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不仅仅是皇甫宗族,恐怕连皇甫世家的门生官吏也难逃灭族之祸啊。
从子皇甫郦埋怨道,早在先帝征调董卓为并州牧的时候,我就劝过父亲大人借机把董卓杀了,但大人不听,致使大汉遭受今日之祸。当时董卓先是抗旨,后来又按兵不动拒绝交出兵权,两罪并发死有余辜,可父亲大人非要奏请先帝,说什么擅自诛杀朝廷大臣违反律法,是灭族重罪。那今天的事怎么解释?父亲大人不杀董卓致使大汉有倾覆之危,难道就不是灭族的大罪了?
皇甫嵩等他们都说累了,不说了,这才放下手里看了无数遍的圣旨。
“车骑大将军……哦,不,现在是骠骑大将军了。”皇甫嵩颇为赞赏地说道,“他现在的功绩直追孝武皇帝朝的霍去病,做个骠骑大将军也不为过。今骠骑大将军劳师远征,替我大汉打下了一片大大的疆域,但同时也耗尽了我大汉最后一点力量。这就好比战场上一个伤痕累累的勇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诛杀了对手,但同时他自己也力竭而亡了。”
“我大汉国走到今天,已经不是伤痕累累,而是奄奄一息了,所以现在朝野上下才有振兴之说。但骠骑大将军这一仗,却把大汉国彻底掏空了,一棵濒临枯萎的苍天大树已经中空了,只要再起一阵飓风,这棵大树就要被连根拔起。”皇甫嵩落寞一笑,指着案几上袁隗的密信说道,“这飓风已经开始汇聚了,一旦风云变色,这飓风的中心洛阳必将毁于顷刻之间,洛阳亡,我大汉也就轰然坍塌。”
“七月的时候,骠骑大将军率军南下威逼天子和朝廷,这才是诱发今天这股飓风的真正根由。不错,骠骑大将军本心的确是为了北疆的安危,是为了远征大漠,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拯救大汉这棵即将枯死的大树。但他不是给这棵大树除虫浇水,小心呵护,而是直接破开树干,把早已腐朽发臭的树心统统剐去,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试问历朝历代,有几个国家重臣像骠骑大将军一样肆意践踏皇权,凌辱大汉律法?”
“董卓有这样重罪吗?他为官几十年,戍守西疆,最后因为朝堂上的权势争斗祸及己身,不得不违抗圣旨拒交兵权,这种罪责可以和骠骑大将军相比吗?董卓废黜少帝,颁布告缗令,增加赋税,增设古文经学为官学,这些事都是朝议通过经天子颁旨然后再施行天下的,这都在大汉律法之内。如果董卓有罪,是祸国,那么太傅袁隗和朝中大臣们也有罪,也是祸国之臣。”
“我这么说不是给董卓脱罪,董卓有罪,他是一个地道的武人,不是治国之能臣,他应该回到西疆戍守边塞,但太傅大人这种办法是错误的。是以独尊儒术以德治国还是以儒法兼融德主刑辅治国,目前并不是很重要,目前最重要的是维持武人和士人之间权势的平衡,这是稳定和振兴大汉最迫切的事。但如今这种平衡的可能已经随着洛阳的血腥化作了烟云。古文经学成为官学之后,两种治国之策的争论必将导致士人分裂,也必将导致更多的士人为此付出生命,所以各地州郡的士人被逼到了绝境,他们不得不奋起抗争。这股飓风既然已经形成,就再也消散不掉了。”
“其实今日的大汉已经暂时摆脱了内乱和外忧,今日的大汉也已经暂时铲除了奸阉和外戚,今日的大汉应该由勇猛强悍的武人给这棵枯萎的大树抵挡风雨,应该由学识渊博的士人给这棵枯萎的大树施肥浇水,而不应该再起风云断绝我大汉的最后一丝生机。”
“骠骑大将军远征大捷后,逼迫董卓放弃权柄的机会已经成熟,所需要的就是士人的智慧。士人的长处是治国,而不是武力,以自己的短处应对武人的长处,纯粹就是取死之道。要想逼退董卓,只要利用比董卓更狠更血腥的豹子就可以了。以武人应对武人,才是士人的取胜之道。”
“洛阳的屠杀是士人的失败,是武人的胜利。洛阳的屠杀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董卓和豹子,士人要用战刀来对付武人了。我想请问诸位,如果诸位是骠骑大将军,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是相信董卓,还是相信袁隗?如果是我,我当然相信董卓,相信手中的战刀。武力可以征服大漠,当然也能镇制社稷。”
“董卓是为大汉尽忠了三十多年的老臣,豹子是为大汉血战了六年的虎贲,这两股力量结合在一起,多大的飓风也能被拦腰砍断。”皇甫嵩拿起案几上的书信轻轻丢进了火盆,“飓风已起,风云已聚,大汉何去何从,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更不是我这两万大军能决定的,诸位现在明白了吗?”
