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菩提眼中晶光转动,百感交集,多少心绪一齐涌上来。
但那只是一瞬,他随即又变得冷冷的:“你怎么进来的?”
猴子道:“我踢开了门进来的。”
菩提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之色,“不对啊?历史不是这样的。”他想。
“你怎会有胆踢门?难不成有人教你?”
“是啊?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有人笑道,“这猴子真不会说谎。须菩提,别来无恙?”
须菩提一见,大叫:
“金蝉子?”
那白衣人笑道:“须菩提,几千年不见,还是喜欢装腔作势作弄人!”
“我可不曾作弄他,是真不敢教他!”菩提凑近金蝉子道,“你难道还会看不出来他未来要做的事?”
金蝉子却笑道:“你以为你料到了,其实它却已变了,若知万物运行之法,便知未来是永不可去算知的。”
菩提笑道:“师兄你每次都这么不给人面子,我好歹也是祖师级的人物啊,当着一只猴子这么戳我漏。”
“哈哈哈哈!”金蝉子笑道,“你若真有面子,你也不是须菩提。”
两人会心大笑,两只猴子站在那儿,对着看,摸不着头脑。
“你不一直在灵山深居苦修,怎有闲跑来?”菩提问。
“是,师弟妹都在静心苦修,准备灵山第四次结集,将记颂修订三藏经。可我却觉在世间山水走走,沾沾尘土,染染生气更好,所以偷偷溜出来喽。”
说罢金蝉子从怀中掏出一东西来:“我在路上拣到这个,也不知是谁丢下的,砸坏了花花草草!”
孙悟空一看,那不是他的金箍棒?
他伸手便去抢,一把抓住,却夺不过来。
金蝉子单手轻轻握住金箍棒一头,笑说:“你想要么,你想要就说嘛,你不说……”
菩提忙道:“师兄请打住!”
金蝉子哈哈大笑:“在灵山终年面壁苦思,几千年没和人说一句话,现在总想多讲些。”他转身对那系草裙的猴子说,“是不是你的?”
不能给他啊。孙悟空心中暗急。
那猴子却将嘴一撇:“这东西又不能吃,我要它作甚?”
孙悟空摔倒在地。
金蝉子道:“好!我就喜欢你这天生的猴子,不如我们做个朋友,有空一起玩耍?”
那猴子却翻眼对金蝉子道:“你会不会翻筋斗?”
金蝉子一愣:“啊这倒不会。”
菩提曰:“哈哈我会,我的筋斗翻得可远。”
猴子道:“我还要你做我师父呢!”
菩提道:“师父是做不得的,我可以教你七十二变,却不准你叫我师父,免得我听了伤心。”
金蝉子道:“你闯了祸他也好推掉!”
“金蝉子!”菩提叫道。
那猴子望着他们笑了:“好,我就交你们这两个朋友了!”
孙悟空被晾在一旁,忽然有种心酸酸的感觉,也不知是为什么。
“可惜,我不能在这儿久留。”金蝉子说,“结集论法大会就要举行了,我要赶回灵山,须菩提,你还是不回去么?”
须菩提微微一笑:“你也知为什么的,我宁愿在这里,对着山野唱唱歌,和花草松鼠说说话,想想生死的道理,这佛法经论,我却已忘了,去了讲不出来,怕是师尊又要生气。”
金蝉子正色道:“人只为自己解脱,却不能算得成果。这一路上,我看到众生心中懵懂一片,丢不下个爱恨痴缠,苦也由之,乐也从之,却总是一个欲字。我佛劝人清心忘欲,可生由空而生,又教之向空而去,不过是教来者向来处去。苍生之于世间,如落叶纷纷向大地,生生不息,本不用导,也许还有别的真义。我想到了很多东西,师尊的法却不能解我心中疑惑,我这次回灵山,不只是诵经,还想请师尊解解心中之惑。”
“师兄!……请教可以,却不可与师尊争论啊。”
“我不争论,怎解我心中疑惑?”
“可是……师尊是不会有错的。你想不通,定是你自己错了。”
“那就更要问个明白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错了倒也罢了……”
金蝉子注视着须菩提好大一会儿,忽而大笑起来:“如来是什么?”
“是如实道来。”
“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冥须悟空。”金蝉子仰天笑道,“我为如来,又有何惧?”
