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比世子还要重,当晚发了热,第二日清晨竟起不来身。卫铭神清气爽地去看她,见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不禁失笑,真是一时一个样,昨日他二人在他房里的情形倒了个个儿,变成她卧床,他相陪。这两日他本已打算好在家歇息,便守在她房里不走,硬说自己没好,与她是同病相怜,弄得清秋怒也不是,羞也不是,赶也赶不走他,摆个冷脸又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只得随他去。
多情桂子暗香
思秋园里遍植桂树,八月桂花香飘之际,从园外很远,便能闻到阵阵的甜香。如今已是深秋,别处的桂花已开始败落,可在这处却开得极好。
一只白玉手掌轻轻摘下几朵小小的桂花,放在掌心细细观看,太阳照射下,黄白相衬煞是好看。雪芷将手掌倾斜,任那几朵小花飘落到泥土里,看着石径上残留的雨水将它们污浊,竟有些快感。
远处的院落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还有女子在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思秋园。这里一向安静,却因南齐的皇帝体恤天府宁宗主远离家国来南齐做客,特意送来许多能歌擅舞的南国美人,搅得平静不复。大清早就如此喧闹,这让雪芷忍不住皱眉,真不知道这些女子有什么可高兴的。
也许她们正青春年少,个个天真地不知时间越久,对她们越没有好处。到这园子里半年多还未曾见过天府主人的面,一个个却没心没肺全不在意。雪芷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不知这些女子将来会否跟着她们回北齐,宁思平一向冷情冷性,身边不留半个女子,让她们笑吧,尽情地笑吧,将来被扔在这思秋园里不能出去,困其一生,到那时多少眼泪都不够流!
那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长脸护卫动了动,犹豫地道:“姑娘,要不要我去……”
她冷冷地看了那边一眼,轻声道: “不用了,雨后新晴,她们都闷了许久,何必扰了人家的好兴致。”
她换上柔弱的表情询问道:“宫海,你可知宗主昨日出门去了哪里?”
这才是她该在意的,昨日她从世子府回来,却发现大雨天不想呆着不动的人,不光她一个,还有宁思平也出去了,但是不知道去了哪里,看来那场大雨没有拦住二人,他又去了哪里?
宫海犹豫着道:“这……属下与姑娘一同外出,宗主去了何处却也不知。”
雪芷咬了咬唇,心中有些恨恨地,宫海是宁思平的近卫,身边老人,凭他的地位,想要知道宗主去了何处,是很方便的事,但她问起来,他却说不知,是不想说吧。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死忠,都跟着自己快两年了,还坚守着自己的本份。
便在此时,宁思平本人已来到园子里,瞧见雪芷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们之间一向如此,若是雪芷无话,那么他也不会说话。可能是心情不错,突然间他开口道:“雨到底还是停了。”
仿佛有些遗憾,这般没头没脑让雪芷无从接话,她只得客气地道:“昨日大雨,你可还好?晚间不知咳嗽没有。”
她们是未婚夫妻,同住一园已是奇特的行为,雪芷家中父母健在,只是女儿去得太高太远,此番回来后,更是说不上话,她要如何,谁也管不了。
“劳你记挂,我……”
宁思平话未说完,远处的喧闹突然大作,原来居住在里面的舞女们耐不住寂寞,有几个穿着七彩舞衣的丫头从月牙门洞里探出头来,与守卫搭话,吃吃而笑。雪芷低了头不说话,宁思平喜清静,这些女子也即使受罚也是活该,只能怨她们倒霉。
哪料宁思平远远听着这些少女叽叽咕咕的说着南国话,竟带了些情不自禁的笑意,转头问雪芷:“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到琴院去,那些学琴的姑娘们也象她们这样,想出来玩儿却又不敢,趴在门手看我,五柳先生管事极严,那会儿清秋……”
那会儿雪芷才十二,清秋也不过才十三,她们两个自从一块儿学琴之后,感情最好,到哪里都不分开,女儿家的感情腻起来很是要命,清秋差点冷掉了与高弘平的来往。后来嘛,便成了三人行。他们都想起了那些往事,有开心的,也有失落的,宁思平想起的是他尚不知自己真实身份前,与清秋共渡的开心的日子。雪芷想起的,却是这十年之间发生的种种辛酸往事。自从回到越都,她就在害怕,害怕他会改变心意,好不容易与他走到了今天这步,越都之行会不会生变?她有种预感,这刚刚到手的幸福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回越都,是他的安排,一句“总是要回去一趟,不如我往越都迎娶你”便让她心甘情愿在这多事之秋,回她今生不愿踏足一步的故国,等着他的盛大迎娶。只是事情的发展却不由她,南齐似乎不光是他的故国,还另有种魔力,吸引得他不想离去。
她恨这一切,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有她最不愿意见的人。
她张了张嘴,早想问他回来是否想过去见清秋,却又不想先在二人之间谈起这个名字。以往他身在北齐,离得这里十万八千里,见不着人,现如今他回来是不是为了她?应该不是,他早已不再是从前多情爱笑的少年,最最无情冷厉,男儿只以正事为重,断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便身涉险地。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好多天,沤得快要发烂,烂在自己的心里。如今他的起来了,那么,他是已经不在意了,还是一直没有放下?
