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若被人先抢了几遍,落到后面的,便真的只能如昊奉先所说,旁人吃肉,他们只好喝汤。虽说宫分军都是有家有业,可若放在南朝来比,也就是些小地主,家里虽然有家丁,但平时不被征召服役之时,自己也是要下地干活才能维持家业的。大辽皇帝南征自是为了他的雄图霸业,这些宫!骑军却无甚霸业可图,与宋军不同,他们平时虽不交赋税,但每次出征、打仗,马匹、盔甲、兵器、衣裳、粮草,甚至药材,都要自备,出征数月,回来时血本无归的事情亦是寻常,若然身死他乡,依着惯例,朝廷的抚恤都是极少或者干脆没有的,若家中尚有兄弟还好,否则便只能是靠着乡邻帮衬,孤儿寡母不得不沦为奴脾或者改嫁他家一这等事情若生在宋朝,自不免怨声载道,或有诗人写出许多诗来,让人之泪下,油然而生同情之心,君主不免被讥为暴君无道。但在辽国,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风俗,诗人们只会歌颂辽主的英武,只须不搞得国内壮丁死掉一半,牲畜死掉成,辽主想要听到点怨恨之声,却也卖牲不容易。诸夏多昏君,蛮夷皆明主,固是理所当然之事。大辽虽颇有华夏衣冠气象,又常以中夏正统自居,可到底还有点胡气未脱,因而这些宫分军在为辽主霸业卖命之余,免不了也要为自己的家业打算打算。弘义宫南征分在东路,沧州虽是富庶之地,可是他们却不曾占到多少便宜,平时在乡野之间打打草谷,丢丢拣拣的,连南征的本钱都捞不回来,自到东光之日起,这弘义宫六千宫分军,便眼睁睁盼着城破之日笔大财,这时候听说要落到别人后面,哪里坏拎捺得住?
耶律孤稳抬头看看城头,只见城头的缺口越来越大,登城的将士已有数百之众,南北两边,宋军都被杀得节节败退。其实此时他军中亦没余下几架云梯,况且城上城下皆已十分拥挤,按理他是应当等着攻进城内的人马打开城门,再率军冲进城中,便算正式攻陷东光东城。但他眼见着诸将皆摩拳擦掌,士气可用,这是胜局已定之时,也不愿扫兴,当下点赞煮头,道:“留下我本部一千人马,其余听其攻城!”
他军令既下,除去他本石烈的将士个个失望外,其余诸军,都是喜笑颜开,欢声雷动。众人都弃了战马,争先恐后的抢了余下的云梯,朝着城墙冲去。那些未能抢到云梯的士兵,也不甘后人,有人扛着大斧,便朝城门跑去,因耶律孤稳军中并无冲车,还有人竟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浑圆的大木头,几十人合力扛了,便打算以此撞开城门。看得耶律孤稳提心掉胆—若然城中宋军稍有余暇,这些人不免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幸而守城宋军此刻早已顾不得许多,挡住云梯上的辽军,将攻上城来的辽军赶下城去,单这两桩事情,他们便已力不从心。若非城外昊奉先先后用汉语与契丹话喊出屠城的口号,东光通判又当着诸军给水军下过严令,即使城破,凡见禁、厢军、巡检敢自水路逃窜者,水军便即格杀勿论,众人心知这时只要再退得几步,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早就要弃城逃命了。
“恭喜都护,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下此名城。皇上闻见,必然十分欢喜,加官晋爵,指日可待。”看见这东光城真的已经咬进了嘴里,昊奉先的眼角都眯成了一条缝,笑着朝耶律孤稳抱拳祝贺,又临时想起一事,道:“今日所见那守城的少年宋人,只恐有些来历。若非家世显贵,他乳臭未干,那些宋人如何肯服他?以下官之见,不若传令诸军,务要生擒那少年,或许有意外之得,亦未可知,不知都护意下如何?”
他堂堂监军,耶律孤稳怎能这点面子都不卖,忙道:“便听监军处分。”
昊奉先笑着点点头,举起手来,正要令,却听到有人高声喊道:“报—”
他不由一愣,转过头去,便见一骑飞奔而来,直到二人跟前,欲待翻身下马,却从马上滚将下来。旁边几个耶律孤稳的牙兵连忙过来搀起,众人才现他后背上中了一枝羽箭,一件战袍,已是染鲜血。
昊奉先识得这是耶律孤稳派出去的拦子马,这拦子马向来都是数人一队,此时却只回来一个,还身负重伤,必是遇敌无疑,心中正在吃惊,耶律孤稳早已跳下马车,打开一个皮袋,往那拦子马口里灌了一口酒,过了一小会,那拦子马悠悠醒转,见着耶律孤稳,挣扎起来行了一礼,道:“都护,南边有宋军!”
