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说道:“到建康城的里巷曲坊问问,谁不知我谢氏咏絮才女钟情于你?而且道韫之病,半是肺疾半是心病,世间真只有你能治好她,她对你的心意你也明白,只是她生性高傲,从未想过要与陆氏女争竞,但现在有与陆氏女共处的良策,谁忍心她孤独一生?”
隔室的谢道韫跪坐在那里,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觉得三叔父的言语已经有一些逼迫陈操之的意味,她不想这样,这样她很难受。她只觉胸口发热,想咳嗽又强忍住,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成拳抵住紧闭的嘴唇,但咳嗽实在是憋不住的,不免泄露出声——
小帘一掀,满脸通红的谢道韫走了出来,坐在三叔母刘澹身边,朝陈操之一躬身,向谢安道:“三叔父,请不要再向子重说这些了,我——”
陈操之打断道:“道韫请稍待,我还没有回答安石公的问话——”
谢道韫见陈操之在她叔父、叔母面前直呼她的闺名,不免羞赧,只见陈操之对谢安道:“安石公,操之不是矫情之人,鱼与熊掌我亦想得兼,但操之想先问一下,安石公到底有何良策?操之怕一旦事不成,既伤害了陆葳蕤,也伤害了道韫,那时我也是身败名裂。”
“诸葛亮一生唯谨慎,此语可移赠操之。”谢安朗声一笑。起身道:“操之随我来。”步出书室。
陈操之匆匆向谢夫人刘澹施了一礼,看了谢道韫一眼,起身跟了出去——
书室内的谢夫人刘澹对侄女笑道:“这个陈操之,胆子很小嘛。”
谢道韫下意识地为陈操之辩解道:“这不是胆小,这是慎重——”
谢夫人刘澹大笑起来,谢道韫顿时羞红了脸,嗔道:“三叔母!”
谢夫人刘澹道:“陈操之还要回来给你诊视的,三叔母先回去了,元子你好生坐着,不管怎么样,这病还是要落在陈操之身上给你治。”
三叔母出去后。谢道韫独自坐在书案边,芳心忐忑,思绪纷乱,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不住陆葳蕤了,也肯定让陈操之为难了,双娶两大士族女郎,哪有那么容易!唉,多少繁难深奥的玄学义理,她都能迅速理清其脉络,提纲挈领,一语中的,但情之一字,却是参悟不透,易一名而三义,情一字而万义,各各不同,别有怀抱,智力高超之辈也难免深困其中——
陈操之进来了,径来书案前与谢道韫对坐,谢道韫睫毛一闪,瞥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喜忧不形于色,只听陈操之轻声道:“道韫,安石公没有逼迫我,这也是我的心意,嗯,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这词用得可真是——”,谢道韫头低下去,只看着衣带上的一块小玉珮,丰盛的簪花大髻端在陈操之面前,一张脸只露高洁的额角,还有鼻尖,还有忽忽扇动的睫毛,白皙的后颈似乎都红了,她很想问三叔父方才单独对陈操之说了些什么、三叔父有何良策?但这事她哪里开得了口!
陈操之又道:“等下我去见葳蕤,虽然挺难开口的。但瞒着她、让别人告诉她就更不好。”
谢道韫吃吃道:“子重,我,我去拜访一下葳蕤吧,她来探望了我两回——”
陈操之道:“你后日去陆府回访吧。”
谢道韫低低的应了一声,一直没敢抬头。
陈操之看着案头高高的卷帙,说道:“道韫,我去两淮尚早,你每日精神佳时就披览收集半个时辰,莫要过于劳心,这样对病情不利——来,伸右手,我看看你脉象比前些时如何?”
谢道韫伸右手,陈操之三根指头搭在她右腕寸口上,但觉谢道韫心动过速,便道:“调匀内息,莫使心乱。”随即又觉得自己也心境不宁,切脉者自己要心如古井不波,他现在不适合为人诊病,便道:“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小心将养着。”将谢道韫的手掌翻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抚按了一下,便起身出门去,留下谢道韫一人独自痴坐了许久——
这午后光景,真如梦幻。
……
陈操之回到陈宅东园时,日已黄昏,却见双廊楼前的小厅里独臂荆奴正与冉盛说话,荆奴就是刚才到的,风尘仆仆,满面风霜,见到陈操之,荆奴欢喜不已,赶紧从怀里摸出几封书信,分别是族长陈咸、嫂子丁幼微、还有润儿和宗之写给陈操之的信,又说宗之小郎君现在吴郡徐氏草堂求学,知丑叔将回钱唐,宗之就寄语说要在吴郡等候丑叔一道回乡——
冉盛看到润儿没有书信寄他,甚感失落,以前润儿都会在写给她丑叔的信里附一书帖给冉盛,虽只是寥寥数语,无非是询问学业之类,但冉盛总要赏看个半天——
来德一行已于本月初回到钱唐陈家坞,带回了陈操之回到建康的消息,那真是举族欢腾,荆奴急欲见到冉盛,便请命前来送信,信中也无其他要事,只有浓浓的亲情的思念,族长陈咸和嫂子丁幼微都叮嘱陈操之能在腊月初一前赶回陈家坞,因为今年腊月初一是陈操之二十岁生日,至于谢道韫的事,丁幼微已从来德口中得知陈操之去为谢道韫诊治过了,据说能治,丁幼微既宽慰又担忧,不知小郎将如何面对陆葳蕤和谢道韫?
