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上前握着马植的手,彼此欣然一笑,尽在不言中。高强便道:“马兄舍国来投,他日大宋若得收复燕云,兄当居首功。只是刻下宋辽两国盟好百年之久,彼此约为兄弟之邦,若被辽人知悉马兄来到我大宋”必要派遣使节向我朝廷要人。那时节小弟也不得维护马兄了。说不得,马兄须得改姓更名,潜藏形迹一段时日,待时机成熟,小弟向朝廷上那平燕之策时,马兄才好出来行走。”
马植早料到此节,当即允了,且道:“马某作此破家灭门之事,见今我马家数百口犹在北国,如何不慎?不瞒高留守说,马某已经想了一个化名在此,唤作李良嗣。”
这个名字报出来,高强登时如遭雷击:李良嗣,李良嗣!怪道我当初听见马植这个名字时,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原来颠倒是你!
历史上童贯出使北辽之时,使团中带回来一个辽人,此人化名李良嗣,后来被徽宗赵佶赐以国姓,易名为赵良嗣。他向朝廷上平燕之策,首倡联金攻辽,而后又亲自几次出使,最终定下海上之盟。辽亡之后,金兵随即攻宋,北宋很快灭亡,朝廷归罪于海上之盟的策略失当,赵良嗣被定性为亡国奸臣,被杀于贬谪途中,其实很大程度上只是个替罪羊而已。
史书中多半时候都称他作赵良嗣,马植的本名只是在开头他投奔童贯的时候说了一下,因此高强想不起来。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赵良嗣到了我这里,那就是说,童贯没有机会上平燕之策了,本衙内若以此为契机,大可以提出属于自己的平燕之策,将未来收复燕云的整体策略把握在自己手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收复燕云,你马植,不,现在应该叫李良嗣,确实是首功一件啊,这功劳在哪呢?就在今天前来投奔本衙内了!
高强想到这里,放声大笑,握着李良嗣地手用力摇了几摇:“好,好名字,姓李姓的好,良嗣这名字更好!”
放下李良嗣的手,也不管他一脸的茫然无知,转身恰好见到燕青进来,忙拉过燕青,将李良嗣的来历说了一遍,叫燕青想办法安置他,还得给他编一个身份来历,务要作的天衣无缝,叫人查不到半点破绽才好。
燕青听说这人居然是叛逃的辽国大臣,心知此事干系不小,当即答允了,上下打量了李良嗣几眼道:“这位李兄相貌全是汉人,只是口音与中原有别,谅来只需在中国多住些时,便可无碍。小人意欲将李兄假作是北地贩马的商贾,只因我家留守相公留意马政,而辽国不许良马入市我大宋,故此小人引荐了李兄给我家留守相公。——这等说,可妥当么?”
李良嗣无可不不可,高强也无疑议,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良嗣跟着就要说他的平燕之策,哪知高强却已经全盘知晓了,这海上之盟作为北宋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不但当时人议论纷纷,后代历朝都有人研究这个问题,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说得夸张一点,要是读宋史的不晓得海上之盟,出门你都不好意思和人家打招呼了。
后人对于这个海上之盟,最大的诟病就是北宋在道义上站不住脚,那时辽国和宋国是有盟约的,双方号称兄弟之邦,而金国则是新兴地国家,在社会文明程度上和辽宋都完全没法比,北宋却和金国联合去打辽国,也就是背盟攻打兄弟之邦,说起来叫人齿冷。当时人记载名将种师道的一番话,大约颇有代表性:“今日之举,譬如盗入邻家不能救,又乘而分其室焉,无乃不可乎?”意思就是,隔壁邻居遭了贼了,我不去抓贼,却和贼一起抢劫邻居家,这叫趁火打劫,这事能干吗?
后人拿这种理由来指责北宋决策的君臣,其实是非常可笑的,因为也就是这个邻居,一百多年前气势汹汹地南侵掠地直指汴梁,看到不能取胜,才要了一笔岁币回去了,按照现代的理解,宋辽其实非但不是兄弟,根本就是辽国向大宋收保护费,彼此是一个平民和一个黑社会之间的关系。当这个黑社会遭到更凶更狠的黑社会欺凌的时候,你指望这个平民去帮助原先的黑社会打架,这叫什么逻辑?
当然了,北宋在联金灭辽这一点上作的也确实不够漂亮,给人落下了口实,这点不假。不过按照现代的外交理论,那就是弱国无外交,口实这种东西,随便找都有了,哪里少了这一个?有本事你去和卢沟桥上开枪打日本鬼子的二十九军官兵讲讲这个口实的问题?人家不用大刀砍你才怪!
