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书生意气,抱着要一扫政坛妖气,还天下以清明吏治的一腔热血,而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王夫之虽未像年少时期望的那样身居庙堂,却也成了可以左右朝堂的“布衣阁臣”,朝廷的弊漏也不再是戏文里头的奸佞当道、小人作祟的故事。此刻放下车帘的王夫之还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身份变了,时代变了,自己心中的志向是否还依旧呢?如此扪心自问的王夫之,不知为何又一次联想到了顾炎武拂袖离去时,那失望而又愤怒的表情。幽暗的车厢当中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却很快就被马匹的咝鸣声给掩盖了。紧跟着便听车夫恭敬地通报道:“老爷,到家了。”
“哦。”回过神来的王夫之赶紧整了整衣服推开了车门。却不想他才下马车就听对面传来了一个神采奕奕的声音道:“而农你可算是回来,我可等得你好苦啊。”
这个声音对王夫之来说虽已有五、六年没听过了,但他依稀还记得这声音的主人。只见王夫之微微一怔之后随即恍然大悟道:“辟疆,原来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京师的?”
不错眼前的这位意外访客正是当初复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此刻的他身着让人眼馋的三品孔雀官服,留着三绺胡子,乍一看来虽不及年轻时风流倜傥,其身上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成熟气质。眼见王夫之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冒辟疆也跟着朗声笑道:“前天才回京师的,这不,一回就来找你这个老朋友来了。刚才你的管家还说你去吴江会友,得要四五天才能回来,却不想我才刚要走你就回来了,这可真是天意啊。”
听冒辟疆如此一说,王夫之不由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心想若非自己在吴江与顾炎武闹得不欢而散,恐怕冒辟疆还真得白跑一趟呢。想到这儿他连忙收起了心中的黯然,热情地向冒辟疆招呼道:“哦,这么说来还真是缘分呢。冒史快进屋,咱们今天可得好好叙一叙。”
王夫之说着便将冒辟疆引入了自家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不过一套寻常民居,里里外外虽也有七、八间屋子,但相比其他一些上国会议员的府邸,这儿显然要简陋得多。毕竟王夫之只是个上国会议员而非国家的工职人员,除了去国会每上一天班可得一定的车马补贴外,没有固定的薪金可拿。王夫之目前的收入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其担任三湘学院院长及东林党报刊主编的薪水,因此也有不少人戏言,国会议员乃是富人才当得起的穷差事。
一番寒暄之后,王夫之与冒辟疆分主客就了坐,却见冒辟疆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后啧啧称赞道:“而农,你这儿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闹中取静啊。”
“辟疆你就不要取笑在下了,谁不知京师之地寸土寸金,能有一处栖身之所已属不易,怎么还顾得上计较清净不清净。”王夫之半开玩笑着说道:“倒是你老史外放之前就已在京师置下了地业,而今想必是高枕无忧了吧。”
“咳,这事你就别提了,我外放西北五年有余,这次回到京师差点儿连自家的家门都找不着。车夫把我送到家时我都不敢认了,京师这几年的变化可真够大的。”冒辟疆自报“家丑”道。
“是啊,这些年来京师谋生的人越来越多,朝廷也不似前朝那般设卡限制百姓入城,结果城池就像地藓一般越长越大。听说朝廷打算要将京师的外城拆除重新规划建城,你老兄这次被调回京师莫不是就是为了这事吧?”王夫之跟着感慨万千地附和道。
“哦,有这事?真是惭愧,我身处工务部消息还没而农你灵通。其实我被调回京师至今还不知会被指派什么差使呢。”冒辟疆讪讪地说道。
“不过这席孔雀补服不是已穿在辟疆你身上了吗?”王夫之抚摩着胡须反问道。
给王夫之这么一点,冒辟疆心中顿时就乐开了花,须知此次内阁换届乃是名副其实的新老交付,包括陈邦彦、萧云、朱舜水在内的一干开国老臣,七七八八地至少得要换去一大半,而冒辟疆在这个关键时刻被调回京师,并由原先的从三品升正二品,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出其中再明显不过的意义来,也难怪此刻的冒辟疆会如此的春风得意了。虽说也有人在背地里议论他的这次升迁是托了萧夫人的福,但冒辟疆这五年来在西北的表现足以让那些非议者闭上嘴巴,更成为了他入阁最有力的基础,不过表面上,冒辟疆还是颇为谦逊地拱手说道:“此次升迁赖陛下圣恩,辟疆自觉愧不敢当。”
“哎,辟疆不必过谦虚,你这些年政绩斐然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听说自从晋察冀栈道开通后北方诸省这些年发展得十分迅猛,由此可见辟疆受此殊荣当之无愧啊。”王夫之欣然夸赞道。
“而农你过奖了,其实北方诸省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绩凭的是其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我等只不过是顺水推舟了一下而已。”冒辟疆感触颇深地说道:“你想啊,北方有着煤、铁、铜等丰富的矿藏,又盛产羊毛与棉花,加之从美洲传入的玉米、土豆、高粱等农作物在辽东长势喜人,解决了北方多数省份的缺粮问题,依我看北方诸省赶超江南、岭南等地的富庶省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对于冒辟疆有关北方诸省赶超江南、岭南的说法,王夫之多少还是持有保留态度的,在他眼中千百年来江南在经济上的地位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让人撼动的,但他对北方这些年迅速崛起的几个势力还是颇感兴趣的,特别是那个新近成立的汾水银行。一想到这些,王夫之当即便试探着冒辟疆询问道:“辟疆,这么说来北方这些年也像南方一样涌现了不少豪强、财阀咯?”