这却是众人已然料到的,耶律孤稳沉声问道:“有多远?多少人?”
“水6并进,算不清多少人马一属下遇见之时,已至二十里外,一眼望去河上小船不下百艘,6上马军,当有数千骑!”
这拦子马说话之时,虽然虚弱,条理却甚是清晰,众人听到耳里,都是大吃一惊。昊奉先愕然道:“宋军如何能来得如此之快?又为何马军不走河西,反走东岸?”
但他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喊道:“看!”
众人抬头看时,只见那永济渠上,果真密密麻麻,有百余艘小船顺流而来。此时正是顺风,这百余艘船,都是张满白帆,顺流而下,当真是如飞也似的,才看还是黑点,转眼便已清晰可见—那缘船上都站了士兵,船尾还有人击鼓,船中所立旗帜,都绣着斗大的“何”字。河西的耶律信显然也已觉这支援军,未多时,便有火炮掉转炮口,朝着河上打炮,只见一颗颗石弹落到水中,激起好大的水花,却不曾有一颗能击中那些宋船,眼见着辽军只能望船兴叹,宋船的战鼓倒击得更响了。
“这一这一太快了一绝不可能一”昊奉先一双眼睛望着永济渠上,口里仍在喃喃念叨,一时半会,都不相信这是事实。这些宋船虽小,但百余艘船,至少也有数千之众,一旦进入城中,那想要再攻下东光,却是难了。
耶律孤稳却依旧十分冷静,沉声道:“传令,奋力击鼓。宋人援军还远,只须尽快打开城门,攻下东城,援军来得再多,亦无济于事。”
昊奉先这才醒悟过来,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传令,先打开城门者赏银一千两!”
但他的传令官还不曾将他的赏格喊将出去,耶律孤稳的脸色已变了一变,低声道:“马蹄声!”
弘义宫诸将都是马背上长大的人,耶律孤稳说话之时,众人也都已听到马蹄之声,一人说道:“听到这声音,不过一两千骑,怕他何来?”
但这话却是无法安抚众心了,人人心里面都清楚,宋人既来救援,便断然不是数千人马,这水6之兵,想来不过是先锋而已。那水路的先锋至少便有三四千人马,6上如何可能只有一两千骑?后面更不知有多少主力。以一敌二,他们自然不惧,但倘若那只是宋军先锋,一旦被纠缠上,弘义宫真可能全军覆没—耶律信的大军虽是近在咫尺,可隔着一条永济渠,便与远在天边无异。
耶律孤稳望望着南边天空中已然可见的扬尘,又望望城头,城上宋辽两军仍然还在苦战之中,看着援军大至,宋军已接近涣散的士气,又振奋起来,苦守在城墙上与辽军近身搏斗,一步也不肯轻退。而辽军原本都是骑兵,若然野战,这些个教阅厢军真是不堪一击,如今却是困在狭窄的城墙上与宋人步战,苦战许久,眼见着就要成功,却听见宋人来了援军,众人不明状况,将信将疑,气势却是大不如前。
城上面既然一时难分胜负,再看河中,那边守城的水军,已经在打开水门了!
权衡之下,耶律孤稳心中已萌退意,但却惧怕耶律信军法,[·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又怕昊奉先不肯因此踌躇不决,却听昊奉先已忍不住催问道:“如何?都护,可能战胜?”
耶律孤稳倒怔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
昊奉先略沉吟了一会,忽然问道:“都护可知南朝有甚姓何的大将?”
耶律孤稳不料他问这个,愣了一下,一时却想不起来,却是旁边一个书记说道“久闻有个叫何畏之的大理客将。”
“啊?!”昊奉先惊叫一声,“是他?”~耶律孤稳却不曾听过何畏之的名声,奇道:“监军知道此人?”
“曾听归附的西夏贵人提过,乃与狄郡马一道守环州者。南朝平西南夷之乱时,乃王厚手下第一大将。他既然来了,王厚必也来了一”昊奉先自顾自说道耶律孤稳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见他沉吟一会,咬牙道:“敌众我寡,东光既仓促不可下,都护,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耶律孤稳万万料不到昊奉先开口说要走,他心里面却还是惧怕耶律信的,犹疑道:“恐犯兰陵王军法一”
“哼!”昊奉先不待他说完,已是冷笑一声,道:“攻不下东光,兰陵王自有一屁股的烂事要收拾,却只怕没空来理会我等。况且是他料敌不明,不肯先用都护良策,否则何至有今日之事?”
