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蕊、宋氏则端坐下首陪着说话。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德妃突然正色道:“听闻李氏近况略有好转,是否属实?”
亦蕊与宋氏对视一眼,说:“此病来得突然,李氏初发作时,犹如三四岁的稚童,穿衣吃饭都要有人服侍。半年过去了,李氏日常生活倒与常人无异,偶尔还能背出几章诗经,可问她父母、旧事,甚至自己姓名,却忘得一干二净了。”
德妃若有所思,亦蕊柔声说道:“额娘,难得来一趟,请用点茶点。”
凝秋张罗宫人络绎而上,不一会,楠木青瓷面几上便整整齐齐摆上了茶点。粉红的是玫瑰百果蜜糕、嫩绿的是荷叶藕粉团、流金的是酥皮桂花栗饼,件件小巧精致,每样点心旁或搭或衬着不同色泽的花瓣或鲜叶,令人垂涎欲滴。德妃笑着拿起一块玫瑰百果蜜糕,用帕掩嘴,将糕送入口中。那蜜糕上细细地撒了层糖霜,晶莹粉嫩地模样可喜人了,尝一口更是沁甜入脾,回味悠长。
亦蕊亲自献上一品茶盏,略带歉意地说:“额娘,近年来儿臣被弘晖几个分了心。这泡茶的无根水是去年霜降时收的,在地下埋不到一年就起了出来,还请额娘莫见怪。”
德妃揭开盖,翠绿细叶正在白瓷茶盏里曼妙舞动,赞道:“你这屋,个个都是灵巧人,不像永和宫,个个都让本宫操心。”
亦蕊笑道:“怎么?奴才们让额娘费神了?”
“还好,就是不太机灵。”德妃呷一口茶,表情立刻由笑变得古怪,亦蕊心知不妙,赶紧叫彩娟拿茶漱伺候。
凝秋拿起茶盏,浅尝辄止,奇苦无比,她赶紧啐掉,轻声对亦蕊说:“福晋,茶水里被下了黄连。”
德妃歪着脸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这奴才都反了!”她知道亦蕊不会无故捉弄她,定是奴才动了手脚,回想元香更是觉得恼火。
只听屋外,有人轻轻嘻笑,亦蕊心中有数,向彩娟耳语了几句。彩娟出了门外,果然是茗曦,她轻轻叹了口气,带茗曦进来。
茗曦掩嘴偷笑,但还是行了个礼,唱道:“皇玛嬷万福!”
德妃苦劲还没回过来,彩娟正照顾着她用薄荷冰糖水漱口。
亦蕊严肃地说:“茗曦,为何要在茶里撒黄连?”
茗曦见亦蕊凶巴巴的样子,小脑袋不服气地转到一边去,说:“才不是我呢!”
亦蕊说:“前几日,你有些上火,太医院给你开了黄连末。我只要去查查言熹堂黄连末剩余的份量,就知道是不是你。”
茗曦见一下子就被揭发,耍起赖来,坐在地上哭道:“你冤枉我!呜呜……”
亦蕊无奈地笑笑,对德妃说:“这孩子,日常被我惯坏了,失了礼数,请额娘见谅!”
德妃已缓过劲来,温和地说:“茗曦对吧!皇玛嬷好久没见到你了,又长漂亮了!来,坐到皇玛嬷身边来!”
茗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贴到德妃身边,两眼贼溜溜看着亦蕊,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德妃说:“茗曦啊,为何要将黄连末放到蜜糕里呢?”
茗曦想了想,说:“皇玛嬷来了,和弟弟一起吃好吃的,不给茗曦吃,茗曦很难过。”
德妃、亦蕊、宋氏等人听了,心中暗自惭愧。德妃说:“那是皇玛嬷不好,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桌上的点心茶水早已换过一批,茗曦高兴地开怀大吃起来,吃完后,宋氏提出要带茗曦去御花园散步,二人相依着走了。
德妃敛敛衣袖,说:“差不多了,与本宫一起去探望李氏吧!”
亦蕊一楞,但德妃已起身出了明月楼,只得快步跟上。
绯烟居
李氏一袭青丝,随意披散在青衣上,痴痴坐在窗棂上,望着蓝天。
只听太监唱道:“德妃驾到!”
李氏仍无动于衷,云惜匆匆进来,说:“娘子,德妃来了,快整衣裳,记得行礼,行礼!”
李氏笑道:“德妃是谁?”
云惜随意白了她一眼,一边示范道:“这样行礼,行礼!”
