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个男孩儿吧。”
婢女这一生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赖皮之人,袖中的拳头缓缓攥紧,神色冰冷正欲发作之时,目光却落在竹躺椅旁那片泥地上,落在那些树枝画出来的字迹上,心头不由一惊,眸中大现异色,让她浑然忘了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
……
渭城条件最好的营房内,那位穿着破袍子的老人正在闭目养神,边将马士襄则是半躬着身子和帐内的贵人对话,谦卑的态度里,有着隐藏不住的惊讶神情。
“您对那名向导不满意?”他疑惑问道:“为什么?”
帐内贵人的声音极其不满,训斥道:“我要的是精明能干的向导,而不是一个满脑子全是修行美梦,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提烧鸡的惫懒少年。”
马士襄轻轻咳了两声,柔声解释道:“以末将所知,宁缺虽然年岁尚浅,但这两年来在草原上也斩过好些蛮人头颅,若……只是绑几只鸡,我想应该问题不大。”
大唐以武立国,首重军功,帐后那人虽然身贵位尊,但既然触及军队最看重的荣耀,马士襄毫不犹豫选择了反击,似是解释其实却有些嘲讽反驳的意味。
帐后那道冷冽的声音稍一停滞,不悦道:“能杀人便能做一个好向导?”
马士襄回答得愈发谦卑:“渭城三百部属,宁缺肯定不是其中杀敌最多之人,但末将敢以人头作保,无论是何等样惨烈的战场,最后活下来的人里……肯定有这少年。”
然后他抬起头来,微笑说道:“因军功累加,他获得了军部的推荐信,这小子也确实争气,半年前便通过了初核,此次回都城,他就要去书院报到了。”
听到书院二字,帐后忽然沉默下来,那位贵人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
……
(争取从大后天开始升到三千。)
第三章 鸟贵人
马士襄离开后,那位穿着旧袍的老人缓缓睁开双眼,苍老而平静的眼眸间难得流lù出一丝兴趣。他望着帷帐温和笑着说道:“在这边陲小城里,居然有士卒能考进书院,实在是令人意外。既然如此,那少年想必无论品行还是能力都是上上之选,让他做向导倒也不差。”
“离国不过数载,真没想到,书院这等神圣之地居然也开始招收这等兵**。”
语调依然清冷不屑,但实际态度却已经有了变化,那位贵人至少不再反对宁缺做为自己队伍的向导,只需要一个名字便能够让大人物改变主意,那个简单叫做“书院”的地方,必然极不简单。
老人说起另外一件事情,神情显得有些疑huò:“先前我去看过他写在泥地上的那些字,抄的是《太上感应篇》第三节,字体线条简练,却有生动之感,明明只是用了一根树枝,落于湿地之上却有刀锋加诸泥范之感,这名叫宁缺的军卒书法已然入了正途……真不知他是怎样练出来的,师承又是何方。”
“那军卒也只不过空有笔触罢了,先前偶一观之,新鲜之余难免震撼。此时细细想来,也不过是些奇技陡笔的路数,谈何正途,日后约mō也就是都城香坊外一个卖字先生。”
贵人冷淡应道。
老人摇了摇头,说道:“您所说新鲜二字便是关键。我不懂书法,但看那军卒枝梢落处,竟仿佛能见金石之意,这种字体以前未曾见过,倒有些像道坛里那些符道大家的手段。”
“您是说神符?”
帐后贵人一怔,旋即淡淡讽道:“世上亿万人众,符道大家却不过十数人而已,那些高人或隐于宫中,或静坐于观内,一生冥想苦修方能凝天地气息于金钩银划之间,那宁缺身上全无气息bō动,就是一普通凡人,就算再看五十年太上感应篇只怕连初境都无法踏入,这两种手段何来相像之说?”