大帐内寂静无声。
柔软华丽的绢书在炭火的烤炙下燃烧起来,一屡青烟缓缓漂起。众人心重如铅,那袅袅青烟仿佛是中原大地上冲天而起的烽火,霎时间战马嘶鸣,兵甲如云,惨绝的哭号直冲心灵。
盖勋惨然长叹,“义真兄可有什么话带给太傅大人?”
皇甫嵩凄苦一笑。“洛阳的屠杀说明太傅大人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州郡起兵也即将成为事实,以董卓的实力他肯定不会屈从于州郡的威逼。即使我起兵,也不过就是切断董卓的后路,逼得董卓凶性大发,最后毁掉洛阳毁掉京畿毁掉大汉社稷而已。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督请骠骑大将军火速南下,挽救大汉于即倒。以武人制衡武人,才是致胜之道。”
“洛阳之争的起因是董卓和袁隗的权势之争,董卓即使走了,袁隗能独掌权柄吗?不会的,由古今文之争而引发的治国之策的分歧将让朝堂上的权势斗争更加血腥,洛阳依旧暗流涌动,危机重重。所以,武人和士人之间要制衡,武人和武人之间,士人和士人之间也要制衡。只有这样,我大汉才能恢复稳定。”
“如果骠骑大将军心怀篡汉之意,坚决不愿南下,甚至推波助澜,这股飓风即刻就会摧毁洛阳,大汉社稷将毁于一旦,这万里江山最后将成为豹子的囊中之物。如果他愿意南下,洛阳立即就会形成制衡之局,飓风的威力将因此而大大减弱。我大汉虽然饱受蹂躏,但终究保留了元气,还有再次振兴的希望。”
梁衍痛苦地说道:“大人,那你的性命……”
“我皇甫家世代忠良,饱受皇恩,理所当然应该为大汉尽忠。如果我能以一人之死,换回大汉最后一口元气,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生我养我的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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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上,冀州邺城,银妆素裹。
袁绍临时居住的驿馆大堂内,袁绍居中而坐,刘表、桥瑁、许攸、辛评、郭图、逢纪、荀谌、陈琳、淳于琼等围在四周。
刘表已经来了两天了,袁隗让他带给袁绍的那个锦囊内装的是一份讨董檄文。按照约定,袁绍拿到这份檄文后,应该立即传递到各地州郡,再由前太尉桥玄之子,东郡太守桥瑁举起讨董大旗,向天下人宣告讨董檄文,但这份檄文到现在也还没送出去。
让桥瑁率先举起讨董大旗,这是袁隗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的。由于聚集各地州郡兵马威逼洛阳的后事颇难预料,所以袁隗并不打算让自己的家族子弟首先跳出来惹火上身,以免危及到自己和居住在洛阳的袁阀势力的安全。如果自己被董卓抓起来了,事情的发展就由不得自己控制了。袁隗必须要保证自已能一直控制局势的发展,所以他挑选了和袁阀关系极为亲密的桥瑁。
在目前各地州郡的官吏中,若论家世,除了袁绍袁术外,以桥瑁最为显赫。
前太尉桥玄在中平元年(公元184年)病逝后,桥家迁回豫州梁国。为了躲避战火,桥家长子桥羽携族人迁到扬州皖城,从子桥瑁从辟于三公府。桥家是大汉国历代官宦世家,桥玄历任齐国相、汉阳太守、度辽将军,后来为九卿直至太尉,在大汉国军政两界都有很大的影响和很多门生故吏。桥玄性情刚烈,谦俭下士,子弟亲属中向来没有因为他的关系而做到大官的。桥玄死时,家无居业,丧无所殡,为世人所称颂。由这样的高门后代举起讨董大旗,必定能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拥护,而由他宣告的讨董檄文,也必定能得到各地士人的认可和信任,这对举兵威逼洛阳有莫大的好处。
其次,桥玄有数次性命之祸,但都被袁阀救下了,桥家欠袁家的人情,不答应都不行。桥玄少时任睢阳县功曹,他向豫州刺史周景揭发陈相羊昌贪赃枉法。周景对他颇为赏识,就派他去陈(今淮阳)查办。桥玄至陈,尽捕羊昌所有宾客,穷究羊昌之罪。大将军梁冀与羊昌交往甚密,闻讯后急忙派人携旨去救。周景恐惧,急令桥玄回到睢阳。桥玄夷然不惧,一手拿圣旨,一手就把羊昌杀了。桥玄因此获罪。时为太尉的袁汤非常欣赏桥玄,把他救了下来,并举荐其为洛阳左部尉。后来梁翼的弟弟河南尹梁不疑为泄私愤,诬陷桥玄违律把他抓了起来。袁汤再次出面把桥玄救下并派人把他送回了老家。大将军梁翼被杀后,桥玄开始平步青云。
桥瑁初始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这事要是成功了,董卓失去了权柄,自己当然是位居首功,但如果失败了,自己可就完了。袁隗后来许诺他,如果事成,奏请天子拜他为三公。桥瑁随即决定承担这个振兴大汉的重任。
檄文没有送出去的原因是因为檄文上的最后一句话,让袁绍等人无所适从。
最后一句话是袁隗临时加上去的,意思是说当今天子是董卓拥立的,等铲除奸佞后,要废黜当今天子,扶弘农王刘辩重登帝位。
