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否则……”
“否则?”
老榕树的枝叶摩擦声似乎也沉了下去:“此地土层、水面之下,计有玄海幽明城修士骸骨,一千七百二十六具。”
李珣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还好水蝶兰适时插言道:“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我杀的。弥玄苍我也见过,钻研治学是第一流的,治事尚可,治人则惨不忍睹,要不是当时玄海幽明城确实无人,哪轮得到他当一宗之主?”
听水蝶兰对旧友大肆抨击,青帝遗老保持沉默。
水蝶兰理解他的心情,便替他补上后面的结局:“又过了一千来年后,我也进去过一趟,里面的修士差不多已经死绝了。只有那么几十个修行到真人境,却犹犹豫豫地不敢往外走的胆小鬼,还是我把他们从甬道里领出来。”
“后来,这些人就住在玄海幽明城之外,聊做个守墓人。曲径通幽的消息,大概就是他们传出来的,只不过时间久长,慢慢地变了味,世人只以为曲径通幽是某处绝地,却不知,它确确实实是一条路径。”
“这样啊……”李珣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感叹了。
没有两位亲历其事的妖魔解说,外界的修士恐怕就算想破脑壳,也弄不清这些内情。那些妄想进入玄海幽明城以获宝藏的贪心鬼们一心想要进去的,根本就是当事人拼死也要逃脱的囚笼,世事之荒谬,莫过于此。
不过,水蝶兰没给他腾出太多感叹的时间,仅仅就是数息工夫,妖女便很恼火地叫起来:“姓李的,你把话题偏到哪儿去了?我刚刚是在说青鸾的事吧?”
技巧拙劣!李珣腹诽一句,但还是很配合的说话:“是你先带开话题的,而且不把前面那些说明白,我根本就理解不了你和青老的话。”
水蝶兰哼了一声,明眸中却尽是笑意,她转而对青帝遗老说话:“青老,青鸾还有救没救?”
“无救。”老榕树的树冠轻轻摆动两下,似是还未从先前的情绪中平复。沙沙之音,像极一声叹息。
“茧儿近来情思柔和,确是自生来所未有之事,这很好。不过,生死为不可逆之事,这一点,青鸾道友也是明白的。她既然已为自家做了准备,你我何必多事?”
“可她现在明明出了岔子!”水蝶兰眉头皱起。
“诸天羽化的结果绝不是这样。这法门本就是最适合她这上界仙禽法体,一旦功成,将不入轮回,直升上界,除了神识消散以外与飞升无异,哪像现在,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
“若按你现在的意思,那这便是帮她,而非救她。”
水蝶兰听青帝遗老话音转折,又喜又怪:“这有什么不一样?”
相较于水蝶兰的急躁,青帝遗老不紧不慢地回应:“本无不同,却因茧儿你的心思而有了差异。你说的救,是为救命返生,此意逆生死大道,故曰无救。”
“而接下来,你退而求其次,应青鸾道友之意,欲助其完成诸天羽化之术,乃是顺势而为,这便有了机会。”
水蝶兰却没有因为青帝遗老的口气松动而太过兴奋。反而是冷笑起来。
“应青鸾之意?若不是到了完全绝望的地步,有谁会用这种法子?诸天羽化说来好听,可灵识尽丧,便是飞升上界,又与死去何异?反正,我是不指望那亿万分之一的灵识复生的机会。”
“何需替逝者忧心?”枝叶的摆动中,青帝遗老似乎在笑。
“对青鸾而言,一睡不起、无思无感,便是灵识寂灭,又与她何干?就算万年以后,灵识复生,也不过是一觉醒来,无苦无难。而这漫长时间里的离合苦痛,当由生者承担,被忧心的,应当是你我、栖霞等故旧才是。”
“我可没那么多愁善感。”水蝶兰嘴上说着,眉目间却开阔许多,“要为她伤心,栖霞加上她那个宝贝女儿便足够了。”
稍顿,她猛的回醒过来:“说了这么多,办法呢?不救她,帮她完成诸天羽化之术的法子就成!”
青帝遗老缓缓道:“九幽之域为死浊之气汇聚之所,与三界迥异。青鸾纵有一身仙骨真胎,也被挤迫在体内,不得挥发,而其一点引发羽化过程的原生灵识,也由此被锁在其中,轻易不能解脱。
“如此一来,她的不灭法体,反成了束缚她的囚笼。要助她完成诸天羽化之术,关键就在于破开其法体和清灵仙气的禁锢,直接触及到她的原生灵识,给予足够的刺激,使其做出反应。再度主导此术,以自行完备。”
水蝶兰毕竟是大宗师的身分,一旦被青帝遗老点出其中的关节,便恍然明白过来,低头沉吟片刻,她忽地抬眼,直勾勾地看过来。
李珣先是茫然,却又很快醒觉,还来不及说什么,水蝶兰已拍手道:“对了,就是你!”