老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虽说他是修行中人,一路上也极得对方尊敬,但双方身份地位相差太大,所谓尊敬实际上不过是怜老惜才。既然如此,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当然他并不赞同帐后那位贵人的话,关于那名叫宁缺的军卒,老人有自己的判断。
俗世之中皆凡人,能够体悟到天地气息从而踏入初始之境的人真可以说是万中无一,起始感应一关最是艰难,绝非易事。然而那宁缺若真能入书院学习,万一哪日因缘际会上了传说中的二楼,真走上了修行之道,他那手怪异而极富力道的书法,定会对他大有助益。就算那厮始终无法开窍,单凭那手字,也能让书院和道坛里的那些大人物另眼相看。
……
……
宁缺放下手中的书籍,摇了摇头向门外走去,脸上犹自挂着淡淡的惘然与不甘。
这本数年前在在书店里买的《太上感应篇》,正如那位贵人婢女所说,是随处可见的大路货sè。他很清楚这一点,但却始终不肯放弃,时刻不忘诵读学习,书籍早已翻的页角发卷,显得破旧不堪,若不是被桑桑用棉线密密缝住书脊,只怕偶一翻动就会化做几蓬纸钱迎风而去祭穷酸的先贤。
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书页已翻烂,上面的字句深刻于脑中早已熟烂,他却依然体悟不到所谓天地的气息,不要说什么修行之初境,就连书中所言最简单的感应都无法做到。
曾经失望甚至绝望过,后来知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正常人都无法体悟天地之气,宁缺的心情变得平静了很多。他安慰道自己是个正常人,而那些传说中的世外高人们都是不正常的人,都是些不正常变态人士——唯极罕见的变态者方能感悟天地之息,不然那么多本《太上感应篇》在世上流传,怎么没见都城长安的夜空里到处都是飞剑闪来闪去,高人飘来飘去?
只是,忽然发现眼前是一座奇妙的宝山,你却只能空着手回去,终究还是会有些不甘心吧?
……
……
“渭城这么穷,草原上的蛮人早就让皇帝陛下打怕了,好些年都不敢过来,所以军功也没办法积的太快,能回都城当然是好的,我哪里能有什么不甘心的地方。”
灯光昏暗的军营内,宁缺向身前的将军恭敬行礼,用温和清脆的声音解释道:“只是距离书院报名的日子还有段时间,我想着没必要这么早离开,这些年在将军麾下虽说不上进步明显,但总被您教诲的像了个人样儿,不然我也不会如此命好考进书院。我是真想在渭城,在您身边多呆几天,能多听听您的教诲,哪怕是和您说说闲话也是好的。”
马士襄看着面前的少年,下颌的胡须微微拂动,不知是被夜风吹拂还是非常生气的结果,他嘲笑说道:“宁缺啊宁缺,曾几何时你也变成这么不要脸的家伙了?”
宁缺笑着回答道:“只要将军您需要,我随时可以不要这张脸。”
“说真话吧。”马士襄的神情冷淡下来,望着他面无表情问道:“为什么你不肯当这个向导?”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来,静静望着对方,说道:“将军,那位贵人应该很不喜欢我。”
“注意你的身份!”
马士襄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你现在还不是书院的学生!身为帝**人,你必须服从上级军令,服从老子我的命令!那位贵人喜不喜欢你,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至于你喜不喜欢那位贵人,是没有人会在乎的事情,你只需要接受命令,然后完成命令!”
宁缺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军靴中间那块泥巴里长出的一根倔犟的青草,沉默表示反对。
马士襄拿这个少年无可奈何,叹息说道:“你到底是要闹哪样?为什么就不肯跟他们回都城?”
宁缺抬起头来,神情极为认真说道:“在外面我看过他们车队,他们在草原上遇过袭,最近那边正在春旱,而去年左金帐的单于死了,那位贵人的婢女皮肤有些黑,所以……我不敢跟他们走。”
车队遇袭,草原春旱,单于死了,婢女脸黑。
这些看似没有什么表面关联的词语,被他琐碎的组合在一起,便成为了他的理由。
马士襄看着他,叹息问道:“你早就猜到了?”
“全渭城现在还有谁没猜到他们是谁?”
