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宣示了这是一个凄惨的夜晚。
  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扑进帐来，嘴里语无伦次的叫嚷着：“王爷，萧庆这次真的派人劫营了！”
  厉王大惊失色，只穿里衣冲出大帐，营内一片混乱，到处是刀光和血影，四下里已是尸横遍野。他张皇四顾，看到自己的护卫正在和黑衣人厮杀拼斗。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活捉厉王！”，立刻是一片欢呼响应，一个黑衣人发现了他，刀光朝他逼了过来。他慌忙后退。好在他的护卫赶了过来，将那把刀架了过去，厉王这才松了口气。
  他刚刚放心，却见那个黑衣人一刀斜劈，划过了护卫的颈项，鲜血喷涌而出，在大帐的壁上溅起一道长长的血迹。紧接着黑衣人的刀光就向他扫了过来，像万道寒芒刺进他的眼睛。
  厉王闭上了眼睛，万念俱灰。
  没有疼痛，没有寒冷，脸上反而有温热的感觉。他睁开了眼睛，却看到银面将军挡在自己身前，黑衣人的刀正落在他举起的手臂上。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他的脸上，所以会有温热的感觉。
  厉王不由睁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自己一直怀疑的人居然会在生死之际挺身而出，还救了他的性命。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滋味。银面将军看也没看手臂的伤势，一把把厉王推到一边，挥剑和黑衣人缠斗起来。
  “王爷，王爷你还无恙吗？”方弧领着一队士兵赶到厉王身边，扶住厉王。
  厉王惊魂未定，没有回答方弧的话，紧盯着缠斗中的两人。两人斗得不相上下，黑衣人大概是看到厉王身边来了援兵，不想再纠缠下去，如同来时一样，没人能看清他的身法，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远处。
  “王爷！你还好吧？”方弧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本王无事，快请郎中来为银面将军疗伤！”厉王恢复了判断力，赶紧命人为绯衣人治伤。
  “王爷，萧庆的大军也冲了过来，现在营内大乱，死伤不明，我们只能先退后，再行打算。”方弧皱着眉头向厉王禀告这急转直下的形势。
  厉王心中蓄满了怒气，却又无处可发。看看营内的惨状，他只得默默点头。

  第二十二章 出城入城天欲晓（?

  一夜突袭，厉王营内大乱，仓皇败退。
  “多亏了姑娘的计策，乌城才能转危为安！”寒照一见绝颜，就向她殷勤致谢。
  “殿下不必言谢，我也只是尊奉师命而已。”绝颜将话题引入今晚的正题，“厉王已退，不知殿下对下一步有何打算？”
  “如今粮道仍为厉王残部所截，萧将军今日已经率兵前去回救，等到后方平定，自然是继续追击厉王。”寒照侃侃而谈。
  “殿下所言甚是，不过——”绝颜巧妙的停住话头。
  “不过什么？”寒照追问下去，“姑娘但说无妨。”
  “昨夜突袭，不过是趁厉王新胜，志得意满之余取巧得成，他手下六万大军，除去截断粮道后留守的之外，营中还有四万。昨夜劫营虽然令他死伤无数，四万人马只剩几千残余，但是他还有大军在进入厉州的关隘盘踞坚守，惟他马首是瞻，所以，他的力量仍不可小觑。如今他遭此一败，必定朝厉州逃亡，如果让他逃回厉州，要想平叛那可就难了。”绝颜边说边观察着寒照的神色。
  “姑娘所言极是。萧将军也是此意，已经派人去追厉王残部。”
  “恕我直言，不知派了几人？”
  “穷寇不可紧逼，派了六千精兵去追击，且已言明不可冒进穷追，恐中了方弧的圈套。”
  “这——”绝颜沉吟片刻，寒照觉出她的犹豫。
  “姑娘可是觉得不妥？”
  “不敢，只是觉得恐怕会徒劳而返。”
  寒照闻言，神情果然沉重起来，他当然不想让厉王逃回去。
  “如果不能全力追击的话——”
  “但是萧将军已经领兵去解粮道的危急，分身乏术。若是另外派人去穷追不舍——”寒照显出为难之色。
  “那就只有错失良机。“绝颜的声音显出几分冷淡，”敢问殿下，城中守军还剩多少？”
  “萧将军领走两万，还剩一万。”
  “空余一万之兵而坐失良机……”语音袅袅，听不出一丝责怪的意味，绝颜仿佛只是在轻轻的慨叹。
  寒照微微皱眉，他心中的遗憾更甚，看得出，他极力想抓住这个机会。忽而，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眉头也舒展开来，眼神坚定。
  绝颜看出他的决心，知道火候已到，起身告辞。
  “还要麻烦殿下一件事，请殿下找两名侍女前来，我想借用一下。”
