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挑了挑眉头。突然笑了起来,“现在想起来,当日韩德高(廷尉丞韩嵩)弹劾张永文时,好像就没有人为其申辩求情。
太史台虽然失职,但并非谋逆大罪,纵然上书为其申辩几句,也不至引火上身。”
庞统的这几句话,直接指向了问题的另一个关键所在——太史台事先究竟有没有预测到日食的到来。如果的确是未能预测,倒也罢了;反之。假使业已有所察觉,却故意隐而不报,此间的问题就大了。不能及时预测“日食”这等影响力巨大的天象,身为太史令的张进肯定要承担极大的过失。最严重可能会被处斩(历史上曾有过这样的例子),最轻也会被罢官。
没有哪一个人会愿意去无缘无故地承担这样的罪责,除非他受到了利诱或是威胁。
那么,有谁会利诱威胁张进?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张进是兖州东郡人士,通晓经易,在青兖士人中名胜颇显。去年十月时,他才自兖州南下,并于十二月入朝为官,出掌太史台。是实实在在的“北臣”。同时,如庞统所说,他与司空刘助、宗正卿许靖关系相当不错,联系上这几日来的朝争的进展……
诸葛亮的分析,实在是让人无法推翻。
自去年六月庐江朝廷成立以来,朝中官员的构成情况越来越复杂,除了原先的荆、扬士人外。越来越多地中原、河北士人进入朝堂。其中有不少人更是在孝恐皇帝一朝时,担任朝中要员(当然多半也是虚职)。
这些人在进入庐江朝廷后。通常都出任六百石、比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其中更有司徒卢毓、司空刘助、奉常卿伏德这样的三公九卿级大员。刘璋死后接任宗正卿的许靖,尽管多年避居交州,却与青、徐、兖、豫士人关系紧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属于“北臣”一系地。
然而,北臣担任的官职虽高,爵位虽尊,手中的实权却是有限。便如掌管教化之权的司空刘助、掌管水土及营建工程的司徒卢毓,其实际职权也已被分离。位列九卿之首的奉常卿也是名过于实。诸如大司农、廷尉、卫尉、光禄勋、大鸿胪等实权职务都由诸葛亮、张昭、徐庶、蒯越、孙乾等人执掌。
或许是因为在曹操手下压抑得过久,或许是因为大哥看起来过于温和无害,或许是因为北伐大胜之后社稷一统已非遥不可及,又或是因为诸般因素的综合,位高却权虚的“北臣”们,再不甘于现状,遂以这场“日食”为契机,精心设计了一条夺权之计。
大致地理清了思绪后,我将目光投向了大哥。此事关联重大,处理起来必须谨慎——臣们未必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他们的名声颇盛,关系极广。若处理稍有不慎,便可能会对大哥地名望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更会庐江朝廷的稳定产生莫大的影响,以至危害社稷。
结束了沉思,大哥缓缓抬起头,对我说道:“三弟,辛苦你走一趟,即刻请异度、子布、子敬、公佑、子仲、宪和、孝起过府议事。尽量不要惊动人。”
“恩!”点点头,我立即起身离厅而去。
半个时辰后,蒯越、张昭等人相继赶到大将军府。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所请的七人中,鲁肃、蒯越在我的亲兵造访时居然都衣冠整整,似乎预料到大哥会邀他们议事一般。
“改制只是借口罢了,朝争之本,其实在权!”在大哥询问蒯越等人关于朝争一事地看法时,鲁肃开门见山地说道。
原来,并非只有诸葛亮一人看透了事情的本质。初听这一结论的其余六人,表现却是大相径庭——蒯越、张昭神色微动之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孙乾、简雍四人却是实实在在地表现出了诧异。
这几日里,与诸葛亮相似,鲁肃、蒯越、张昭三人也没有参与到改制之争中,看来他们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出了些异常,不过透彻程度似乎稍有差异。鲁肃是直接抓住了关键,蒯、张二人略差一些。
待诸葛亮将先前的分析,再给新到的七人做了描述后,他们同样也神情凝重,并没有表现得异常激动。
“权势之争,本是朝堂上最寻常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张昭轻捋着颔下长髯,沉声说道“若在太平时候,权争虽易致内耗,倒还无伤社稷根本。但方此社稷沉沦待兴,国贼肆虐害民的紧要时刻,权争只会祸及大汉社稷的兴复。
此风断不可长!若不能勒止,后患无穷!”
