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间雅座门口。相较其他读书人来说,这个人的肤色有些过于黝黑,衣服也很普通,甚至可说是粗糙。但是举手投足间那种儒雅的风度却仍显示出他良好的教养。
书生像是在认真分辩着什么,神情很是诚恳,而那两人却都已露出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其中一人伸手将书生推了一把,他连退几步,还是坐倒在地上。清秀的脸上立时笼上了一层愤慨之情,声音也提高了几度,使得驻足一旁的绝颜终于听见了他的话语。
“在下只是求见工部的侍郎大人,两位何必如此横加阻拦?”
绝颜心下留意起这个人,大凡冒昧求见官吏,不是想当门客就是怀有冤屈,这个书生却不像是这两种人中的任何一个。他的眼神清澈诚恳,既不像想当门客的人那样充满功利之心,也不像申冤之人那样满含悲愤,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冒昧跑到雅座外求见官吏呢?
心中起了怀疑,绝颜却没有任何表示,静静站在暗处,眼见着那两个随从将他赶下楼,两人站在二楼的平台上看着他冷冷一笑,转身回了那间雅座。
书生被推倒时弄了一身尘土,许是那人踢他下楼时那一脚踢得不轻,他依着一张桌子缓缓站起来,忍不住又朝楼上看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一瘸一拐的离开了酒楼。
绝颜听出他那声叹息里的忧心忡忡,不是吟诗作赋时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故作伤感,任何一个敏感的人听到他这声叹息,都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忧虑真的很深。
她当即示意老板派人悄悄跟着他,查明此人的身家背景。一炷香后,派出去的人就回来回话,不仅知道了这个书生的身份,还知道了他今日来茹香楼的目的。
“此人名叫许思齐,家住城东,世代书香,但是看样子如今没落了。他今天来这儿,是想见工部侍郎黄大人。”
这并不能解决她心里的疑问,一个落魄书生为何要求见一个工部侍郎呢?
“他有功名吗?”
“没有。许思齐没有参加过科考,也没有受过举荐,所以没有功名。听他的邻居说,此人似乎并不喜欢诗书,倒是对种地很感兴趣。”探子小心翼翼的道出自己打听到的情报。
种地?真是越问越远了。绝颜沉思着,目光停在后院中的树上。
“他有多喜欢种地?”
探子吃了一惊,想了想才说道:“听说他家在城郊有一块田地,就是由他自己亲自耕种的。那个邻居还说他成天琢磨着什么种子啊天气什么的,言语间对许思齐好像很是不屑。”
绝颜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那个邻居也是读书人吧?”
“正是。”
那就难怪了。农业虽然是最重要的产业,但是在这个世界,读书人研究的学问却还不包括农学,据她所知,这里也没有写成文章的系统的农业知识。而许思齐竟然以堂堂读书人的身份去种田,那个邻居自然会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有辱斯文。
“你有没有问起,许思齐种的那块田的收成如何?”
“这个,属下并没有问。不过,”他急急分辩,“属下尾随其后时恰巧听到他和斜对面米铺老板的对话,似乎米铺老板还想从他那儿买米,好像那种米就是他种出来的。他们还谈到求见工部侍郎大人的事,侍郎大人今日会来茹香楼也是米铺老板告诉他的。”
“哦?你有没有听见米铺老板想买米时对他说的话?”