这是为什么?当时废黜弘农王刘辩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这么说,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而且废黜当今天子,肯定要激怒骠骑大将军,这不是逼着骠骑大将军和董卓联手吗?太傅大人行此必败之招,到底用意何在?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十二章 日蚀苍黄 第十三节
几十年来,士人和奸阉、外戚之间的权势争斗非常激烈,但屡屡失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无法有效掌控军队。先帝在世时,为了剿杀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允许各地州郡增加郡国兵,同时也允许各地门阀富豪自行组建义兵,这给了士人们拥有武力的机会。少帝继位后,大将军何进为了独掌权柄,在当时同为参隶尚书事的太傅袁隗的默许和纵容下,以天子诏下令各地州郡迅速扩建郡国兵,而后来何进征召四方猛兵入京,也证明士人已经开始拥有武力了。
八月底的洛阳大乱,士人在那么好的条件下,仅仅因为延误了对北军的控制,结果功亏一篑,丧失了独掌权柄的机会,这不但让士人多年的努力化为泡影,而且也让士人振兴大汉的宏愿变得更加遥不可及。这次刻骨铭心的教训让士人们彻底认识到了军队的力量要远远大于大汉律法的力量。今天的大汉已经不是过去的大汉了,今天的大汉要想重树大汉律法的尊严和威力,需要的不是堆积成山的经文学术和奏折,而是无坚不摧的武力,大汉国的土地上,门阀士人们有着强大的权势和雄厚的财力,他们拿着天子诏书,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组建了数十万大军。有了足够多的军队,剩下的事就是卷土重来,再次夺取国家权柄以实现振兴大汉国富民强的理想了。他们要做到这一步,需要一个对立的目标,这个目标现在已经有了,那就是董卓。但仅仅有一个可供讨伐的目标是远远不够的,他们更需要一份诏书,一份大义,一份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事兴兵是谋反,是祸乱社稷,因此士人们谁都不愿意背上叛逆的罪名。他们做什么事都要符合礼法,符合大汉律,符合大义,以求得到天下人的支持,搏得万世美名。否则,他们和自己讨伐的对象有什么区别?士人们何以修齐治平,何以存身立命?
现在士人们没有天子的诏书,只有一份盖有三公印信的檄书,但这勉强已经可以了。各地州郡的州牧太守对出兵一事意见不一,有立场坚定的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有循规蹈矩的还在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而部分心怀他志的尚在观望游离之中,能不能出兵支持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这份宣告天下的檄书成了关键。
袁绍和许攸、郭图等人也草拟了一个檄文,但他们一直感觉到这篇檄文没有力量。缺了什么?讨伐董卓的理由很多,从董卓的过去到现在,从他轻重不一的违律事实,只要是违背礼法的,士人们都罗列其中,但讨伐董卓只是一个手段,一个实现终极目标的手段,那这个终极目标是什么?
讨董的终极目标当然不是为了让士人独掌权柄。独掌权柄只是讨董的一个目的,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讨董必须要有一个终极目标,一个实质的,大家都能看得到,切实能感受到的东西。
董卓到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都有天子诏书为凭,都符合大汉律法,即使有违律之处,但也够不上十恶不赦之罪。屠杀士人目前还是流言,而董卓也以宗室叛乱为由迅速诏告天下,暂时掩盖了自己的罪责。讨董大旗举起来之后,如果天子下旨,说各地州郡举兵叛乱,参加讨董的将士都是大汉逆贼,那后果会是什么?会不会在天子既往不咎的浩荡皇恩之下一哄而散?当今天子成了士人们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当初废黜少帝拥立当今天子的原因,袁绍和各地州郡的州牧太守心里都很清楚,士人们为了逼迫何太后还政,规避自己的罪责,无奈之下只好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士人们把董卓引进了洛阳,暗示和纵容董卓废黜少帝,默许董卓诛杀了太后和何氏宗亲。士人们为了让这次废黜符合礼法,甚至搬出了春秋大义,尚书令丁宫向天下宣告,“天祸汉室,丧乱弘多。昔祭仲废忽立突,春秋大其权。今大臣量宜为社稷计,诚合天人,请称万岁。”当初废黜的时候,士人们怎么也想不到当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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