“张公所言甚是!”鲁肃点了点头,“不过,虽要勒止,却也不可随意……”
……
庐江
宗正卿许靖深夜拜访司徒府。
书房中
“……张子布、蒯异度天下名士,才学深厚,堪任廷尉、光禄勋之职。但那徐庶、诸葛亮、庞统是何等人?”许靖相貌清癯,气度儒雅非凡,此刻他表情激动,慷慨沉辞地说道,“徐庶,一介苦囚(徐庶少年时曾因杀人被擒,并遭酷刑游市之罚);诸葛亮、庞统,年未及而立的黄口孺子,学不成,名不盛、德不立,何以竟能窃居九卿重位?
欲兴社稷,必振朝纲,欲振朝纲,必正国制。想我朝自高祖以来,向以征辟察举取仕,方维我大汉社稷400余年。徐庶、庞统之徒居然欲行所谓‘试举’之法,视祖制祖法为无物,丧德至此。
留此等人在朝,只能是社稷之祸?”
顿了顿,许靖诚恳地对司徒卢毓说道:“子家(卢毓)世代忠诚社稷,先尊子干公(卢植)更是前朝擎柱。若子干公见朝政败坏如斯,恐怕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改制关乎国体,但若无子家,恐难成大事。还请三思……”
卢毓轻捋着颔下髯须,在许靖的注视下思索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见一直态度难辨的卢毓终于答应参与推动改制之事,许靖欣喜不已……
待许靖离去之后,一名中年文士悄然从内间踱出,走到卢毓的身旁。
“许文休权欲迷心,恐死期不远……”卢毓轻叹说道。
“此德非彼德……”中年文士正是户曹尚书崔琰。
“季珪可知家父当年是如何评价他两位高弟的么?”卢毓摇了摇头,回望崔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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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潜龙出渊震九州 第一百六十四章(下) 字数:3736
崔琰看了看卢毓,略显疑惑地说道:“子家说的可是楚公(刘备)和公孙易侯(公孙赞)?”卢植为前朝大儒,德才俱厚,名闻海内,其弟子遍布天下,不下数百人。崔琰一时也能断定卢毓所说的“高弟”到底指的是谁。
“不错!”卢毓点了点头,“家父以儒成名,弟子虽众,以学问而言,楚公与易侯并非其中佼佼,但若论国器干城,则非此二公莫属。
家父评易侯‘武才趫猛,襄贲励德,忠以卫国。然性情疏犷,猛而易折,加之刚愎自信,往往最盛时,也就是衰微之起。’”
只听了卢植对公孙赞的这番评论,崔琰就面露异色,惊叹不已。卢植是死于初平二年(194年),他的这几句评语自然不可能迟于此时,而公孙赞却是覆灭于建安三年(198年)。初平二年时,公孙赞刚刚击灭幽州牧刘虞,统掌了整个幽州,势力如日中天,甚至连四世三公的袁绍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在这样的情况下,卢植居然就敢断言公孙赞会走向衰亡。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公孙赞正是自那时起,在与袁绍的河北争雄之战中,因为刚愎自用,一步一步地没落,最终自焚于易京。崔琰曾在袁绍麾下任官多年,对这一切极为熟悉,也因此更为惊服于卢植远见。
“子家,敢闻卢公又是如何看待楚公?”崔琰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恭,宽,信,敏,惠!”卢毓只说了五个字。
“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恭,宽,信,敏,惠。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崔琰喃喃说道,惊叹于卢植只用了五个字就道出了刘备争雄天下最大的凭籍仁。
卢毓点了点头,接口说道:“不过。家父最看重楚公的一点,还是在于他能做到折而不挠,刚忍并济。
季珪可知。家父晚年潦倒,居无定所,但于安抚社稷之事却始终念念不忘,也尝四处奔波,希冀能社稷狂澜于危际。家父诸弟子中,多有出任郡县吏长之人,家父曾寻其中数十人。希望他们能为社稷大业尽拳拳之力,应者虽众。真正能应于言。践于行者,惟楚公与易侯。
终家父在世之时,楚公皆可称是落魄潦倒,初平二年家父临终时,他也只偏居于徐州小沛,势单力孤。但饶是如此,家父却越发认为,楚公日后必能如出渊之龙,一飞冲天,称‘诸弟子中,能承吾之志,兴复汉室者,惟玄德耳’!