故此话到嘴边,换成了:“看着她们我也觉得年轻不少,南边的天气确实宜人,适合你养病,不知咱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她刻意避开了清秋的名字不提,怕勾起他的情思,其实那些女孩子青春年华,她一点也不羡慕,她的整个十年青春,全部已给献给了他,极尽相思之事。如今她的身份,只能是别人羡慕她,不是她自傲,就连清秋,这么多年了,他念念不忘的清秋,不过是个厨娘而已。如今她只盼着能快快回到北齐,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来南齐,是为了迎娶她,归期便是他们的婚期。
他不提归时,反倒望着满园桂树,悠然道:“桂子落尽之时,便是清秋生辰之日,转眼便要到了。”
原来,他们的婚期,还不如清秋的生辰来得重要。
老管家来看清秋的时候,她已经望眼欲穿,就盼着他能带来点好消息,哪料老管家张口就是:“清秋啊,你怎地会生病,我可是听说世子对你很是宠爱。”
这老头,难道想把她气死?难道不知道只有她才是他们老两口的依靠?她为了什么生这场病,还不是心中有事,怕真要去给人做小才忧思过重,生了病吗?其实是因为冒着大雨出门,回来又跟一个病人同房厮混,最终风寒不找上门都不好意思,她才病倒了。
“卫叔,我只想知道王妃什么意思,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要趁我病,要我命,立马赶我出府?正好,我要吃榴花做的补汤了。”
“你榴花姨可是欢天喜地地在家给你绣吉服,忙得很,没空给你做补汤,说不定哪天你就会要出门,万事得早做准备。”到底
“卫叔,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清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瞧郡王妃的意思,倒没有反对的意思,反把我说了一顿,什么早该如此,你若是想回郡王府也行,毕竟早先做得不错,只是日后跟了世子,万事得依着规矩来。”在卫管家看来,清秋原不得郡王妃喜爱,按理郡王妃得知此事,该怒气冲冲将清秋打出府去,或者尽快替世子张罗婚事,哪里想到她竟是乐见其成,只是提醒她要照着规矩来。卫管家知道这规矩便是要懂得自己的本份。见她无力低叹,又劝道:“清秋,我又如何不知你心中不愿,可是有如此机缘,你又何必拒之门外?世子乃是千金之体,多少女子想嫁还嫁不到……””
清秋倒宁愿郡王妃在第一时间飞奔过来将她打一顿,然后赶她出府……多么美好的事啊。卫管家听了却怀疑地看了她好几眼,当她病糊涂了。
在世人眼中,清秋是配不上世子的,她年纪太大,家世低微,这样的女子在南齐,能嫁得出去就算不错了。卫管家自不好直言这些,况且他一向视她为女,自家女儿总归不差。当下只说要她病好之后出府一趟,让自己的老妻收拾她,这女儿家的心思没人会懂,强扭的瓜也不甜,她娘俩说起来方便些。
清秋长叹一声,照此情形下去,没等她想出来妥善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就已被这些人给逼得嫁了。卫管家走后,世子马上出现,却不说话,单是笑眯眯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苏妙来看清秋,才离开给她二人相处的地方。
苏妙出现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她还带着个小女孩,看样子只有六七岁。虽着布衣,上面绣着精细的花纹,看得出很费心思,她细声细气地朝苏妙叫娘,原来,苏妙竟然有这么大的女儿。
“苏妙姐姐,你怎地来了?她是谁?”