他将手一挥:“接住了!”将手中的金箍棒抛向孙悟空。
孙悟空跳起接住金箍棒,金蝉子却问:“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孙悟空看看金箍棒。金蝉子笑道:“将来若是有人脑袋不开窍,你就用它敲醒它!”
说罢,转身大笑而去。
风正紧。尘沙大起,却没有一粒沙能沾到他的身上。他的身影一路远去,天上的风云紧随着他漫卷向天际。
“这人是谁?你叫他什么子?”系草裙的猴子道,“将来我若有他这种气派,也不枉此生。”
“唉,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以你们俩的心气,倒适合做师徒。可惜他痴迷于大道,总说自己未通,哪还能教别人。”菩提说,“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也罢,也许这个名字很快就要被人忘记了。若是有缘,将来有一天,你们自会相见。”
猴子一直望着金蝉子去路,点点头。
“对了,”菩提说,“你曾说你没有姓名。”
“是,俺是石头里生的。还请师父,哦不,菩提赐个姓名。”
菩提长叹一口气,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道:“你像个猢狲,不如便姓孙吧。师兄刚才颂道:‘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冥须悟空’,你便叫做孙——悟——空吧。”
“好!好!自今就叫孙悟空也!”
那边孙悟空正看着金箍棒,想着金蝉子与他说的话,一听得“孙悟空”三字,忽然心中如什么裂开了一般,一道雪亮的光芒照来,像自天而降,又像自心而出,直将他射得通明。身体便融化在这一片明亮之中。
“哈哈哈,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那猴子欣喜若狂地在天地间蹦跳。
菩提回过头去,已不见了孙悟空。
他再转头望着那只尽情欢跃的猴子,向天叹道:“我终不能改变那个开始,何不忘了那个结局呢?”
【43.】
巨大的雪片在天外涌出的火光的映照下像凝血的冰晶,整个天界被这飞扬的红色充满,冰雪折射着火焰,像红宝石般在空中闪耀,这些红亮的星尘在宇宙间飞旋,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和极美的姿态冲毁着它们面前的一切物体,诸神的宫殿在这狂潮中支离破碎,分崩瓦解。
在这毁灭的狂舞中,诸神惊慌地躲藏,他们分明听见那个天地间的狂笑声,纵是飓风也无法盖过,在灵霄殿的顶端,那个身影立着,背后是燃烧着的天穹,他巨大的阴影随着火焰的升高移向整个天庭。
〔西天〕
“金蝉,你回来了。”如来说道,“你准备好了你的法论么?”
“我突然不想论什么了。”金蝉子说,“我永远无法用语言来表述一棵树的生长,一朵花的全貌。我只想问一个问题,生命的真义是什么,请不要用语言来告诉我。”
如来不再看金蝉子,他从座边拈起一朵花。
金蝉子定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迦叶却在一旁微笑了。
如来叹道:“金蝉,我本以为悟的会是你,迦叶,你可得我正法了。”
迦叶上前跪倒。
众弟子皆唱法颂。西天霞光大盛,天空花雨纷纷散下。
金蝉仍立在那儿,如木雕一般,花瓣纷扬,落在他身上的,却全都枯谢了。
“金蝉,你还有何心路未通?”
金蝉双眼虚视道:“通便通了,悟却未悟,花落死木,不得生机。”
如来道:“即如此,你再去修行个五百年再回来。”
金蝉子却还是沉默,沉默。
“你走吧。”如来道。
观音上前:“师兄先下去吧。”
她去推金蝉子,却挪不得他分毫。
金蝉子忽抬头直视如来,双目如电:“我要与你赌胜!”
“什么?”如来笑道。
“是!与你赌胜!我用我千年修行,与你赌个胜负!”
“你可当真?”
“师兄不可!”观音拉金蝉子。
“师兄何必,不悟回去多思索也就是了。”普贤等众弟子均道。
“师弟你这是何必,要用千年道行与师父斗……”迦叶也从地上起来说道。
“我为真义!”金蝉子跳起脚来,“你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即为你悟而笑,却忘了那天下万千笑不出之人!”
