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孤人的遗迹,而是茹人的遗迹吧。你们是从岛上得到此物的吧。”杲航抚掌赞叹:“闻弦歌而知雅意,卿之谓也。”“我既已经上船,就不会再离去,”我继续问道,“你们究竟要找些什么,为什么要我相助,就请明言吧。”事情的真相,在昆惋和杲航两人的叙述中,大致是这样的茹人早在威王朝初期就被诸侯彭刚彻底征服了,但这并不是说,所有茹人都甘于接受人类的统治,事实上,茹人多次在王朝内部掀起暴动,直到威朝末期,随着奴隶制度的被废除才逐渐融入人类社会。
今天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茹人了,他们早已被人类同化。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或许也不能说还存在着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我就不敢说自己毫无茹人的血统,昆惋自称是纯种的茹人,这种坚持或者不如说妄想,也肯定要加上大大的一个疑问。
姑且承认她确实是纯种的茹人吧,在她家族中保留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在彭刚征服茹人的时候,有一位茹人长老携带着一族重宝流亡海外,在南海某处海岛上繁衍生息。而昆氏家族正是这支流亡茹人的后裔,他们是因为海啸而在成朝末年被迫重归大陆的。
这种传说其实并不可信。根据古籍所载,茹人原本居住在人类世界之北,背倚着巍峨群山,往东、往西,都距离海滨有万里之遥,他们为何会漂流去到南海上呢?以当时的地形状况和交通状况来判断,出海最近捷的方位是正东东海上也有很多荒岛,甚至某些要到近百年才得以开发,他们为什么不去东海呢?虽然即便远迁东海,道路也是坎坷的,过程也是艰险的,但总比穿越整个人类世界,再穿越大荒之野,甚至还可能必须攀登萦山,要来得简单得多。
当然,还存在着种种可能性存在,比如这支茹人确实是先到了东海,再转向南海的。然而,即便要躲避人类的进攻,也不必跑得那么远呀。威朝初年,人类所实际控辖的疆域非常狭小,尤其东方的岿、耒、晟三山包夹处,要到两三百年后才有人类迁居,又两百年才在那里封定了郴国。而如果茹人不是由东海而至南海,确实穿越了大荒之野,从陆路来到南方,也大可在萦山周边住下。他们有什么必要贸然下海呢?
或许,这一切其实并不重要,经过千年的流转,很多史事都变成了传说,而很多传说反倒成为了正史。经过多次周期性的改朝换代和其它动乱,昆惋的家系已经无法上溯到哪怕是才回归大陆的那一代了,家族传说也可能变质。
姑妄听之,姑妄信之吧。传说昆氏家族的祖先就是那位带领部分茹人远赴海外的长老,他们曾经在一座岛屿上繁衍生息,并且留下了多件族中圣物。上溯到昆惋的曾祖父,就在南海边定居,从捕鱼到经商,想尽各种方法寻找祖先所居的岛屿,寻找那些圣物。终于,到了昆惋的父亲,他发现了传说中的孤人岛,并且认定,那就是祖先的家园。
“这是令尊在孤人岛上发现的吗?”我指着那座高塔的模型问昆惋,“然而在我记忆中,发现孤人岛的人,并不姓昆。”“不,家父是在十三年前发现的孤人岛,”昆惋回答说,“但他当时并不认为那与孤人有什么关联,也没有公开消息。”因为财力所限,昆惋的父亲似乎已于数年前亡故了并无法对孤人岛进行全面的勘察,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或许只是凭直觉“认定”那就是祖先的家园。直到四年前,昆惋继承父亲的遗志,再度踏足已被“发现”的孤人岛,才终于在一个偶尔的机会下,找到了这座模型,并且肯定亡父的判断并没有错。
于是昆惋找到了杲航,此人虽然只是重明阁的直学士,但一直致力于对古代茹人的研究,并且颇有些奇思怪想和惊人之语,恰与昆氏千年以来秘而不宣的传说相契合……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那座高塔模型,昆惋请我和杲航落座,并且斟上了饮品。我听着他们的叙述和相互补充,眉头不自禁地紧锁了起来。杲航端起自己的琉璃杯来,和我手中的杯子“叮”的一声相碰,微笑着问:“你也想到了,其中有一处绝大的矛盾……”确实是绝大的矛盾。据昆惋所说,茹人南迁海外,居留两千余年,直到成朝末叶,某次渔汛大起,十七条渔船出海捕鱼,却遭逢海啸,千里漂流,最终七十二人来到大陆,终于得救。即便海岛上的茹人都因此次海啸而死吧,既然两千年定居,总该有遗迹留下,而据近年来对孤人岛的考察,却偏偏毫无所见。
孤人岛真的就是传说中的茹人岛吗?
