伊陟”这时候作首席政务官,说:“臣听说,妖邪不能战胜道德,现在有妖孽出现,说明您的政策可能出现错误了吧?”太戊于是努力地改进工作,这两棵树很快就枯死了。商朝从此复兴,诸侯又都来朝拜。伊陟赶紧大肆宣扬太戊的德政,说是得到上帝的福佑,妖树也惧怕而枯死了。为了报答上帝的福佑,太戊命令一名叫“巫咸”的神职人员在王都郊外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
巫咸组织男女演员,排练“玄鸟堕卵,简狄取而吞之,生下商人先祖子契”为题材的舞蹈《桑林》,给上帝观看娱情,一边还有铙、铎、磬、鼓打击乐器的伴奏。巫咸还有个儿子叫巫贤,也接班当了神职人员(但巫启贤是不是神职人员,就不知道了)。
被桑树精和楮树精吓坏了的太戊死后,儿子仲丁继位。从仲丁到盘庚的十位商王,印证了“兄终弟及”制的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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