“……今女真方兴,其人数虽寡,而将士甚勇。而辽国已有瓦解之势,彼塞外之民惯以形势分合,契丹若败于女真则国势必解。大宋若趁此时而起,联女真灭辽,两国分辽之疆土而有之,则燕云可复也!”高强这边脑子里转着念头,那边李良嗣已经将他的联女真灭辽之策讲述完毕,只看高强的反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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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招安 第四十一章 立志 字数:5460
高强整理了一下思路,向李良嗣道:“适才李兄所言,女真将兴,必乱辽国天下,这一节小弟也甚是赞同。当日出使之时,小弟为了追杀赵钟康一伙马贼,干冒奇险深入生女真境内,也曾见识了那女真人的战力,马贼一伙本是北地悍匪,多少辽兵都不能制,却被那些女真人一击全灭,诚为惊人。”
“只是小弟有个疑问,我看那女真之人,穹穴为家,腥膻为食,向来是为我大宋视为戎狄的,想必辽国百姓也多视其为蛮夷之人。此辈若乘势而起,谅必人心难服,我大宋以文明之邦,若与彼蛮夷联手,攻灭通好百年之辽国,岂不是遭人齿冷?”在高强看来,这才是北宋联金攻辽策略最失败的地方。一个落后的民族征服一个先进的民族,最大的障碍不是武力,而在于人心。任何经历了长久的繁荣富裕生活的民族,都会对本民族的文明文化产生相当的自豪感,而当遭到落后民族侵略的时候,这种自豪感就会受到极大的挑战,会令这些人民感觉受到了侮辱。
当历史上宋军进攻燕京的时候,恰值大批辽军被女真打败,败退到燕云境内。所谓哀兵必胜,这股力量正愁无处发泄,一听说宋军竟然和那些野蛮的女真人联合来进攻自己,登时一腔怒火全都撒到宋军头上;而宋军这边却由于策略的失误,以为燕云的汉人都应该是欢迎自己军队的,双方的心理准备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当时的宋军都是西军的精锐,这股精锐原本就是为了实践海上之盟,从西北陆续调集到燕京集结起来的,但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方腊起义爆发,朝廷仓促间将这股大军调去东南平灭方腊。
从实战的进程来看,这支西北兵马的战斗力相当强劲,几路大军分进合击。短短数月就把方腊起义完全打败。但是,西北的兵马调到江南平叛,不说这长途跋涉和战斗地损失,单单气候和水土不服就足以将一支真正的军队打倒了。而在平灭了方腊之后,这支军队又没有得到任何休整补充的机会,又长途北上出征燕云。试想一下,当日宋太祖平了北汉之后,直接移师攻辽。以太原到北京这样的距离,史家都说他不恤士卒,以疲兵出征,由此取败,何况这批征燕的兵马是从陕西而到江南,又从江南北上燕云?以这样的疲惫之师,攻打哀兵姿态的辽军,也难怪宋军一触即溃了。
高强总结了这些教训之后,得出的一个小小结论就是,如果没有女真盟约地束缚。北宋的回旋余地就会大了很多。最起码。不必为了履行盟约,而被迫用疲惫之师来征讨燕云,大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自行集结兵力,选择攻取燕云的最佳时机,因为基本上,女真和大宋一个打北,一个打南,彼此并没有联合作战的情形,这个联金灭辽的联金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不过,他心里这许多道道,李良嗣是不可能晓得的,从字面上听起来。高强的说辞好象就是在说些礼义,絮叨什么宋辽兄弟之谊,女真蛮夷之国之类的迂腐之言,心下顿时冷笑:“倘若真看在宋辽兄弟的情分上,你收留我这辽国叛臣则甚?”
高强见他神情,转念一想,已知其意,不由笑道:“李兄勿要误会,小弟既然愿意收留李兄。这燕云之地么,自然是要取地。不过燕云虽然要取,女真却未必要联,当视局势随机应变,不可将自己地手脚给束缚住了。”
李良嗣闻言一怔,他是看到了女真必定会给辽国带来灭亡,这样的一个好战民族,在灭亡了辽国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之后,其气焰将会无比高涨,以兵甲不振的宋国,要和这样地民族作战,乃是不智之举。基于这样的考量,才提出了联女真以灭辽的策略,不想高强却说未必要联女真,那么对于这个即将取代辽国而成为宋国北边邻居的新兴强国,高强准备为大宋采取何种策略对待?
对于这个问题,高强却暂时不打算回答。其实他就算想要回答,也不是现在就能说清楚的,毕竟女真根本都还没起兵,在这个时候,能看到女真有能力灭辽的人,象李良嗣这种,就足以称为有识之士了,又有多少人能想到灭辽之后的女真人会是什么样子,应当如何对待?
