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伏宝双眸炯炯,终于拍拍罗士信的肩头,一字字道:“那你保重!”
罗士信扭过头去,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回道:“你也保重!小心裴矩和杨善会,这两人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夜已深,萧布衣和秦叔宝还是没有去睡,二人都是望着那深邃的夜空,久久无言。
秦叔宝抱膝坐在地上,突然道:“我很久没有注意到这么美丽的夜空。”
萧布衣道:“是啊,人这一生,忙忙碌碌,很多只留意近在咫尺的利益,哪有空去看璀璨的夜空呢?”
秦叔宝轻声道:“娘亲曾经对我说,天上一颗星,就是地上的一颗心。闪亮的就是善良的,黯淡的就是恶人。她一直说,要我做颗闪亮的星!”
萧布衣仰望夜空,微笑道:“看来善良的人还很多……”
“可我却不在其中。”秦叔宝悲伤道:“我找了许久,找不到自己的那颗星。”
萧布衣默然,不知道他如何来找,更知道这时候,让他说出心事就好。
“家父早死,是娘亲把我含辛茹苦的养大。没有谁知道,娘亲在我心目中的重要。”秦叔宝眼角已有泪光,因伤心之故,七情蛊发作,身体抖的如寒风中的落叶。他很痛,但是他一声不吭。
“我知道!”萧布衣坚定道:“所以你当年没有做错,我想就算张将军,他也不会怪你!叔宝,我虽和张将军只见过数面,更被他追杀的狼狈不堪,但我知道
亮的星,也不能和他的心胸比拟。他当初没有杀你9]想的是救你们,哪怕你们……”
萧布衣已不能说下去,因为他见到秦叔宝眼角泪水迸裂,一颗颗,一粒粒的滑落,如凄凉的月色,似璀璨的繁星!
“所以我更觉得自己的可鄙,我当时只想一死,了无牵挂。”秦叔宝哽咽道:“我对不起张将军,对不起娘亲,我找不到自己,可却不能一死了事。娘亲不知内情,让我再助李密,我无力抗拒。我知道张将军生前的唯一希望,就是平定天下,我只能尽力而为。我希望,我死后,若能遇到张将军的那颗星,不求他的原宥,只求对他说一句我心中的歉意!”
长空寂寂,有如张须陀落寞的脸庞,流星闪过,更似将军眼中的一滴泪。
萧布衣叹口气道:“你一定能遇到张将军!”
火光明灭,照着二人复杂万千的表情。流星湮灭,萧布衣双眉一扬,见到一近卫急奔而来,呈上一张纸条,“黎阳密信。”
萧布衣接过一看,皱眉道:“我猜错了,走的不是罗士信,而是王伏宝。”
“他们无论是谁,对窦建德都是忠心耿耿。”秦叔宝道。
萧布衣道:“只可惜,走的不见得活,留下来的一定死。明日,罗士信多半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秦叔宝倒有些诧异,“西梁王,你有刺杀罗士信的计划?”
萧布衣摇头,“黎阳城防备严密,蚂蚁又不是高手,想要杀罗士信,谈何容易。你对罗士信还有兄弟之情?”
秦叔宝苦笑道:“可能有吗?张将军一死,我觉得他也辛苦,若是死,或许是个解脱。但是黎阳城城高墙厚,李靖将军占领后,又特意加强了城防,所以尤其难打。我不怕攻打,但请西梁王莫要轻敌。
”
萧布衣脸上突然现出狡黠的笑,“你有一点并不知情,若是知道,多半不会如此认为。”他在秦叔宝耳边说了几句,秦叔宝失声道:“真有此事?”
萧布衣道:“当然不假,只是此计当求一战而胜,若是泄露,很容易功败垂成,是以李将军除了对我,并没有对第三人述说此事。”
“末将明白。”秦叔宝振奋精神道:“我明日当知如何去做。”
萧布衣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头道:“秦将军,夜已深,休息吧。明晚这时,就是我们开怀痛饮之际!”