元蓉与凝秋一左一右,先行开路。德妃一脸威严,进了绯烟居。
云惜、竹心等奴才先行行礼:“德妃娘娘吉祥,福晋吉祥!”
李氏原本以为就一个人,一看着架势,心中如兔脱般发慌,期期艾艾地行了个万福礼,说:“德妃娘娘吉祥,福晋吉祥!”
第45章 假时真来真亦假
德妃冷笑道:“这不大好了吗?看这礼,行得多好啊!”话音刚落,李氏已然起身。云惜拼命拉着她的衣服说:“不行,要等娘娘说平身才能起!”
李氏嘟囊道:“这么麻烦啊!”但她还是行下礼去,又重复了一遍吉祥话。
德妃娘娘说:“好了,平身吧!”说罢,她在屋内随意瞧着,空荡荡的屋子,几乎什么摆设都没有。唯有床前小几上有个紫金香炉,边上还有个檀木香匣。德妃笑道:“李福晋不供菩萨不供佛,居然还有这个东西啊!”
元蓉会意,立即将香炉和香匣取来供德妃查看。
云惜解释道:“这些是宁神香。四个月前,荣妃娘娘探病时送来的,那时李福晋疯……情绪古怪,用了这香,晚上总算能睡个好觉。”听她松了口气,可见这段时间被李氏折腾得不得安寝。
德妃细细看着这“三童戏金蟾”香炉,这是宫中常见之物,无甚不同。拉开香匣,淡淡的馨香味引面捕来,黄色的线香安静地躺在红绒中,匣子很小,不可能有夹层。“嗯,荣妃常来吗?”德妃向元蓉使了个眼色,将东西递给她。
云惜说:“就那一次,再也不曾来了。香都是用完后,奴婢去延禧宫取来的。”
德妃忽然拉起亦蕊的手,说:“前几日,皇上和我提起,长沙知府李文烨被查出,在五年前私下贪污一笔赈灾银子,并在那场灾事勾结料商抬高米价。百姓扯百家布印千手印,顺天府尹已经接了案子。此事导致民怨,哀鸿遍野。皇上大怒现要抄斩李文烨全家,一个不留,滋事体大,就算已作他人妇的女儿,也要一并处罚,重则连惩家眷。”
“啊!”亦蕊轻轻捂住嘴,但更多地是同德妃一样,观察李氏的表情。
李氏乖乖站在原地,毫无任何表情,手指在无聊地绞着丝帕,两眼无神。
德妃放了狠话,说:“咱们海定阁也有李文烨的家人,好孩子,我们和四阿哥说一声,把她趁早休了,以免影响四阿哥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
亦蕊明白德妃意思,配合地说:“四阿哥交待过,此事由我处理。既然额娘也这么说了,那就休了她,我现在就办!”
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的看着李氏,李氏浑不在意,只是头低头盯着自己的素身裙摆。
亦蕊发了狠说:“小祥子,来人,用乱棍将她打出宫去!”
小祥子虽然吃惊,但主子的话不能不做。
当李氏感到一下剌痛时,她才意识到,需要赶出去的人或许是她。她被乱棍赶在屋里上蹿下跳,累得呼呼大汗,背脊上仍挨了几下重手。
德妃喝道:“够了!”一群人匆匆地走了,留下李氏匍匐在地上兀自喘着粗气。
永和宫
元蓉来报:“娘娘,刚才奴婢藏了一枝宁神香回来,点上了,奴婢问了,确实宁神静气,舒心坦气。”
德妃蹙眉道:“没有昏睡或有不适吗?”
元蓉说:“没有。”说罢,一招手,宫人端着个香炉前来,宁神香已燃了一半,正袅袅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气息。
德妃嘲讽道:“没想到延禧宫竟有这好东西!”
云蓉讨好地说:“娘娘喜欢?那奴婢这就去内务府要些来?”
德妃柳眉高竖,厉声道:“贱人的东西让本宫用,快给熄了,臭死了。”
云蓉知道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乖乖地熄了香,静静退下了。
德妃暗自思忖:“听亦蕊说,李氏只是失去记忆,日常生活无常人无异。提及李门被抄斩,若是常人,哪怕与己无关,至少也会好奇或叹上几句,可李氏却无任何反应。若说李氏没病,那她应该早就出来揭发秘密。若是有人治好她,这宫中守卫甚严,太医诊治领药均有记录,又有云惜作为眼线时刻在旁。真是令人费解啊!”