记得那时,家父身染重疾,卧床待医,可恨家无余财。那时,正是楚公自小沛遣使不远数百里,以金相赠。”
卢毓仰面朝天,叹了口气,“近年来,楚公仁德之名日盛,以至世人只知其仁其忍,却不知其刚。
刘孔才、许文休为权势所惑,以至眼迷。或许在他们看来,他等所行之计是成失皆不足惧——成,则可掌权;失,以楚公之仁,也不会为难过甚。
殊不知,眼下社稷一统虽已有望,但仅只是有望。若是稍有懈怠,亦有可能功败垂成。内乱之祸,远胜外争,楚公岂会轻纵?况且,刘、许居然还是拿天道兴事,他们难道不知,‘日食’一事厉害是何等深切?”
崔琰张大嘴,震惊地说道:“子家,你是说……‘日食’一事是刘、许所起?”崔琰根本没有想过轰动朝野的‘日食’一事居然是人为的,他只是认为刘助、许靖在借用了这次偶然的机会。
“季珪难道没有想过,太史令张进是什么人么?”
卢毓提醒到这种程度,崔琰再无法理会就不正常了。
“他们居然敢做出这等事来?”崔琰又惊又怒地说道。
“‘天下英雄,惟操与使君’,能得曹孟德如此盛赞,楚公又岂会是一个只知愚仁的宋襄公?”卢毓轻叹道,“此事一旦告发,刘孔才、许文休恐怕是自取死路。”
“……”沉默了片刻后,崔琰艰难地说道,“可有转圜余地?”虽然震惊,但崔琰与刘助、许靖等人关系毕竟还算不错,自然不愿看到最恶劣的结果出现。
卢毓苦笑一声:“除非刘孔才、许文休愿意及时收手……”
崔琰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从许靖先前的眼谈就可以看出,他们对自己的计划信心十足,怎么可能主动放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随即,偌大的书房陷入了长时间的寂然之中,只能听见火盆中炭火燃烧时的噼里啪啦细微声响……
“若是楚公未能看透此计,加上你、我的臂助,孔才、文休他们可有成算?”崔琰拣了块木炭,丢入火盆中,沉吟着说道,“改制一事若能成功,徐元直、庞士元等人去职,或许真能如许文休所说,引发朝中势力的调整。假设能够借此形成实力制衡,避免楚公一方独大之局势,对社稷未必不是有利之事。
楚公威望日广,权倾朝野,荆扬诸州已成‘只知楚公,不知天子’之局。要知道,日后执掌大汉社稷之人,仍是当今天子。如此局面,长此以往下去,待日后天子成年时,必会生乱。若此刻能有所预防,自然要胜过日后地大乱。”
卢毓抬起头,盯望着崔琰,直到将对方看得有些慌乱时,才缓缓说道:“季珪。若你真有此心,最好永远不要对他人言出,否则恐惹其祸。”
“子家……”崔琰面色微变。
“楚公闻名天下之事,除仁德之外,便是善于识人用人。似徐庶、诸葛亮、庞统等人,虽然年齿不高,却能居九卿之位,凭借地是什么?
曹操何等人物,对徐庶、诸葛亮等人尚顾忌不已。季珪好好想想。这几日的朝争,诸葛亮、鲁肃等人俱皆冷眼旁观。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些问题?你能冀望于一人两人看不透此计。却不要冀望所有人都看不透。”卢毓语重心长地说道,“再者,许文休适才所提的什么‘朝中势力的调整’,根本是他自己的虚妄之言。”
卢毓拣起四块木炭。放置在地上:“当朝官员,大致可分为四派——其一,为楚公宿臣。如大鸿胪孙乾、少府丞简雍等人;其二,为荆州士人,以光禄勋蒯越、大司农诸葛亮、卫尉徐庶、少府庞统等人为首;其三,为扬州士人,以廷尉张昭、太仆鲁肃为首;其四,就是自中原、河北南下的士人,如你我、刘孔才……
楚公宿臣一派自不待言。就是荆、扬士人两派,他们之间虽有权势之争。但于有一点上,恐怕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或许我说的不太恰当,荆、扬士人所忠诚的对象,根本就不是当今天子,而是楚公。楚公本就是帝室正裔,加之英雄仁厚,在荆扬士人眼中,能够代表大汉社稷之人,惟楚公而已。
只要楚公一日健在,荆、扬士人就不会反目对立。”
将三块木炭挪放到一边,另一块木炭归到一边,卢毓苦笑说道:“实际形势也就是,我等南下士人为一阵营,其余三派为另一阵营。
所谓势力调整,最终结果只能是逼得我等与其余三派彻底对立起来罢了。
而军中的情况就更不必待言了。若要强行分出派系,大概也就是征东派与征西派。征东大将关羽、征西大将军张飞在军中之威望远非他人可比,数十万大军除他二人,无人能够掌控。
至于关征东、张征西与楚公的关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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