东方破晓,晨曦初明。
花草还含着羞涩泪珠的时候,西梁铁军已开始了又一轮冷酷的攻城。
用‘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来形容西梁军,丝毫不为过。鼓声才响,就有骑兵冲出大营,护住两翼,步兵列方阵而出,分三路急行,迅即的对姜阳的营寨形成合围之势。
姜阳、曲师从知道对手就是想扼住他们出兵,不敢怠慢,命兵士全力守营。他们觉得,只要守住大营,黎阳城不需援救,一时半刻也无大碍。
秦叔宝出兵,径取西城。一时间鼓声震天响,喊杀裂天鸣。罗士信第一时间冲到城头,见到西梁军的攻势,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西梁军这次准备的攻城车,足足有昨天的三倍。难道秦叔宝今日就准备不惜任何代价的猛攻?罗士信想到这点的时候,已命令城头河北兵士还击。
攻城车极高,几乎可与城平,如此一来,瞬间就把劣势扳回。本来城垛的兵士,还可依靠防御居高临下,这下却蓦地变成了对攻。要破攻城车并不容易,因为这东西庞大无比,只有用火箭烧毁、或用投石车反砸,罗士信急调投石机!
只要破了对方的攻城车,西梁军一时拿他无可奈何。他答应过王伏宝,要尽力而为。
城或许可破,但一定要让对手付出惨重的代价。
可不等他号令传下,只听到隋军一阵鼓响,有兵士分出,径攻南面的城池。罗士信双眼通红,可知道王伏宝虽走,但城防极佳,一时间不虞有失。
进攻南城的西梁军,虽少了攻城车,但云梯如云,齐齐的搭向了城头,兵士如蚁,在弓箭手的箭雨中,奋力向上攀爬。
河北军亦早红了眼睛,知道生死关头,奋勇当先。
萧布衣见状,轻叹声,却不如以往般上前鼓舞军心。秦叔宝凝望城楼,知道罗士信多半也可能望着城下,当初张将军帐下二将,到如今,终于要拼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鼓声再起,西梁军营再次杀出一队人马,迅即的向东城的方向杀过去。
罗士信见对手气势如虹,攻势如潮,不由暗自心惊。他知道秦叔宝是沉稳之人,素来讲求稳中求胜,攻城对阵都是先立于不败之地,这般急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已有了必胜的把握。
但就算西梁军营大军尽出,四面围打,罗士信也不相信,他能一日下了城池。见秦叔宝攻的急,罗士信反倒心中窃喜,暗想对手若是死伤惨重,士气定当大减,他能熬过今日,就能再挺过一段时间。
只是他能够熬过今日?
心中陡然间有了不安之意,罗士信总觉得对手隐藏着什么,偏生他无法看出。
萧布衣突然道:“该齐了吧。”
秦叔宝突然伸手一指,“西梁王,你看!”萧布衣抬头望去,只见到城中升腾起一点烟火,五彩斑斓,微笑道:“可以攻北城了。”
秦叔宝点头下令,亲自擂鼓。西梁军再起攻势,罗士信才要准备,只见兵士匆忙上了城头叫道:“罗将军,大事不好,西梁军不知从城中哪里冒出来,足有千余人,而且愈来越多,他们在里应外合,攻打北城!”
罗士信大叫一声,陡然醒悟,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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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卷 五三三节 祸起萧墙(第二更送上,求月票!) 字数:4403
士信到底死了没有?裴行俨不敢确定。w-w-w.-1-0-1DU.n-e-t。在他心中,T7信宁可死,也不会再次失信!
裴行俨和罗士信并不熟。
罗士信当年成名之际,裴行俨还在东都闲置,苦练武功,精熟兵法。裴行俨那时候,甚至羡慕罗士信的威名,以罗士信为目标,敬仰张将军。裴行俨虽孤傲,却终究还是不敢比拟张须陀,或许能超过张须陀帐下三将,他已觉得此生无憾。
他和罗士信交手不过两次,拼的武功,而非兵法。当初鹊头镇一战,败是因为军令,而非实力不济。
就这短短的几次接触,却让裴行俨对罗士信有种奇怪的感觉,裴行俨一直鄙夷罗士信,因为他出卖了张将军,可交手两次,话没说过几句,但裴行俨突然觉得,罗士信还是个汉子!
这种汉子,是不是宁可被烧死,也不想承认他败了?
裴行俨想不明白,这时候他见到了萧布衣。
萧布衣已入城,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金色盔甲,万千光环笼罩在一身,让人不由有了膜拜的感觉。
裴行俨突然有种感觉,这样的萧布衣,离他真的有些远。他更喜欢和萧布衣并肩谈论,大破瓦岗,亡命天涯的那种感觉。
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裴行俨,他知道,地位让他们如此遥远。萧布衣既然是西梁王,当然要有西梁王的威严。
自古以来,莫不如此。
所以更准确地一点说。不是人掌控了地位。而是地位控制了人。裴行俨不知道自己为何此时会多了这么多念头。萧布衣却含笑地望着树上道:“行俨。树上地风光更好吗?”