宁缺很无奈地摊开双手,望向夜sè下军营的那一边,说道:“也只有那位在长安皇宫里长大,嫁到草原上做威做福连老公死了都没发现的白痴公主殿下,才会愚蠢的以为这始终是个天大的秘密。”
第四章 唐人的朴素是非观
虽然帝国民风朴素而开放,又是深夜军帐sī话,但听到白痴公主殿下这几个字,马士襄的脸sè顿时变得紧张难看起来。
那位身份尊贵的女子进入渭城后,他是何等样的小意谨慎紧张,哪里想到宁缺居然这般大喇喇做出了如此刻薄的评价,同时因为他认为宁缺的这个评价并不公道,所以心情更是不快。
所有人都知道大唐四公主并不是白痴,而是位极富贤名的公主殿下。
以大唐国力之强,兵锋之盛,无论是面对草原蛮族,还是面对中原其余诸国,从来不会考虑和亲这种带有屈辱xìng质的政治手段,除了早年太祖皇帝几位最忠诚的蛮族部将迎娶过宗室女,便再也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然而当三年前草原初现不稳,蛮族最大的金帐部落在敌国秘密挑唆支援下隐现反心时,当时正值十三四岁豆蔻年华、深受陛下宠爱的四公主,竟是跪于大明宫前叩阶泣血,不顾举国反对,宁愿舍弃长安繁华,坚持要远嫁草原,给那位金帐单于做续弦。
此事一朝传出,天下震惊,坊间议论纷纷,白发文臣痛心疾首连上奏章,皇帝陛下震怒,皇后情绪复杂不置一言,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止她的决心,同时草原金帐单于闻晓此事,大感荣耀,更喜公主xìng情,遣使者驱五千牛羊马入朝,言辞谦卑恳切求亲,皇帝最终只好无奈定下天启十一年出嫁草原。
公主嫁入草原不到半年,与单于夫妻相敬和谐,曾经雄心勃勃的蛮族英勇领袖,变成了一只平静的草原雄狮,静守国土,远眺异乡,却不再轻启战衅。
只可惜谁也没有想到数月前,正值壮年的单于突然暴毙,单于之弟强行继位,边境的局势重新变得复杂紧张起来。但从当年那个身材单薄的少女跪在大明宫前自行决定婚约开始,整整四五年的时间,唐帝国西北边境一直处于珍贵的和平之中,必须要说大部分都是那位公主殿下的功劳。
另外传闻中公主坚持远嫁草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开皇后娘娘。然而就算这是真的,这种不恃陛下宠爱,面对皇后主动退避,避免帝国上层矛盾jī化的行为,在军方和文臣们眼中更是一种识大体的极为贤良的行为。
对于马士襄这种身经百战的大唐边将来说,公主远嫁敌人是他们的屈辱,他们不畏惧战争,更不会惧怕那些蛮人,但没有谁会拒绝和平这种上天赐予的礼物,所以他们对那位公主殿下的感觉很复杂,既有些无来由的愤怒,却也难免有些感jī,种种情绪到最后,渐渐变成了内心深处不便与人言的一丝尊敬。
宁缺是个普通军卒,不知道能不能理解将军的复杂情绪,或者就算理解他也并不在意,因为他现在想争取的事牵涉到他个人安危,而他一向以为在自己小命面前什么都是假的。
所以他假装没有看到对方yīn沉的脸sè,继续说道:“我粗略看过马车上的箭眼,那位新任单于下手很黑很绝,我估计公主的护卫队至少损了一半人命在草原上。”
“据说是遇到了马贼。”马士襄说话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大概连他都不相信这个说法。
“就算是金帐单于,也不敢明目张胆袭击我大唐公主,所以当然是,也只能是马贼,只不过谁都知道那批马贼是由谁扮的。”宁缺继续说道:“但这事儿仔细一想又不对了,大家都知道马贼是新单于骑兵扮的,那个蛮子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难道就不怕事后朝廷大怒发兵把他金帐给平了?”
大唐以武立国,民风朴素而争勇好狠,最是在意尊严。
如果要彻底平掉草原蛮族金帐,大唐只怕也要将国力损耗大半,为了一位嫁了人的公主遇袭,而让整个帝国陷入动dàng艰难,这看上去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事实上,在大唐的历史中经常出现这种可以说意气用事,也可以说豪气干云的故事。
最出名的一个例子发生在太祖晚年。
其时草原某部屠了白羊道某处村镇,村民一百四十人被斩尽杀绝,帝国使者前去问罪,却被那部落骄奢单于割了耳朵赶回。太祖勃然大怒,当即决定亲征草原,帝国全体动员,组成一支由八万骑兵构成的浩dàng铁骑征北。那个部落大感震栗恐惧,闻风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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