“如今辽国暗流潜伏,形势万变,我当谨慎从事,不可妄动。不瞒李兄,小弟这两年来每年派遣多批商队前往女真族中,与彼市易,在彼处布得有眼线,女真若有情变,小弟这里只怕比你辽国皇帝知道的还要快了一些。”高强这倒不是吹牛,史文恭的师弟苏定现在常驻女真族中,就紧跟着女真完颜部,又建立了完颜部—渤海郭药师—北京大名府这样三级接力的信鸽传递路线对于完颜部的情报搜集和传递工作,堪称当世无人可比。即便是辽国边境的守军,也不可能象高强这样高度重视完颜部这么一个几千战士的小部落,更不可能象高强这样,凭借着外国人和兵器贸易的关系,和完颜部的孛堇们建立起彼此的信任来。
李良嗣遽然而惊,心说这宋国的使者果然不是吃素的,居然出使一次就在辽国身后埋下了钉子,若不是从这位高留守口中说出来,却哪里有人知道?他原本以为,自己身为辽国旧臣,对于北地的情势了解超乎宋人之上,这便是他地最大资本,但现在高强这么一说,已经动摇了他这一点信心。
幸好高强接下来的话就让他又安心不少:“只是小弟年轻,着手进行这件事也才几年,终究比不上李兄对北地了解之深,何况李兄是燕云大族,平素交游甚广,更非我所及,因此这收复燕云之事,日后仰仗李兄之处良多,还望李兄有以助我。”
李良嗣目光一凝:“高留守言下之意,莫非要我暗中联络燕云豪士,等候大宋攻打燕云之时。举义旗相助么?”
高强淡淡笑着道:“正是此意,莫非李兄单身前来投奔我大宋,竟没有在燕云留下几颗有用的棋子么?”他的目光与李良嗣在空中交击,二人半点不让。
过了片刻,两个人像是约好了,忽地又一起大笑起来。李良嗣朝高强拱了拱手道:“李某受教了,高留守果然不愧是南朝俊杰,不枉李某投奔于你。”
高强大乐。心说不露两把刷子,我还怕震不住你呢!如今可服了么?“自今日起,燕云之事,任凭兄为之,要人要钱,都只管开口。小弟虽然不才,要人,千八百人也可一呼而集,若要钱时,百万贯钱等闲事耳。李兄只需为我广为探听燕云及辽国境内动向。燕云一带豪士如何。人心如何,百姓生计如何,兵力士马如何。田亩如何,市易如何,粮米产出如何,大臣有才无才者如何,得人心者失人心者如何。凡此种种,皆要李兄留意。若有情愿倒反辽国归顺我大宋者,当深结之,使其深藏辽国之中,只等我大宋攻打燕云之时,助我取燕云。而后守燕云,务必全取燕云之地,北地之险尽为我大宋所有。是为要务,切切!”在历史上,海上之盟本身也很莫名其妙,徽宗赵佶只晓得要燕京,不知道要守燕京,必须要占据其北面的燕山诸处险关,结果导致女真兵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山海关。燕京门户大开。前鉴不远,高强可不想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李良嗣见高强说的郑重,所谋又细,不忧反喜。他亡命南朝,本来就是把脑袋拴到裤腰带上了,高强就是他的大靠山,这个靠山的实力越强,对他的好处只有越大。当即应允了,高强命燕青在大名府中觅一处妥当地宅院,供李良嗣栖身,及作为燕云工作处的办公地址,当然这个名目只是在高强心里转转而已,不容于口。
当下李良嗣随着燕青自去了,高强这时候才有空搭理一旁听了半天却不发一言的两个人,韩世忠,李孝忠:“世忠,李小哥,适才我与这燕人的说话,你二人尽皆听在耳中,有何话说?请讲当面。”
韩世忠二话不说,站起身来,两步走到高强面前,单膝跪地,昂然道:“自当日小将随衙内出使北国,入燕京城门时,衙内以大志教我,那时小将便下了决心,此生必追随衙内之后,以收复燕云为毕生之志!今衙内有志于燕云,正是小将之幸,他日衙内为我大宋攻取燕云之时,世忠愿为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从这种刚直的武人心中吐出来的话语,当真是能斩钉,能截铁,扔到地上叮当响,高强听了也是感动,双手将他搀起,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拍,俩人这么久以来的相交,那也不用多说了。
再看一旁的少年李孝忠时,此时脸上也不象平常那样,一脸地无所谓表情。他望着高强,大声道:“小人自幼顽劣,不知生平何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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