“我叫画眉,我是我娘的女儿。”画眉长相与苏妙略有相像,眉目中依稀看得出另外一人的影子,很机灵,见了生人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着房里摆设。
“清秋,这是我的女儿。”苏妙微笑着把女儿抱起,让她叫清秋姨。
清秋惊诧与苏妙居然有女儿,也为自己已是姨字辈感慨,她连苏妙都不如,起码人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当初有勇气与心上人私奔,虽然死了,却留下了血脉。见她可爱机灵,清秋忍不住接过来抱在怀里与苏妙说话。
苏妙在酒楼算是卖艺,日常多受人气,她向来冷眼看人间,只有看着女儿的时候,眼神温和。因酒楼里挣不到太多钱,有时一整晚也没有人点曲,还要养家育女,清苦得很。今日来看清秋,只带了一盒糖饼,清秋见画眉乌溜溜的大眼只在糖饼上打转,转念便可想到她们母女过得不易,心下恻然,叫人拿来许多点心给画眉吃。又想到上回苏妙说住在前平巷,那里住的人大都是些贫民,自己却一次也未去看过她,真是惭愧。
“苏妙姐姐,晚上你去酒楼的时候,画眉可怎么办?”
“托给邻居一位大娘带着,画眉很乖,不太闹人,性子有些象她爹。”
小小孩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吃点心的动作,看了看二人,又低着头继续吃。
二母女相依为命,画眉就是苏妙现在所有的寄托,她的家原也在越都,只是不能容她,便任她流落在外,真是可怜。
苏妙在清秋面前比较能放得开,她心态还算平和,见清秋面有怜惜反过来安慰她:“别想太多了,没你想像中那般难过。对了,别怪我多嘴,方才瞧那位世子那模样,很是在意你,说不得要跟你道喜,妹妹,你好事也该进了吧。”
“什么喜,姐姐,我一点也喜不起来。”
苏妙可是记得很清楚,初初去学琴的小清秋粉妆玉琢,多有想去与她亲近的男学子,可是她早已定了亲事。后来清秋不知为何并未成亲,反而拖至老大未嫁,只听说那人不在了,她又不好打听太多,怕勾起清秋不愉快的回忆,当下笑着问道:“莫不是还忘不了以前那个未婚夫?”
清秋立马想起了宁思平,不禁打了个战,表情不自然地道:“怎么会,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人人都以为高弘平早已死去,而今他好端端地活着,还成了北齐人,这样的秘密压在心里可不轻松。
苏妙早先可是敢想敢做的女子,为了心中真爱与心上人私奔,自是对清秋口中的身份差别不耻,但她自己过得并不好,也不敢胆大地鼓励清秋,到底对方是个世子,清秋有顾虑很正常。
清秋在这世子府里没有个可以商量的人,日常只与况灵玉主仆交好,这两日却又生分了许多,红玉的性子太冷,她更不好对其倾诉,只得叹着气问苏妙:“苏妙姐姐,若是你是我,此时又会怎么办?世子他,嗯,我想不通,他为何不放过我……”
说到最后先羞地低下头,说得好似她有多倾国倾城似的,若真貌若天仙,她还有自信地拿拿架子,如今这副模样倒真不是在惺惺作态。
苏妙喂画眉喝了点水,替她擦去嘴角的饼屑,笑道:“若是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你别说,世子可不是一般人,你可是怕将来?好吧,说正经的,若我是你,我先要问自己,对他可有喜爱?”
清秋低低地道:“我在心里问过自己许多遍了,就是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心里有两种念头,似乎全不由自己,一道声音日日劝她:这么好的机会如何可以放过,反正这么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锦衣玉食不好吗?
还另一道声音幽幽地叹息:今后的命就是做一个守着空闺流泪的弃妇。
那日她一时没忍住,说了起码孔良年能许她正妻之位,倒象是在向他要什么。太自不量力了,她后悔说出那样的话,难不成她早已想与他一起,只不过想要的更多。但是嫁给世子做偏房是她以前想也没想过的,如今却不得不想,一想就想到了往后世子新鲜劲过去,她该如何自处?
当时世子听了她的话有些意外,就是这这种态度伤到了她,也许他甚至连给她名份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吗?难道当她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吗?
这是一个轻看自己的男人,却偏偏日日呆在自己身边,待她以柔情,让所有的人都羡慕她,认定了她是他的人。到如今众口铄金,似乎不从了他都没有借口。
清秋一时迷茫,一时愤恨,又一时心动,她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如同做一道新菜时不知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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