“我初始也抱有此种疑问,”杲航解释说,“经过昆女士的解说,以及实地勘察,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当日茹人并未深入岛屿,只定居于海岸周边,或许就因为那次海啸,或许其它地形变迁,总之孤人岛已大半沉入海中,今日所见,不过昔日的三分之一而已。”据说昆惋偶然在海中寻到一条孔道,深入岛之深处,就在那里得到了那具高塔的模型。其后她又携杲航前往,杲航在海中勘测了整整七日,找到多处城市遗迹。“诸城棋布,围绕着那个深穴,如月在中天,群星拱之,”他这样猜测说,“或许那里就是祭坛所在,而重宝藏焉。”“重宝?”我转头望了一眼那座神秘的高塔模型,“还有什么?”杲航耸耸肩膀:“准备不足,未敢深入,只得到此物而已。”昆惋也说:“我们相约翌年准备充分了再去,杲学士却说自己才疏学浅,一人难当大任,要再找一位高人前来襄助。”高人?于是他就找到了我吗?可我算什么高人。岿山上如我之辈,车载斗量,更别说中原广大,宫院众多,我虽然挂着学士的头衔,却不过学界一介小卒而已。我和杲航前此也并不相识,更无往来,他为何偏偏要找上我呢?
我盯着杲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读过了《观照论》?”杲航一口喝干了琉璃杯中的饮品,“哈哈”大笑起来:“闻一知二,举而反三,卿其谓也!”年轻的时候有很多奇思怪想,总想发前人所未发之见,言前人所未尽之言,那时候作了好几部书,《死水论》是其一,《观照论》是其二。不过这些“邪言妄语”大多为座师所责,为同学所病,未能因此扬名,反而几乎因此而罹祸。时至今日,文稿俱已焚毁,抄本不见于市,就连内容,作为着者的自己也只能记得两三成了。
想不到杲航却曾经见过,并且因此想到了邀我同往南海。
“观照”之说,其实并非我所独创,首见于七百年前的玉宸宫炼气士溪峻,此后历代都有人引论。然而此说离经叛道,信者寥寥,七百年敢于生发此论,进而着书的,大概仅我一人而已吧。
《观照论》开宗明义:“大道不可知,所见所感者,观照而已。”人之察觉真实的器官,不外乎眼观、鼻嗅、耳闻、舌尝、身触、心感而已,实在是太过贫乏了,能够真切察知的,也不过人本身所在宇,和所在的宙而已。前人就曾说过,眼、鼻、耳、舌、身,五感是假,唯心感是真,而观照之说则连心之所感也基本否定了。
人心其实只能感应到符合心之所向,符合在此宇、此宙中的,在人经验中的知而已。脱离于此,不见得无法感知,但所得肯定是虚假的,歪曲的。夏虫不可语冰,在我们生命之外的事物,我们是无法感知的,或者即便感知也无法理解,而被迫要用自己的理解去将其主观地,并且是无意识地扭曲之。在此宇此宙之外的一切有,甚至包括无,在我们心中,都只不过一个投影罢了,投影终究不是本体。我心所观者,是外物之映照,故而谓之“观照”。
因此杲航指着那座高塔的模型,对我说:“此即宇宙之观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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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1-2-14 0:29:55 本章字数:14808
“今天我要宣讲莫拉哲的艾敏的故事,众所周知,艾敏是忠诚英勇的战士,是圣战的英雄,他的力量来源于对真神的无比虔敬,礼拜时,他能用四种语言背诵《启示录》,他不遗余力地缴纳圣课,抚恤孤寡者、帮助贫弱者,他三次前往圣地朝觐……”
随军教士口沫横飞地呱噪一些尽人皆知的事情,几乎所有听讲者都昏昏欲睡——这不,我旁边那位打盹打得连口水都流出一尺多长来了。我们打了一整天的恶仗,谁都想赶紧礼拜完毕,回帐篷里去睡他娘的大头觉,然而不行,还必须坐在这里听这些老生常谈。
起艾敏,那可真是个大英雄,据说他一辈子砍掉了七百四十多个异教徒的脑袋,如果不是三十九岁那年为了掩护圣教主而被叛徒乱箭射成了筛子,肯定在退休前还能再砍七八百个。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英雄人物从来只出现在传说中,现实中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愣没碰上过一个。
萨比特·古拉斯大人如果不死,或者死得光荣一些,大概也会赢得和艾敏相近的荣誉吧,搞不好也能在礼拜宣讲中占得一席之地——虽说我从来就没听他背诵过四小节的《启示录》。他出身高贵、家财万贯,打仗也足够英勇,多次参加圣战,砍瓜切菜一般消灭异教徒,当初我们这两万多人就是仰慕他的威名,才聚拢在麾下,一起杀到北方来的。可没想到名声这东西实在很不可靠,古拉斯大人不但看不出究竟有多虔诚,还触犯圣教规定的禁酒令,在军营中都经常喝得醉熏熏的。这不,最后就因为喝多了饱睡的时候遭敌人偷袭,被毫不名誉地砍下了脑袋。
继承古拉斯大人当我们统帅的阿勒夫·希亚兹大人就更不象话,打仗从没看他冲锋在前过,可一旦杀进敌人的城池,他倒跑得比谁都快,他那些亲信卫兵〔基本上都是同族的战士〕铁定第一时间把城内一流豪宅都占领喽。要不是当面之敌大多零散不成体系,我们还能打上几个胜仗,抢掠几座城市,相信没半个月,大多数人都会灰心丧气地卷铺盖回老家去,绝不跟着这种混蛋干!