“好像是说他上次卖给自己的米很好,与别地稻米不同,老板之前也没见过。因为很得一些主顾的喜欢,所以想再买一些。”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绝颜满意的点点头。她的眼光没错,这个许思齐果然不同凡响,可说是个不畏世俗眼光,能够坚持志向的人。换在她前生的世界,该是个贾思勰或者徐光启一类的人物吧。只是还是不知道他今日求见工部侍郎的目的。
“你再去打听,然后将此人请来。记住,要恭敬有礼,千万不可怠慢。”
绝颜隐隐感到这个许思齐今日来的目的有些蹊跷,决心追究下去。退一万步,即使今天的事情并不重要,能发现一个热心农学的人也是莫大的收获了,毕竟民以食为天。绝颜悠悠想到,天外楼在穆州和睿州有很多田地可以作这个许思齐的实验田,前提是她先见到这个人和他栽种出的稻米。
两日后,她又一次见到了许思齐,从他口中,她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婚期一天天临近,绝颜终于将天外楼的事务交代完毕,朝中却又轮到了一件大事:立春将至,每年立春时节,京城的官员都要向朝廷进献耕牛,以示劝农。而皇帝自己还要亲自前往东郊迎气,祭礼青帝,祈祷一年风调雨顺,赐福万民。
本来一件很简单的事,却因为内廷传出的天成帝卧病在床的消息而悄悄沸腾起来,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了貌似平静的深湖,一圈圈溅起的涟漪抖动着向外扩散,一切仍悄无声息。
“祁侍郎,别来无恙?”绝颜礼数周到的招呼着祁落扬,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揶揄。寒诀一定告诉过他自己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所以她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祁落扬不卑不亢的回了一礼,被人识破身份也没有丝毫的慌乱,进退依旧得体有度,绝颜不禁看了眼他站的位置,记忆中,这个人好像连站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过分毫,总是站在离自己的座位大约七步远的地方。
有这样的人为属下,那主人也就可想而知了。绝颜的笑容中仿佛掺入了一丝冷意,是了,她早该看出,这样的人才又怎么会对三皇子心悦诚服呢?寒诀,只有对一切都不为所动的寒诀,才能真正令他效忠。
“莫非三殿下又有什么吩咐托祁侍郎来转达么?”
“郡主说笑了。就算三殿下差属下前来,也只是向郡主请教问题,断不敢吩咐郡主些什么!”他一开口,俨然还在维护着三皇子。若不是已经从寒诀口中证实了他的身份,任何人听到这番话恐怕都不会怀疑他对寒照的忠心。
“祁侍郎果然尽忠职守。”绝颜笑着称赞道,一语双关,只有祁落扬本人能听明白她话里真正所指。并非说他出言维护三皇子是忠,而是说他时刻不忘掩饰身份,是对寒诀尽忠。
“属下以为,郡主当能体谅属下的苦衷。”他顿了一顿,看见绝颜眼中露出欣赏之意,唇边也不由浮起一抹模糊的笑意。“圣上偶染风寒,朝中风言,前往东郊迎气之人可能会指定某位皇子殿下。”
“我明白了。”果然是这件事,想起从许思齐口中得到的消息,绝颜眼波闪动,看向祁落扬,“我想,继献酒之人后,三殿下又想作这个迎气之人了,对吧?”
祁落扬微微颔首。
“好,明天我会去面见三殿下,和他详谈。”绝颜说得平静无比,好像这只是一件小事,像是决定花样要绣牡丹还是腊梅的小事。
饶是祁落扬镇定过人,此刻也不禁有点疑惑。他抬头望了绝颜一眼,欲言又止。
“祁侍郎还有话要说?”
“没有。只是郡主婚期已近,似乎不太有空闲再理这些朝中之事。”他一语点破她将为人妇的事实,隐隐有暗示立场之意。
心里暗笑,祁落扬一定好奇,自己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何还在他面前流露出要帮助三皇子的意思。
她何尝不知道寒诀想要和自己成亲的原因——就是为了芜王府的声望和自己作为绝谷天女所成就的功绩,现在还加上了一条——不能再帮其他任何一位皇子。
但是寒诀是何等样人,自己若是轻易就答应他这些条件,放弃帮助三皇子,他绝不会从此安心,只会怀疑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帮寒照,而对自己真正想帮的人一查到底,她可不想惹来这样的祸端。
所以,就算她已经改变了计划,就算她同意他的条件,现在也不能表现出来。
主意已定,绝颜但笑不语。祁落扬看出她的逐客之意,也不再说些什么,当下告辞离去。
绝颜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浮起另一张脸庞,另一张总是挂着温柔笑意,笑意却从没有到达眼底的脸庞。
第一眼的俩俩相望,她曾迷失于那双晴空般的眼眸之中,几次解围,心中对他颇有好感,还是因他云淡风轻的模样而不愿和他有所牵扯。接下来的他又令人迷惑,若有若无的情意,若即若离的举动,自己虽然没有深陷,却也被那双清透的眼眸迷惑,直到很久以后才看出他眼中缺少的东西。
到了这一步,本以为他就是那个神秘人,谁知他却是更胜一筹的人物。而现在,一切都揭穿的现在,烟消云散的温柔面目背后,他仍然是个谜。