耶律孤稳终不过是一介武夫,这朝廷之事,他却是远不如昊奉先了。前者东光将破,耶律信势必将威望更隆,昊奉先纵是萧岚亲信,口里也要敬重他几分:而如今东光城已成一场泡影,耶律信闹了个灰头土脸,反害了萧阿鲁带一场惨败,倒是萧岚、韩宝都是打了大胜仗—这于大辽固然不是好事,于萧岚却不见得不是一件好事。此时此刻,昊奉先如何还会将耶律信放在心上?何况这又是性命效关的时刻,他若全师而退,虽然无功,却也可将过错干干净净栽到耶律信头上。倘若打了个大败仗,就算侥幸逃得性命,纵然辽主不加处罚,几年之内,却也难再指望有加官晋爵的机会了。
见耶律孤稳还在犹豫,6上的宋军越来越近,昊奉先连忙又催道:“都护下决断,若然朝廷见怪,只落在下官身上。”
耶律孤稳听他如此说,又见城上仍在苦斗,一咬牙,“罢!罢!鸣金!”
【1〕注:都护,本汉代军职,宋时常以此古称代指都部署。
【2〕注:此处包括家丁。
第三十章自古和亲诮儒者(一之全)
冀州,信都城北门之外,数千骑具装骑兵挎大弓,持长枪,整整齐齐的布阵于北门官道外的两旁,一面面赤红的大鹏展翅军旗与“姚”字将旗在风中猎猎飞扬严整肃穆的军阵,绵延数里。唐康身着丧服,骑了一匹黑马,立在这军阵之中。他的身旁,冀州知州、通判,还有自军都指挥使姚麟以下的云冀军诸将,按官阶高低,依次而立。众文武官员,全是穿着白色的丧服。
这一天乃是绍圣七年八月十日,距离东光、冀州围解已经有半个多月。在有意无意的一拖再拖之后,数日之前,辽主终于正式为宋朝太皇太后高滔滔丧,遣使致哀,并向宋廷谋求和议。
经过事先的秘密交涉之后,辽国派来的致哀使,乃是辽国的北面都林牙韩拖古烈,副使则是晋国公韩宝之子遂侯韩敌猎。因正副使节都是辽国亲贵,唐康等人早接到宣台札子,虽处两国交战,然仍当以隆重礼节相迎:而此时驻节阜城的中军行营都总管王厚又行文冀州,要让韩拖古烈与韩敌猎南下之时,“一观军容”。因此,唐康和姚麟才有意排出这么大的阵仗,其意自然是向辽使示威。
但其实无需如此仗阵,辽人亦已能感受得到宋军的“军容”。
七月下旬何畏之以空船大布疑兵,水6并进,增援东光,不仅惊走耶律孤稳攻打东城的耶律信也不曾料到宋朝援军来得如此之快,他知道东光已难攻取,而宋军主力不久就要大举北进,次日便退兵解围,下令诸部大掠永静军诸城后,包括已经到达信都城下的韩宝部在内,所有人马全部退回深州、河间休整,准备与宋军主力决战。
耶律信退兵之果断,让冀州、永静诸将都大感吃惊。但其实这亦是迫于形势不得不然。辽军南侵已经过三个月,一切粮草,全靠着国内供应,而对于缺少经验且粮道并不安全的辽军来说,河间、深州一线,便已经是他们补给线的极致了。
这自然是辽国君臣事先所不曾想到的,然而他们到底也不可能摆脱这一条战争的铁律—他们的运粮车所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他们军队攻击范围的极限。既然知道攻不下东光了,就算心里再如何的悔恨与不甘,耶律信也不会为了一时的脸面与意气,莫名其妙的栽在东光城下。
事实也证明他的退兵是十分正确的决定。
一直稳居大名,即使拱圣军全军覆没、深州陷落也不曾惊院的石越,在得知神射军溃败、东光告急之后,终于再也沉不住气,下令集结在大名府的西军主力数道并出,提前北上。同时又急令奉调经水路前往河间府的铁林军都指挥使张整,抛下猫重大船,轻舟急进,援救东光。仅在何畏之进入东光两日之后,铁林军也乘船抵达。紧接其后到达东光的,还有神!营第二十营【第二十营是宋朝组建最晚的一支纯火炮部队,配有四十门新铸克虏炮,后装子母铣的灭虏炮上百门,全营校尉节级共六百余人,随军厢军、民夫千余人,骡马四百余匹,虽然迟至绍圣七年六月中旬才正式成军,但因军中将士多是自各营抽调,不少武官甚至参加过宋夏之战,经验丰富。石越原本是调其去增援仁多保忠的,因此也是走水路,并有战船护送,行舟度,较运送铁林军的民船更快,只是不想仁多保忠先遭兵败,结果先被遣来支援东光一倘若耶律信在东光城下再迟延两日,攻克东光固然无异于痴人说梦,能否全身而退,只怕也是未知之数。
而只比神!第二十营晚了三天,中军行营都总管司的前锋龙!军便在种师中的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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