  韩至泓尾随绝颜来到寒照的帐外，远远的伏在一旁查看。终于见到一白一灰两名女子从帐内出来，他不敢上前，远远跟在后面。
  绝颜和紫绡这才从帐后绕出来，看着远去的三人，绝颜露出了微笑。
  她就觉得韩至泓的态度有些变化，眼神也有些奇怪，果然是被他识破了一个身份。看来那天是白请他品茶了，不过，这恰恰是她下一步想要宣布的身份，所以她并不介意，就让他跟着这个假天女出城好了，这样才不会妨碍她今夜的计划。
  “主子，快到四更了。”紫绡低声提醒。
  “嗯，到西角楼还不近呢。”绝颜点点头，朝西面走去。
  西角楼上，本该守夜的士兵却不见踪影，拾梯而上，可以看见角楼上的房间内的烛光，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安然不动。
  绝颜推门而入，笑容婉约：“劳王爷久等，小女子真是惶恐万分。”
  “绝颜！”穆非朝坐在桌前，低声唤出她的名字，无时不在心中萦绕的——她的名字。锐利的目光更是从绝颜进入的那一刻便紧紧锁住她，动也不动。
  即使早已知道她回到乌城，却到今夜才是别后的第一次重逢。
  绝颜乍然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面上稍稍一愣，随即恢复了笑容：“恭喜王爷，如今厉王一定对王爷深信不疑了吧。”
  “不然岂不是辜负绝颜派人刺杀厉王的一番心意？”穆非朝似乎下定决心不再叫她郡主，面上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草人借箭，死士夜袭，在死士中还能派上心腹刺杀厉王，既解了乌城之围，又给了我博取厉王信任的机会，古人常说‘一箭双雕’，比起来还是绝颜你更胜一筹啊。”
  “那也要王爷的配合才行，毕竟我托人带给王爷的信是在王爷赶到以身护主的时候才送到王爷手中的。王爷在此之前就能洞察我的意图，赶来救了厉王成了他心中的忠臣良将，自然全是王爷自己的智慧，我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功劳。”
  “哦？”穆非朝笑意加深，眼中光芒更盛，眸光闪动处，仿佛海上碧波荡漾，似暖阳，似美酒，直令人醺醺欲醉，“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是不是说我可以算是绝颜你的知音，所以我们才会心有灵犀？”
  绝颜没有接下的他的话题：“那是因为王爷天资聪颖，就像方弧让你充当诱饵攻城一事，你不是也能事先看破全身而退吗？”
  “方弧那些伎俩又怎能和绝颜你的妙计相提并论？”穆非朝嘻嘻笑道，“说是攻城营中却已空了大半，还想对我隐瞒，我身在营中，又岂会一无所知？”
  “王爷太夸奖了。绝颜只会一些随机应变的取巧之法罢了。真要论起来，不管是平日的治军之术，还是对战时的阵法队形，我都是一窍不通。所以，如果是正式的对垒我必输无疑。”绝颜深深看了他一眼，“哪里比得上王爷你治军有方，深通谋略。”
  穆非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难道我在你心里就始终只是一个王爷，一个可以合作可以为敌的王爷？”
  “当然不是。”绝颜看着穆非朝的眼中露出希望之色，镇静的说完，“我并没有想与王爷为敌的想法。”
  眼中的希望之色立刻暗淡下去，他嘲弄般的笑道：“也没有想与我为友的想法。”
  “那你又真的想和我为友吗？”对他的步步紧逼绝颜也没了笑容，凝视着他。
  “不想！”穆非朝答得斩钉截铁，“我想的的确不止与此，”迎着绝颜的目光，他的口吻异常认真，原本有些愤然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我想——要你作我的妻子。”
  绝颜的心震动了一下，她毕竟是一个女子，没有一个女子会对别人的求婚无动于衷。前世也有不少富豪公子对她大献殷勤，但是没有人向她求过婚，因为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他们就会被她的冰冷和心机拒之门外。她了解他们的本来面目，也知道他们献的殷勤不只是为她，虽然她相貌姣好，但是她父亲手中的权力更有吸引力，只是那些人还不清楚，那些权力都是她本人夺来的。
  如果他们知道这一点，也许会更起劲的追求她，就像她的家人一样，在得到她的利用价值之后再把她一脚踢开。绝颜从回忆中回到眼前，他还在看着她，目光执着而坚定，透着隐隐的期待和不安。
  这就是求婚的时刻吗？他是忐忑不安的吧。没想到，第一个向她求婚的居然是一个古代人，她的内心被这两束目光撼动着。
  从前他的表白是为了激怒寒澈，之后也许可以说是好感，也许他真的喜欢上了她，但那是因为这张面孔？还是真正的她？而到了现在，他早已了解了这张面孔之下的她，了解了她的能力、她的为人，为什么还要说出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对她心生爱慕？难道他不害怕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难道他不觉得她卑鄙狡猾惹人厌恶？