裴行俨醒悟过来。慌忙跳下树来。抱拳道:“启禀西梁王。罗士信钻入这个地方。转瞬火起。末将是以在树上看他到底去了哪里。”
萧布衣点点头。扭头望向了大火。“这里只怕活不了人了。”
裴行俨道:“我方才在树上。一直没有见到有人出没。”
“那看起来罗士信真地死了?”萧布衣皱眉道。
裴行俨犹豫道:“末将不敢肯定。”
“先派人控制火势,然后等火熄后,再来搜查。”萧布衣道。
裴行俨点头称是,萧布衣却开始带兵亲自去战各个城门。实际上,西梁军从城北攻入后,罗士信又不出现,河北军已乱的和锅粥一样。
萧布衣已不需出手,在各个城门楼转转,已足够西梁军军心大振,河北军为之胆寒。可以想象,当河北军还在拼死抵抗城外进攻的时候,却发现东都西梁王就在他们背后,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西梁军越涌越多,迅疾的击破各城门,控制要道,萧布衣转个圈回转后,大火已熄。黑烟不散,可西梁兵已开始翻开断瓦残木,寻找里面的尸体。
萧布衣望着黑烟渺渺,似乎思考着什么,裴行俨突然道:“西梁王,这次我……可……”
萧布衣笑道:“行俨,没有谁能夸海口抓住罗士信,既然尽力,就不必自责。”
见到萧布衣灿烂的笑,裴行俨舒了口气,应了声。(101du.net)这时有兵士匆匆忙的跑来道:“启禀西梁王、裴将军,这里一共烧死了三个人,不过尸体焦黑,已无法辨认身份。”
萧布衣皱了下眉头,裴行俨喝道:“可见到一杆铁枪?”
“属下再去找来。”兵士慌忙退下。众兵士一寸寸的查,不敢懈怠,过了柱香的功夫,有兵士再次上前,呈上一柄烧的黝黑的铁枪,“这是方才找到的铁枪,不知道可是将军要要的?”
裴行俨接过铁枪,擦拭了两下,见铁枪构造精细,不敢对着萧布衣。稍微转身,手一按,铁枪‘咯咯’缩成铁棍,再一按,铁枪暴涨。
“看来是罗士信的枪了。
”萧布衣点点头,亲自去看那三具烧焦的尸体,只见尸体早就干裂抽缩的不像人样,倒的确认不出是谁的尸体。
裴行俨不置可否,眼中却现出罗士信凄凉的眼神,黯然无语。
萧布衣已吩咐道:“传令下去,就说罗士信已死。余众若不反抗,并不追责,若要反抗,格杀勿论!”
裴行俨迟疑片刻,“西梁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虽然火场有三具尸体,还有罗士信的铁枪,但这不说明罗士信已死。西梁王在这里,还要多加小心。”
萧布衣笑了起来,盯着裴行俨手上的那杆枪,“我的确不能肯定罗士信是否死了,但黎阳已失,他就算活着,已无颜再见窦建德。一介武夫,不行军打仗,我等何足为惧?所以在我眼中,他从今日起,就可以说是死了!”
黎阳被克的时候,王伏宝已快马到了清河。
那时候,日头正高,可天气转凉。枯叶随风,他快马追风。北方秋天的阳光,看起来耀眼,却没有了夏日的灼热。
但王伏宝已额头见了细细的汗珠,他从昨夜奔出,多带了一匹空马出来,抬头望了眼蓝蓝的天色,飞身纵到另外一匹马身上,继续疾驰,原先那匹马已累的口吐白沫。
身上虽热,王伏宝一颗心却有些发凉,他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是他征战多年的警觉,这些天来,他一直被这种不安笼罩,甚至眼皮也是不由
跳,他觉得这是不祥之兆。
可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告诉窦建德关于裴矩的底细,就算是死。
想到死的时候,王伏宝在马上反倒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落叶飘零的无奈。
快马加鞭,从清河顺永济渠北上。河上有舟,他却嫌船太慢,路途有接应,他却不想去找。
他要传的事情,极为隐秘,河北军中,只有他和罗士信才能知道。
一夜疾驰,路过山河大好,风光秀丽,王伏宝脸上却有着秋霜般的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几日这种江山美色,他觉得自己更像那天边的落日,无可抵抗的西沉。
过高鸡泊、漳南的时候,王伏宝稍作停留,脸上终于露出点缅怀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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