“是啊,他们中有些人的财力甚至不亚于岭南的那些海商。”冒辟疆点头证实道。
“哦,比海商还富裕?”王夫之有些不怎么相信地问道:“众所周知,海外贸易利润极其丰厚,那些海商富可敌国也不足为奇,可北方的那些财阀又靠什么积聚如此多的财富呢?”
听王夫之这么一问,冒辟疆不禁莞尔道:“有道是官有官道,民有民路,北方的财阀自有独特的生财之道。且不论我刚才所说的矿产与农产资源,光是与内陆的盐铁生意就足够让某些人赚得千万身价了。别忘了中原与西方最初的交流可是西出玉门关的,更何况他们中的不少人依靠此次从西北之战赚取的大笔财富在北方置办了大量的地产,而农啊,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北方的那些缙绅。”
北方的缙绅阶层掌握着国会将近四分之一的席位,我又怎敢小窥于他们。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的王夫之,跟着便又向冒辟疆询问道:“原来如此,那辟疆你可曾听说过山西的汾水银行?”
“怎么没听说过,那汾水银行在北方诸省名气可是响当当的。据我所知在北方几乎有头有脸的缙绅都在这家银行有存款,其实力虽不及香江银行,但它的名声与信誉在北方却与香江银行平分秋色。”
“这么说来汾水银行确有实力参与军方的竞标。”王夫之若有所思地点头自语道。
“那是当然。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我也是到了济南时才得知道汾水银行竞标的事,想必此刻北方诸省正欢欣鼓舞于此事吧。”冒辟疆脱口而出道。
“听辟疆你的意思,北方的缙绅财阀似乎十分看中汾水银行竞标的事?”王夫之见状皱起了眉头问道。
那是当然,渤海圈的多数商会财阀都与倭国有贸易往来,征倭一战对北方诸省的意义远大于南方。“冒辟疆理直气壮地说道。但见王夫之此刻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又敏感地反问了一句道:”而农,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冒辟疆关切地追问,王夫之先是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将顾炎武在吴江所说的话就着他自己的想法,以比较婉转的口吻向冒辟疆复述了一遍。虽说同是东林党,在北方任官多年的冒辟疆与在野东林党人甚至南方的东林党官员在想法上有着诸多不同,至少就汾水银行的事来说,冒辟疆下意识地还是站在北方势力的立场上看待相关问题的。因此在听完王夫之的述说后,冒辟疆当即便一拍桌子激动道:“哼,真是迂腐之言!姑且不论汾水银行作为北方势力的代表参加竞标顺理成章,就算真像某些人所言,这件事的背后真存有什么交易,那又怎样!朝廷的律法中有律条规定不允许这么做吗?本朝可是讲法的国家,只要不触犯律条,做了又如何!