  是了，谁说妻子就是用来爱的，前世她尚且懂得那些婚姻中的虚伪和利用，今生她反而忘了吗？绝颜在心里笑了起来，真的是被面前这人的眼神蛊惑了吗？为什么就不怀疑他也是想利用自己的计谋决断？何况，这个时代里可以三妻四妾，为了智谋他可以娶一个妻子，为了势力他又可以和另一个豪门联姻，待到霸业得成，他更是可以娶上无数的妻子。自己怎么会为了‘妻子’这一个词心生感触——甚至是——有些触动？
  “也许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谋士。”她在心里鄙弃自己方才的思潮翻涌，冷静的开口。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滞了一下，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不需要看他，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震惊还有——他的怒气。
  “原来在郡主心中，在下只不过是这样一个小人！“他怒极反笑，从椅上站起身，“怪不得郡主不屑与在下为友，在下还一直苦苦纠缠，想必令郡主很是困扰吧。幸亏今日我说出心事，若非如此，也听不到郡主的心声！之前种种，也全是在下自取其辱，与人无干！”说完，他大踏步的朝门边走去，脸上依然在笑，透着讽刺，透着决绝，“话已至此，无话可说。还是——就此别过吧。”
  “王爷！”绝颜也站起身，低呼出声，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决绝的反应。
  他的脚步丝毫没有迟疑，径直走到门边，眼看他就要推门出去，绝颜不由得脱口而出：“穆非朝！”
  这一次他止住了脚步，手还搭在门上。他缓缓转过头，眼中依然闪着嘲讽：“是不是在下的耳朵出了问题，怎么方才好像听到郡主在喊在下的名字？”
  “你没有听错，是我说错了。”绝颜朝他走了几步，扬起脸来看着他，神情楚楚。
  穆非朝看到她这副神情，又听到她亲口认错，怒气便渐渐消失，只是心里对她的回答还有些气恼，难以释怀。
  “郡主叫我止步，莫非也是因为少个谋士？”他冷笑着反问她。
  绝颜抬眼望着他，看到他眼中镂刻着的伤痛之情，清晰可见，她恍然又回到月下的船舱，又看到那个立在船头的孤傲少年。
  “我说错了话，是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番话。”她转开眼，幽幽的说道。
  “那如果我不会说出那番话，原因你就明白了吗？”她忧伤的神情使得穆非朝心里溅起一圈怜惜的涟漪，看着她竟然点了点头，怜惜中不禁又掺了些气恼，“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就不会有人喜欢你？”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抓住她的手臂，“既然你知道，那就告诉我，为什么不会有人喜欢你？”
  “不是别人不会喜欢我，而是你不会，因为你已经了解我了。”绝颜没有转过眼，依然侧着脸，“你不觉得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很可怕吗？”
  穆非朝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一直对自己视而不见？
  “那你怕我吗？”他挑眉一笑，“我骗过把我当作兄弟的寒澈，骗过把我当成忠臣的朝廷，骗过器重我的厉王，甚至——还骗过你，你怕我吗？”
  绝颜若有其事的打量他片刻：“这么说起来，你的确算是个演技高超的骗子。”
  “还是个野心勃勃伺机图谋的乱臣贼子。”穆非朝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所以，你若是阴险狡诈的小人，那我们岂不是天生一对？”
  绝颜不由笑了起来，想得出来也罢了，亏他还说得出来。
  “不是吗？佳人配才子，像我这样的贼子，自然只能配小人了。”笑容还在他流淌，像是正午的阳光，灿烂夺目，他的眼中却没了笑意，瞳孔里映出她的面容，那么深刻，那么炽热。
  绝颜被他看得有些慌张，连忙扭过头。

  第二十三章 出城入城天欲晓（?

  “我今夜请你前来，并不是为了这些。”她冷静了情绪，重新开口。
  “我说的话，也不是源于今夜。”他的语调中透着坚持。
  绝颜忽然轻快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