冉盛私下里向荆奴说起在邺城龙冈寺遇见他先父冉闵手下的司隶校尉藉罴之事,荆奴就是藉罴的家将,荆奴惊喜交集,却问:“小主公为何不把藉将军带回江东颐养天年啊?”
冉盛道:“我和阿兄都劝过藉校尉,要带他南下,可藉校尉说他年老体衰,经不得长途颠簸——藉校尉身体甚是虚弱,只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季。”
荆奴不禁流下两行浊泪。
荆奴得知小郎君陈操之已经是六品司州司马,冉盛也是七品骑军校尉了,陈操之还将受命重建北府兵,明后年将北伐,荆奴大喜,说道:“老奴亦可效微劳,老奴能招揽一部分乞活军旧部来投奔北府兵。”
冉盛向陈操之禀知此事,陈操之却有些担忧冉盛真实身份泄露,东晋朝廷视冉闵为篡位者,只怕很难相容冉盛,值此非常时期,行事一定要慎之又慎,陈操之道:“此事不急,北伐中原时再议,荆叔熟知中原故事,就留在我这里听用。”
第六卷 奏雅 第四章 左右夫人
冬月初一朔日辰时。陈操之乘牛车来到横塘小陆尚书府,在门前遇到陆禽,陆禽满面羞惭,向陈操之略一拱手,称呼一声:“子重兄——”大袖遮面而走。
陆禽从六品待御史废为庶人,还差点受了竹笞之刑,并且以后永不得叙用,若非陈操之,他会以谋逆罪被处死,所以现在遇到陈操之,陆禽羞愧无地,无颜相见。
板栗迎上来低声道:“好教陈郎君得知,二家主和六郎君准备近日启程回华亭。”
陈操之问:“不是说陆使君要带着小道辅回华亭祭祖吗,葳蕤小娘子也要同行?”
板栗道:“家主新任吏部长吏,事务颇多,年前怕是不能回吴郡了,本来家主是想让夫人和葳蕤小娘子与二家主、六郎君他们同行的,但夫人不肯,夫人不想这么早回吴郡——陈郎君请这边走,家主一早去台城了,夫人与葳蕤小娘子都在百花草堂。”
陆纳之侄陆道煜这时过来向陈操之见礼。陆道煜是陆纳之弟陆湛之子,新补内台正史令,他已与顾悯之之女订婚,将于明年完婚。
陈操之便随陆道煜往内院百花草堂而去,陆道煜年初曾与陈操之同道进京,相处颇睦,此番陆氏因卢竦入宫案遭重挫,是陈操之居中斡旋,总算让陆氏不至于遭刑戮之辱,而且陆纳得任吏部尚书,吴郡陆氏基本保持了原先的地位,现在陆始已解职归乡,陆葳蕤下嫁陈操之的最大的障碍已经解除,虽然钱唐陈氏与吴郡陆氏的士族地位依然悬殊,但如今陈操之是六品州司马,将受命重建北府兵,其从兄陈尚升任七品殿中监、族弟陈裕为七品骑军校尉,家族地位提升显著,而且陆纳素重陈操之,早已视陈操之为婿,现在陈操之娶葳蕤的时机已到,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而已,总不能兄长陆始一倒台,陆纳就急着嫁女给陈操之,总还要矜持一些的,但坊间关于陈操之与谢氏女郎的传言却是愈演愈烈,陆纳也隐然感到危机——
离百花草堂越近。陈操之心跳也逐渐加快,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和葳蕤还有陆夫人张文纨提起谢道韫之事,这比他出使长安和邺城还艰难一些,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的啊!
晋人的洒脱和深情又是怎么样完美表现的?