灵山顶上轰隆隆一声炸雷,众佛一颤,闪电照入每个人心深处,那一刹那大殿中一切忽然变得只有黑白两色,黑是死寂,白是灵动,它们在不断流传而互消长,原来万事皆是由此而生。
“雷音寺,原来真的会有雷音的……”他们向天惊疑地望着。
“你这分明是误会于我。”迦叶说。
“迦叶,莫与他争。金蝉,说吧,你要以什么赌胜?”如来缓缓道。
“便赌众神是否真能控制世人的命运。”
“金蝉,你输定了。无人能跳出我的掌心。”
“我坚信有。”金蝉子道。
“金蝉,此番赌胜,你若胜了,众神被证明无法掌控苍生,自是无颜再见世人,神佛便从此不再现身世间。但你若败了呢?”如来道。
“我便散了这道行,重坠轮回,去做个平常人,在凡生中找我所找的东西。”
金蝉从怀中掏出一部手卷,转头对观音道,“我有三藏经一部,内有我千年苦思的大乘教义,此次不论我胜负,望你将此卷传于世间,这不是经案,不是度人的法门,却是我毕生所得收于其中,也许对未来求路之人有所助。”
观音接过,见那薄薄一卷,心中疑惑,打开一看,不由叫出来:“师兄,这是……?”
金蝉对她微笑:“是。”
“金蝉子,”如来道,“你好不容易修得如此功德,为何还要冒险重走西天路?”
金蝉子转眼大笑问:“西天在何处?”
“我处便是西天。”
“说的是,”金蝉子说,“我处便是西天。”
如来望着金蝉,目光如广博大海,那是慈祥深邃的目光,据说受此目光都能得无上法。
金蝉望着如来,那却是一道宇外极光,照见那大海深处,巨大的潜流急旋。
灵山的云越来越低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没有人敢大声吭气。
神色平静的只有金蝉与如来二人而已。没有风,他们的袍袖却全高高鼓动。
久积在灵山的云层忽然崩塌了,大雨狂泻下来,天地间一片哗然风雨声。
【44.】
“快去请如来佛祖——”玉帝从灵霄宝殿下面一层探出头来,声嘶力竭地大喊。
“玉帝老儿!”猴子跳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啊?”
他一甩手,玉帝啊一声被抛在了空中。
可是一个人跳出去把玉帝接住了。
那是沙悟净。
“你是好样的。”玉帝道,“你在哪儿做事?我定要赏你。”
沙悟净连连磕头道:“玉皇大帝在上,臣只有一个心愿,望能重返天界!”
“哦?原来你是犯了天条的。”玉帝冷笑道,“你的罪赎了没有?”
沙悟净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满是裂纹的琉璃盏:“当年打碎琉璃盏,被罚下天庭,我日日夜夜搜寻洒落在世间各处的琉璃碎片,终于将其补好,只……只差一片了。”
“哦?这也能让你找回来,还能把粉碎的盏拼好,真有你的。”
“臣在下界找了五百年啊!”
“五百年?什么五百年?”
“陛下?你不记得当年的事了么?”
“不管了!你能把最后一片找到再说吧。啊,孙悟空来了,快拦住……”
沙悟净挺杖一拦,被猴子一棒打得直飞出去,那琉璃盏也飞到空中……
“啊!不要!”沙悟净扑上去接住那盏,“呵,还好……”
一群天将冲上来与孙悟空相斗,纷纷踩在沙悟净的身上,血从沙悟净的嘴角流出来,他还把那个盏死死护在怀里。
“只剩最后一片了啊,五百年了啊……”
【45.】
孙悟空觉得自己的身体化开又重新凝聚,他又回到了天界。
孙悟空看见了自己,那个天宫上狂笑的自己。
他从菩提那儿回来,心中却突然异常平静,他想,要去做的事,无法逃避。
他看见了紫霞,她正抬头仰望着天宫,凝望那个身影。
“你只是一只猴子。”他想起了紫霞对他说的。
“是我杀死了唐僧,是我打死的龙王,是我撕去了生死簿,是我捣毁了天地伦常!哈哈哈哈!你们颤抖吧!原来恐惧是如此的美妙,死亡是如此的幸福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灵霄宝殿高端的妖猴还在大声叫嚣。
“求饶吧,而我将不赦免你们!哈哈哈哈!”
孙悟空望着灵霄殿上那个狂笑的猴子:“他疯了,他必须死,是吗?”
“我要天下再无我战不胜之物。”
他忽然觉得很累了。
方寸山那个孱弱而充满希望的小猴子,真的是他?
而现在,他具备着令人恐惧的力量,却更感到自己的无力。
为什么要让一个已无力作为的人去看他少年时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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