第三十八章 多情却似总无情(下)
看来祁落扬并不是这一天王府唯一的客人。送走祁落扬后,绝颜缓缓朝自己住的园子走去,途经内堂,在回廊上便看见仰溪正在送客。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站到了假山后。
“如此便说定了,明日我们就一起去韩府探望韩大人。”仰溪面对着假山这面,身为主人的和悦神色中恰如其分的掺入了一点对朝中同僚的忧虑之情。
来人背对着假山,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绝颜看不见他的面容,声音听来也并不熟悉。仰溪如今在朝中可谓权重一时,竟会邀此人同行探视,绝颜旁观此人的举止态度,也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感觉。
思绪顿住,那人已经道别完毕,转身离去。绝颜看见他的侧面,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模糊的剪影。
景知远。
原来是他。
只在凤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景知远。绝颜凝神目送他远去,论官位,他只是一个吏部侍郎,令人忌惮的,是他身后的景家。定国公景肃比在司徒韩咎年事更高,早已不再上朝。几大世家中,景家不仅地位独特,态度也格外超然。除了与大司马凌家相交甚好,连韩家、雍家都不怎么来往。却不知这位贵客今日造访芜王府是为何事。
晚风吹拂,她的衣袂在风中翩然起舞。有一角露出了假山她也是没有注意到。
仰溪送客回来,正看到这露出假山的一角衣袂,嘴边不觉浮出笑容,径直朝假山走去。待到绝颜发现时,他已经走到了面前。
“颜儿,你在这儿做什么?”
绝颜见被发现,嘻嘻一笑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哥哥什么时候和景家的交情这么好了?”
仰溪笑着摇摇头:“看来你并没听到什么。”
“我本来就没有在偷听啊。”绝颜笑着分辨,“既然我什么都没听到,哥哥就更应该告诉我了。”
“你也知道我们和景家极少来往,今日他来,不过是因为圣上命我们明日去韩府探病罢了。”
“哦?我么说韩大人的病还没好么?”
“非但没好,好像更重了。”仰溪皱起了眉头,“大司徒在朝中德高望重,这次病重,朝局又要动荡了。”他叹口气,“昨日定国公还亲往韩府探视,所以连皇上也担起心来,这才下旨让我们前去探望。”
“那一定是病得很重了。”绝颜心内思量不定,“哥哥,除了你和景大人,皇上还命谁去探望了?”
“嗯,还有大司马凌湛凌大人,另外就是礼部和吏部的几个官员。”
绝颜心里暗暗称道,天成帝这番安排倒是不错,探病之人身负皇命就是天子的代表,而这几个人既有世家,又有芜王这个新贵,可谓不偏不倚,外人决计挑不出什么毛病。
凡里松懈焉,只是——韩咎病重,这个消息不能不让她担心,因为那道她明知其存在却从未出现过的密诏。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刻,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一个很久没见到的人。
暗蓝色的天空点缀着寥寥几颗星辰,因为寒冷而显得更加明净。窗内,一点烛火轻轻摇曳,映出桌旁那道有些孤单的影子。
万籁俱寂——桌旁等待的人却像是有了感应一般转过身子,看着他进入房内,地上,随他而来的一道影子缓缓靠近了寻道孤影。
谁也没有开口。只有桌上的沙漏不紧不慢的计算着沉默——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口。绝颜避开他的目光,不发一言。
“明日,我就要离开京城了。”雍专注的看着她的侧面,轻轻开口。
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绝颜飞快的扭头看他一眼,重又看向窗外。
多日不见,眼见大婚在即,即使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原来心底这么想见他一面……
“多久?”她平静地开口。
“三个月。”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清冷,甚至有些冷酷的意味。绝颜转过脸,却看见一双隐忍的眸子,黝黑的瞳孔紧紧锁住她的身影,将心封闭在内。
霎时她的心底涌过一阵暖流……
她依近他的怀抱,低低问道:“为了什么?”
“承袭大司空之前,我必须回到雍地祖居祭祖。”拥着怀中人,他眼神透出几许温柔。
“这么麻烦?”绝颜喃喃自语,含糊的自语并没有逃过雍雪见过人的耳力,薄唇边漾起一丝浅笑。
话说出口之前他就暗暗期待,期待她会抱怨,期待她会不舍。等到亲耳听到她对自己的依恋,一种平静的幸福感盈满心中。
“小颜会想我么?”他含笑道。在她面前,他也只是个平常的男人罢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渴望所爱之人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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