“我?”李珣想装傻混过去,“我什么我?”
“就是你没错。你的驭魂炼魄通心大法,不就是最好的手段么?”水蝶兰越想越合适。
“制造幽玄傀儡,你是驾轻就熟,前些天你还说,当年种在青鸾体内的幽玄印仍有感应,驱魂炼魄通心大法又是直接作用于灵识,可以避过与青鸾法体的正面对抗。而其性偏阴浊,正是青鸾最排斥的东西,不需要伤到她,对她的刺激也够了……”
她忽地住口,看着李珣,抿唇不再说话。
李珣也在看她,两人对视良久,水蝶兰哼了一声,赶苍蝇似地挥挥手:“也没说一定要你帮忙,你不用这么苦大仇深地看我,我又不是你仇人。”
说到这儿,她忽地有些心虚。就在大半年前,二人还在东南林海生死相搏,若非是她使出同心结,两人中恐怕已有一个命丧黄泉。
二人如今的关系,当然并非是完全挂靠在同心结上,不过,一年都不到的时间,就算再增厚,又能厚到哪里去?
水蝶兰见多了亲朋故旧反目成仇的例子,更何况,妖凤前车之鉴不远,她又怎能忘记?
被青鸾之死而烧热的脑子突然就冷了下来,属于她这种层次的理智终于浮出水面。这么一口气缓上来,对自己的心态,她终于觉出古怪。
不过一刹那的工夫,妖魔式的灵觉便以自省的方式,回溯这段时间里自己的言行举止。恢复清明的心境中,所映现出的答案,让她心头重重一跳。
而这时,她才发现,伴着微风,小水塘对岸的林木花草,正送来阵阵清香气味。这层次分明的香气,旁边的李珣大概只觉得清爽怡人,可在她这通玄界第一敏锐的嗅觉之前,却别有意义。
那是青老以特殊的交流方式,送来的信息:“情到临头需谨慎……”
“我知道啦,青老!”
水蝶兰当然明白对方的好意。只不过,她心中刚刚升起的警兆,便是神通广大如青老,恐怕也察觉不到。那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亲近如青老、重要如李珣,都没有置喙的能力与资格。
至于青鸾之事,她也有了决断。她既然与李珣同一方,与妖风、青鸾便是敌人,纵然因青鸾身死等原因,将这里的界限模糊掉,可根本立场仍然存在,再一意孤行下去,又该把李珣置于何地?
所以,如今已将身为同类的情义尽到,她不会、也不应再管下去。李珣帮忙也好、袖手也罢,甚至落井下石,把青鸾炼成傀儡,她都不再有什么意见,或者,这也是青鸯自身的命数!
心中有了决断,水蝶兰便想与李珣交流一下。只是刚刚才把人家给顶回去,再转变态度,表达便有些困难。
正煞费思量的时候,耳边响起李珣的话音:“我不是不帮忙……”
“咦?”
在水蝶兰意外的神色里,李珣摇了摇头:“帮她并没什么,我只是在找一个帮忙的理由。”
他的情绪显然不高,但若说是向水蝶兰服软,也不太像。
说话间,他干脆在青鸾身前,盘膝坐了下去,盯着对方熟悉的面容发愣,良久,他嘿嘿一笑:“仇人啊!”
话中滋味,恐怕连他自己都品不清。
水蝶兰想问,但又强行克制了这个念头。
不过,李珣很配合地继续说下去:“也许,说是仇人也不确切?我与青鸾仍隔着妖风那一层。哼,以她的性情,我有没有成为她仇人的资格,还在两可之间。”
他抬头,看着水蝶兰:“你绝对想象不到,我当初是用什么方式,从妖凤手里挣扎出一条命来的,那是奇耻大辱……还附带着我那师尊的一条命。”
“这还不止,紧接着还有青吟、古音、玉散人,包括钟隐,好像所有的屈辱都聚在一起,又总是来自于那些人。所以我就明白了,我们是天生的对头、仇人。他们害我,是理所应当;我的报复,也是天经地义。”
曲径通幽优美的环境也无法缓和李珣的情绪,而青帝遗老和水蝶兰都保持沉默,将整个天地都留给他,以承载他心中的怒火。
李珣垂下眼睑,视线定在青鸾身上,久久不曾移动。
第六章 羽毛
李珣心中还有很多话,但他不能再说出来,只能闷在胸腔内,在毒火中剧烈地冲突撞击。
修道七十余载,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想着怎么报仇,然而一直到现在,脑子的想法大多也只是停在脑子里。
以前李珣以为是自己力不能及,如今,青鸾这仇敌就在他眼前,几乎是任他揉捏,可是,他竟然冒出那样的念头。
这不符合计划。
按照他既定的思路,此刻,他应该采用阴散人的提议,毫不犹豫地将青鸾炼成幽玄傀儡。想想妖凤看到曾经的挚友翻脸相向时的表情,那一定非常有趣。
不,不止。如果他乐意。他甚至能以青鸾为要挟,将最冷酷的选择摆放在妖凤面前,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在女儿与挚友之间任选其一。
无论成败,都能将对方折磨到发疯!