不过散伙也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在轻松了两个月后,终于碰上个硬钉子:弗欧顿哈德是异教徒的重要城市,大海以东野蛮人最后一个王国都,人口过五万,守城士兵过三千。我们围城接近半个月,接连动猛攻十六次,拖回数千具尸体,才算打破外城的城墙。城里的平民一半早就逃散了,另外一半躲进内城,和战士们一起负隅顽抗。虽然预计顶多再有三天就能把这座著名的城市夷为平地,但在那之前,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圣教的信徒血呲呼啦地栽倒在城门前。
生,或者死,那是真神注定的,但如何生法,如何赴死,却由信徒个体所自主决定。为圣战而死,死后能上天堂,获得永恒不灭的灵魂,再没有诸般疾病和痛苦——死亡并不可怕,但拜托死前你先让我睡饱了行吗?别再在那里叽哩咕噜地讲套话、空话了,我们明天白天还要打仗,不象教士大人您哪,从早礼拜直到午礼拜的五个小时里,都能裹着毯子放心大睡回笼觉……
正在暗中咒骂这见鬼的教士怎么还讲不完艾敏的故事——你以为自己是街头的说书艺人哪,还曲折离奇、大抖包袱——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可怕的喧嚣声。“敌袭!敌袭!”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内城的蛮子杀出来了!”
“呼”的一声,几乎所有听讲的战士都跳了起来,包括前一刻还在打盹流口水的那位老哥。我也不例外,一跳起来,先本能地从腰间拔出弯刀来——动作过急、过猛,胳臂肘差点没把右边那位搡个跟头。这时候才有点感激那位教士,他要是早点放我们去睡觉,此时此刻说不定盔甲武器全都卸下了,轻易就能变成蛮子们剑下之鬼。眼角瞟一眼教士,他慌里慌张地正想往桌下钻——也难怪他害怕,我们如果侥幸不死而做了俘虏,还有可能被卖为奴隶苟且偷生,他可是一定会被那些异教徒们立根杆子烧死的。
门口挤满了人,相信野蛮人一通弓箭就能射倒半打在战场上杀敌数十的勇士,还好我身量小,行动也比旁人敏捷、灵活,找个空档一错步就闪到了门外。门外到处都是火光,野蛮人的骑兵纵横驰骋——真神保佑,似乎他们没带多少弓箭手出来。我瞅准一个冲近的蛮子骑兵,老实不客气一刀就招呼过去。
那家伙身材很高,相比之下,**马好象骡子一样。他手提一柄巨剑,也不挡我的刀,搂头盖脸直劈下来。他不挡我,我也不能挡他,比力气我是必输无疑,可是我的作战经验却明显要比他丰富多了。一个闪身,我让过巨剑——剑风割得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反手一刀劈在他左腿上。这一刀劈得准,从甲缝里直楔进去,对方一声惨叫,这鲜血可就喷泉一样直标出来了。
没参加过圣战,只是躲在和平地区听说书或者教士宣讲的那些愚民不会明白,野蛮人究竟有多难斗。在他们的印象里,这帮异教徒不过身高马大,有力气却没多少本事,武器不过是些糙木棍、烂铁剑,身上也不穿铠甲,只围几张野兽皮。得了吧,其实光看外表,你很难分辨出谁是文明人,谁是蛮子,谁是圣教徒,谁是该死的异类。
野蛮人的技术并不比我们落后多少,他们的正规军一样甲胄鲜明、武器精良——虽然战术运用死板一些。要闯过几座野蛮人的城市你才能知道,他们一样有信仰——虽然很不靠谱,全是放屁——有教士、有国王、有大臣,他们的城市一样有城墙、有街道、有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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