太平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康熙三十八年元宵夜。
永和宫
德妃端坐首席,胤禛、亦蕊、宋氏依次坐在左首二席,而胤祯则坐在右首。元宵夜宴已结束,众人正品茗聊天。只听殿外传来一阵孩童嘻笑声,定睛一看,竟然是茗曦和弘晖。永和宫远比海定阁大了许多,元宵佳节德妃命了挂了很多华丽多彩的彩灯,茗曦此时六岁,正是好动的时候,三岁的弘晖跟在姐姐后面又跑又笑,一盏盏灯看过去。弘昐刚满两周,奶娘牢牢牵着他,才不至于跟着疯跑。
亦蕊面红耳赤,惭愧不已,起身行礼说:“儿臣疏于管教,还请额娘勿忙!”
德妃忙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本宫看着他们,倒想起胤祯小时候。蕊儿,你应该记得,那时他就爱缠着你。”
胤祯此时已十一岁,被提及幼年糗事,白净的脸皮不由有点红,睨了母亲一眼,好似在说:“还提那些做甚!”
德妃沉思了一会,说:“今年恐怕是咱们全家最后一次共聚元宵节了,皇上前年起就筹备为成婚皇子开牙建府,再过几月胤禛就要搬了,以后想见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说罢,眼角不禁泛出泪花。
这两年,在亦蕊不断地出掇合下,胤禛母子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善。此时真情流露,胤禛亦蕊都心下酸楚。胤禛忙说:“儿臣夫妇一定常回宫探望额娘。”
德妃抚着额头,说:“罢了罢了,你们有这个心本宫就满意了。毕竟宫规摆在那,本宫那些乖孙孙乖孙女,唉!恐怕要想念得紧,才多生几道皱纹了。”
胤祯说:“额娘不怕,以后我成婚也不搬,赖在宫里一辈子。”
德妃破涕为笑,说:“你真的愿意陪着额娘?”
胤祯调皮地说:“只要皇阿玛和额娘别赶我……”之后的事实证明了夜宴的对话绝非言而无信的,随成婚皇子逐渐增多,特别是当分封爵位以后,大部分陆续搬出紫禁城。康熙四十四年,胤祯十八岁,早已完婚,可是仍旧与福晋一起,住在宫内。
众人皆笑,连胤禛也暂时放下“额娘偏爱十四弟”之念,沉浸在温馨的天伦之乐中。又聊了约小半个时辰,亦蕊起身说:“额娘,今日是上元节,儿臣亲手准备了五色元宵,供大家品尝。”说罢,凝秋率领宫女端着托盘,在每人面前放在一碗精致的元宵。
德妃赞道:“蕊儿的手就是巧,来,大家一起尝尝!”
还不等德妃将第一个元宵放入嘴里,一个慌慌张张的宫女闯了进来,喊道:“不好不好,两位阿哥不见了!”
“什么!”亦蕊吓坏了,整碗元宵砸在地上。
胤禛还比较镇静,扶住亦蕊,说:“乱吼什么,在宫中怎会不见,好好找过了吗?”
那宫女是永和宫的侍茶,名唤紫岚,她说:“回四贝勒,永和宫上下已经找遍了,都不见两位阿哥。”自康熙三十七年,胤禛同胤祺、胤祐、胤禩被封“多罗贝勒”,合宫奴才都更了称谓。
胤禛说:“你把经过说说。”
紫岚说:“茗曦格格一直在看花灯,永和宫的被看遍后,就闹着要去御花园看,二话不说跑了出去。众人连忙去追,结果追回茗曦格格,可弘晖弘昐两位阿哥却不见了。”
“该死,看着他们的奶娘呢?”胤禛怒道。
紫岚道:“据说多吃了几杯酒,就……”
“胡闹!”德妃大发雷霆,说,“现在不是惩罚奴才的时候,快,元蓉带人搜遍永和宫,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胤禛,你让海定阁的奴才们要永和宫附近搜。另外,派人去内务府通知,增派人手,定要找到两位阿哥。”
宋氏起身说:“万一两位阿哥回了海定阁呢?臣妾这就回去守着。”
亦蕊站在原地,屋里生了融融炭火,但她还依旧不断打着战栗。
在一片嘈杂中,有尖利的声音回报:“四贝勒,阿哥在御花园。”
亦蕊推开胤禛,拔脚便往御花园跑去。
两面红墙树在宫道两侧,墙下积满了奴才们扫清的积雪。亦蕊跑得飞快,完全不理会胤禛、凝秋在后面的呼喊。从永和宫到御花园的道路,显得特别幽长,着急的眼泪迷蒙了亦蕊的双眼,她顾不得拭掉,跌跌撞撞地来到御花园。
上元节,各宫门口都张灯结彩,冬夜中的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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