冒辟疆的反应可谓是大大出乎了王夫之的预料,从冒辟疆的话语当中王夫之第一次感受到了东林党成员在南北上的差异。通过这种差异,他更为确定汾水银行的事一个处理不好,不仅会得罪北方势力,甚至还会造成东林党内部的分裂。然而冒辟疆的最后几句话却让王夫之有了灵光一闪的感觉,资助、律条、法制,这一个个词就像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中不断旋转。
而在另一边冒辟疆眼见王夫之低着头默不作声,同样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语有些过激。于是他连忙换了个口吻向好友解释道:“而农,你别误会,我并不是说复兴党那么做就没错。说起来,这才是复兴党的险恶之处,明知我东林多血气方刚之辈,还设下此计故意让东林得罪北方势力,而农你身为东林魁首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不,辟疆,你刚才说得一点都没错,没有律条就没有依据。”王夫之猛然抬起头自信地说道:“只要有法可依一切就好办了。”
命运的抉择 第二部 第二百二十一节 倒幕武士以下克上 李耀斗部以逸待劳
话说王夫之正为汾水银行的事伤大脑筋之时,远在东瀛作战的李耀斗部已经一路高歌猛进将倒幕军团甘到了本州岛的西部。尾鹫一战让初来乍到的中华军声威大震,以至于倒幕军得到消息后便立即闻风而退。延续近半年的大阪之围也随之迎刃而解。乍一看来,这场战争似乎早无悬念可言。岳败如山倒的倒幕军团被赶出本州岛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己。
然而事实却并非人们表面所着到的那么简单。进入八月之后倒幕军团非但没有像德川幕府期望中的那样溃散败逃,反倒是在福山站静了脚跟,并迅速集结起了近五万余人的兵力,大有绝地反扑的架势。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正是倒幕军团的另一个核心人物毛利纲广。与擅长暗中捣鬼的岛津不同,毛利纲广是倒幕军团名副其实的大将军。当初中华军攻陷尾鹫的消息传来时,正是他果断地下令倒幕军放弃围攻大坂城,并且在登陆的中华军武器精良、士气旺盛,绝非鏖战劳顿的倒幕军团可以正面抵抗的。因此毛利纲广最终选择了放弃大坂退入关西。这一来是为了避开中华军咄咄逼人的锋芒。二来也是想逐步诱使敌军深入关西的内陆地区,通过不断地搔扰、袭击打击中华军的补给与士气,以便寻机给中华军与幕府军以致命的打击。然而从倒幕军团放弃大坂至今战局却并没有按照毛利纲广最初的设想发展。
此时此刻端坐在一千战将面前的毛利纲广望着从中原传来的沙盘,脸色铁青地向自己的家臣询问道:“栗屋,中华军还是现在到那里了?”
“回主公。根据探子来报,中华军目前正在冈山安营扎寨。”一个身材矮小的武士赶忙回答道。
“冈山?才到冈山。中华军还是一如既往的磨蹭啊。”一旁的毛利军战将坂元吉正不满地嚷嚷道。而他的抱怨立刻就引来了周围其他倒幕武士的一致附和。原来倒幕军团前段时间撤退得虽快,可中华军方面却丝毫没有大举追击的“激情”。两个月来中华军平均每天的行军速度仅为40里左右。不仅如此,中华军还有另一个让倒幕军团上下头痛不己的习惯,那就是沿海岸线行军。面对中华军这雷打不动的习惯,倒幕军团真是又无奈又憎恶。须知道靠海行军的中华军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中华海军运输的补给。这使得倒幕军事前准备的袭扰计划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相反还给己方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失。恼怒之下,无可奈何的倒幕武士也只有通过漫骂中华军“胆怯”、“懦弱”、“没有武士精神”来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对此作为倒幕军主帅的毛利纲广可不会使用这种无聊的方法来自我安慰。却见他当即轻咳了一声,表情严肃地呵斥道:“都给我闭嘴!中华军这是在保存实力的基础上一步步将我们逼出本州岛。如果我们现在不想出解决办法的话,那用不了多久本州将没有倒幕军的里足之地!”
“主公说得是。其实坂元将军他们也是恼于中华军的‘龟速战’才会忍不住发发牢骚的。”眼见毛利发了火,栗屋赶忙在旁打圆场道。而给毛利这么一吼,在场的其他武将一个个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见众将不再发那些无益于事的牢骚,毛利纲广跟着便拿起纸扇指着沙盘上代表中华军的一面龙旗,肃然地问道:“既然诸军已经发过牢骚了,那现在我们就以一个武将的身份好好商讨一下如何应敌。在场的诸君谁能告诉我,我们该如何对付中华军的战术?”
给毛利纲广这么一问,在场的倒幕将领立刻就收起了心思,在底下窃窃私语着讨论起来。其实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没想出什么可行的解决办法,否则刚才也就不会如此埋怨中华军的龟速了。不过七嘴八舌的讨论并没有持续多久,却见本就不甘示弱的坂元吉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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