在他刻意放纵之下,无数恶毒的念头,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与以前不同,凭借他现在的实力,这些念头并非只能在脑子里转圈,而是具有极高的可行性。
可这又怎样?
李珣闭上眼睛,那些恶毒的念头随之寂灭。他也怀疑,也许是因为顾忌水蝶兰和青帝遗老,拉不下面子,但他更明白,无论找多少理由,问题的根源就出在自己身上。
无所谓仇恕、也不论善恶,他的问题不在这种俗套的矛盾上,而在于一种看似荒唐的心思。
报复怎么变得这么简单?仿佛只要抬抬手,所有的障碍都会被挪开,可在不久之前,那还是堪比山岳的重担,且已在他心头压了七十年!
这算什么?好像饕餮之徒眼前的美味只剩最后一口、又好像愚公脚下的土方一铲之后便是平地。这时的他心里没有即将成功的喜悦,只有寻不见未来方向的惶恐与茫然。
饕餮之徒的人生在乎美味,愚公之于移山方有价值。那么,莫非只有报仇才是自己生命意义之所在?
他绝不愿承认,可是,毕竟在仇恨中浸泡的时间太久了,他竟全然未觉本身的变化。更早些时候,他还有些名利的追求,可现在,名利纵不能视若浮云,也已没有太多的吸引力,而所谓的修行问道,更像是一场笑话。
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水蝶兰总爱骂一声“贼老天”。
他抬头上看,忽然间很想知道,贼老天为他安排了怎样的未来,是不是会永远像今天这样,在前路茫茫的惶然中度过。
等他从极度消极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却发现不知何时,水蝶兰已不见了踪影。只有身边这株老榕树在陪着他,膝下,则是命运待定的青鸾法体。
青帝遗老见他目光转动,便道:“茧儿去一旁治伤了。这里每一处草木都由我亲自驻神其中,感其衰荣开谢,其外放元气精纯如一,对她的伤势大有好处。”
闻言,李珣小吃一惊。
也就是说,李珣眼前所见的一切草木生灵,均是由青帝遗老一手栽培的精怪妖魔,与他分身无异。粗略地讲,青帝遗老不是曲径通幽,但曲径通幽,却与青帝遗老无二。
李珣终于明白,为什么进来时会有那么强烈的晕眩。因为这不仅仅是空间的转换,还包括他与青帝遗老之间,质性迥异的真息元气的碰撞。
如此别开生面的修行方式,确实让李珣大开眼界。
这也提醒了他,青帝遗老和水蝶兰作为此界最项尖的大宗师,无论是修行的深度和广度,都不是现在的李珣所能企及的,自己遇到的问题。他们应该也碰到过,不知道可不可以点化一下自己呢?
深入的想一下,水蝶兰适时地离开,是否是已经察觉到了他眼下遇到的难题,不愿影响他的判断,才如此慎重?
他的心思未曾出口,青帝遗老已经在枝叶摩擦声里,缓缓发言:“我修行的时间太长,只有很少的人能让我留下印象,这里面有你、有弥玄苍、有上一代雾隐轩的主人,屈拙语。我们做了大约一千两百年的邻居……”
“你们三个其实有一点很相似,就是性情均非常内敛,心思多,想的东西也多。除去你不算,他们两人都曾经问我一件事,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李珣微愕,旋又笑起来,点点头。
老榕树的树冠中,分明也传出笑音:“其实不只是他们,有很多人都这么问,只是我全都不记得了,只是对这个问题有印象。他们问我:‘青老,以你的修为,为什么不去修炼化形之术?’”
李珣眨眨眼,忽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堂堂宇内七妖中资格最老的大妖魔,竟然不通化形之法,只能以草木为介质与人交流,这事情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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