……
太极殿西堂朝会散后,百官各归官署理事,侍中兼中领军谢安却留在朝堂上,向皇帝司马昱禀道:“陛下,臣有一私事要启奏。”
皇帝司马昱为会稽王时就与谢安相处得很好,谢安接替桓秘任中领军让司马昱大为宽心,他视谢安为股肱之臣,温言道:“安石有何事,但说无妨。”
谢安道:“此事还须吏部尚书陆祖言做个见证,请陛下宣陆尚书上殿。”
皇帝司马昱奇道:“奇哉,安石究竟有何私事?还要陆尚书作证,你总得让朕先知个根底啊。”
谢安道:“臣欲将侄女谢道韫许配给陈操之为妻,恳请陛下下旨赐婚。”
“啊!”皇帝司马昱吃惊不小,陈操之与陆氏女郎的恋情天下知闻,那陆氏女郎还曾上书崇德太后,崇德太后亦怜陆氏女之情,而今陆始废黜,陈操之与陆氏女郎有望婚姻得偕。可现在却又有了谢道韫苦恋陈操之的传闻,谢道韫相思成疾,病将不起,是陈操之救治了谢道韫,今谢安竟要求他赐婚,吴郡陆氏必怀怨尤,他新即帝位,正想极力拉拢南北士族,若这样偏袒陈郡谢氏,实非上策——
皇帝司马昱为难道:“安石,你亦知陈操之与陆氏女之事,朕若贸然下诏将你侄女赐婚给陈操之,恐致纷争啊。”
谢安道:“所以臣欲与陆尚书商议,就在陛下座前共议陈操之的婚事。”
皇帝司马昱无奈,便命殿中监去请吏部尚书陆纳来西堂议事,这日当值的殿中监正是陈操之的从兄陈尚,陈尚原是皇帝司马昱任大司徒时的旧吏,司马昱统继皇位后,即擢升陈尚为七品殿中监,这也是对钱唐陈氏的恩信。
陈尚奉命下殿往台城吏部尚书衙门而来,那陆纳刚回衙署坐定,即闻皇帝召见,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向陈尚:“陈中监,可知皇帝宣我何事?”
陈尚支吾道:“下官亦不甚了然,似与谢侍中之事有关,谢侍中亦在殿上。”心道:“十六弟这下子麻烦了,陈郡谢氏若与吴郡陆氏起了纷争,十六弟身处其间。只怕要大受牵累,十六弟到底是娶谢氏女好还是娶陆氏女好,实在难以取舍啊,只怕这两大门阀一怒之下,谁都不肯嫁女给十六弟了,不能不说没有这样的可能,实在堪虞。”
陆纳看了一眼陈尚,点点头,不再多问,随陈尚来到太极殿西堂,向皇帝司马昱施礼,即道:“臣纳恳请陛下恩准,将臣女葳蕤赐婚给司州司马陈操之为妻。”
皇帝司马昱瞠目结舌,这陆纳也来求他赐婚,这是让他两头为难啊,看看谢安,谢安端坐不动,丝毫不露惊讶的神情。
皇帝司马昱心道:“这事我不能替你们作主,你们自己商议去。”直言道:“祖言,方才安石亦为其侄女求朕赐婚陈操之,这让朕如何是好?”
陆纳听皇帝这么说,也没有显得特别惊讶,显得早有所料。谢道韫病情转好,谢安、谢万兄弟是肯定会想方设法让谢道韫嫁给陈操之的,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吴郡陆氏决不容陈郡谢氏欺门夺婿!
陆纳肃然道:“臣女与陈操之相恋数载,崇德太后亦曾夸赞良缘佳偶,今好事将偕,谢侍中却为其侄女要与我女争夫,若传言出去,陈郡谢氏岂不为世人所笑,安石公素称雅量,此岂雅量之人所宜为!”
皇帝司马昱眼见这两大权臣就要争执起来。心里暗暗叫苦,他还有一烦心事不能明言,他那个女儿新安公主司马道福,这些日子是天天闹腾着求他下旨让她与桓济桓仲道离婚,至于离婚后想干什么她倒是没有明说,但想想也知道,她要嫁陈操之嘛,司马道福听说陆始被免为庶人了,知道陈操之娶陆葳蕤已没有了阻碍,所以她很着急啊,要先下手为强——
皇帝司马昱心道:“道福啊,为父倒是真想让你与桓济离婚,陈操之做我的驸马自然就会更忠于皇室,不过桓温在世,谁敢与龙亢桓氏解除婚约,祸将不测,就是陈操之也会失去桓温的信任,所以陈操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这个驸马。”皇帝司马昱忘了桓温娶的是南康公主,正是晋室的驸马。
却见谢安微笑道:“祖言兄,在下何时让侄女与令媛争夫,在下只是求皇帝陛下示恩赐婚而已。”
陆纳简直不可置信,这是号称雅量第一、德行第一的谢安说的话吗,这简直是无赖啊,把个端谨贞厉的陆纳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谢安又道:“在下为侄女向皇帝请求赐婚,与祖言兄为令媛向皇帝请求赐婚,可以并行不悖,相得益彰嘛。”
皇帝司马昱和陆纳都是愕然,侍立殿角的陈尚也是诧异无比,二女争夫,这怎么能并行不悖?
陆纳恢复了冷静,皱眉道:“谢侍中此言何意,陈操之难道能同时娶二妻?”
谢安反问道:“有何不能?”
陆纳道:“匹夫匹妇,合二姓之好,上以继宗庙,下以继后世,而一夫二妻,则非礼也。”
谢安道:“尧帝有二女。长曰娥皇、少曰女英,同嫁大舜为妻,此事古有先例。”
陆纳没想到谢安竟是想让陈操之既娶葳蕤又娶谢道韫,此事甚是离奇,陆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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