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的地方,从清晨站到现在,离家之后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董万斋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头上白花花的太阳照得他全身汗流浃背,双腿一阵阵发软。
“郡主,”他打起精神请求中止对弈,“可否容草民吃完饭回来再下?”
“难道只有董老爷一人饥饿吗?我也没有吃饭。下棋最忌中断,一定要一气呵成才能得胜。莫非董老爷是有意想让我输棋?”郡主慢条斯理的说道。
无技可施,董万斋只能继续站着,肚子里饥肠辘辘,喉头更是干渴得如同火烧。好容易等到傍晚,这局棋却还没有下完。
“今日果然是大开眼界,既然此局未完,董老爷不妨在芜王府的客房住下,我们明日再下。”
“大人,草民还是……”
“董老爷不必谦让。就这么说定了。”郡主的声音根本不由他分辩。
一连三日,郡主的这局棋却还没有下完。董万斋已经忍无可忍,每天他都过得苦不堪言,想回去,却无法离开芜王府。想找别人申诉,却又无从诉起,毕竟郡主只是请他下棋而已。
几天下来,董万斋骤然瘦了下去,双眼深深的凹了进去,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也更加深刻。一贯挺直的腰板也不像往日那般挺得笔直。
他犹如被困在井里的困兽,完全不知该如何脱离苦海。直到他的好友——绸缎庄的老板来王府探望他。
“老弟,你说我该怎么办?”董万斋一脸苦涩,急着征求他的意见。
绸缎庄的老板但笑不语。董万斋看他笑得别有深意,更要问个究竟不可。好友拗不过他,只得说了出来。
“你要想不再和郡主下棋,那就只有一条路。”
“什么?”董万斋精神大振。
“一个字——钱。”
听到下人来报告说董万斋求见,绝颜知道自己的计谋奏效了。
“董老爷家大业大,菱儿你要小心别把人数弄错了。”绝颜隔着一道纱幕坐在董万斋面前,笑眯眯的对菱儿说道。
在和董万斋拿来的花名册对照之后,绝颜拿起了册子。
“都说董老爷最是怜香惜玉,今天怎么把住在府外新娶的第十七位如夫人给忘了?还是说她不是董老爷的人?”
“她……不是……”董万斋气喘吁吁的想要否认,还没说完就被绝颜截住了话头。
“原来她不是董老爷新娶的外室啊。”她突然提高声音,“菱儿,你听见了?还不快把翡翠园里的那个女人送回倚翠阁。前几日倚翠阁的妈妈不是还去州府里击鼓寻人么,说是她们的花魁不见了,没承想竟然溜进了董老爷的翡翠园。这女子真是胆大包天啊。”
“谁说的?!如玉是我花了三千两银子替她在倚翠阁赎的身,那个老娼婆竟然敢来诬告我么?”董万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满脸的皱纹仿佛也随着青筋在额上跳动。
“哦,原来董老爷已经花了三千两替她赎身。那她就是董老爷府中的人了。菱儿,算算如玉姑娘头上该摊多少?”
“回郡主,五十两。”
“菱儿啊菱儿,你怎能如此侮辱董老爷的眼光?董老爷方才不是说了,如玉姑娘的身价是三千两,你就是再糊涂也不能报出低于三千两的数啊。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是菱儿一时糊涂,菱儿任凭郡主处罚。”菱儿心领神会,立刻跪下请罪。
“等会你自己去领五十大板。先把这三千两记在帐上。”
“等等——怎么要——要这么多?”董万斋气得几乎口吃。
“董老爷嫌多?”
“这是当然。”
绝颜突然板起了脸,满面寒霜:“在董老爷眼里,我这王府还不如倚翠阁吗?同样一个如玉,在倚翠阁里你就肯为她付三千两,到了我这王府,竟然就不肯付同样的价钱。难道倚翠阁的打手不能得罪,我王府里的人就可以任意得罪么?”
董万斋不由得被她身上瞬间迸射的怒气吓得一个哆嗦,即使隔着帘幕还是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才知道这位郡主听来文雅温柔,居然也有如此凌厉摄人的一面。
“郡主误会了,草民怎么敢瞧不起王府?三千两银子不多,一点也不多。”他坐在地上抹了抹前额的冷汗。
又是一番点数,终于把董府人数换算的银两全部登记在册。绝颜笑容可掬的看着地上的董万斋:“董老爷果然不愧是扬城首富,家中的人数也是扬城的第一。可见董老爷家中人丁兴旺、财源广进啊!”
董万斋听着她的笑语不由又打了个寒战,连忙陪起了笑脸:“多谢郡主的美言。郡主若是无事,草民就先告辞了。”
“慢着。”绝颜对上董万斋惊疑不定的眼神,“我对董老爷的棋技着实佩服得很,以后董老爷要是想下棋的话,本郡主随时愿意奉陪。”
正从地上站起来的董万斋听到一个“棋”字,脚下一软,又跌到了地上。
“董老爷慢走,恕不远送。”绝颜在帘后露出了微笑。多谢董老爷和诸位富豪的慷慨解囊,她不仅筹齐了军费,连扮绝谷天女所需要的资金也有了。
“郡主,这项新税制就是绝谷天女教给你的办法?”容世子看完手里的文稿,抬头问绝颜。
“正是。”
“按人头摊派,而不是田亩,这样一来城中的富豪就不得不出钱出力,而不能再把税转嫁到佃户的身上。难怪郡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筹到了大批粮草军费解了前线的燃眉之急。”容世子微笑道。
“这都是天女的主意,我只不过是照办而已。”绝颜微笑道,“城中的几户大商人也是被她劝说才会主动赠银赠粮,终于凑够了数,幸好没有贻误军机。”
“是啊,可惜这位天女我总是无缘得见。”他一脸遗憾。
“我也没有见过天女的真容。”绝颜的口吻仿佛也有些好奇。
“可是能让那些商贾们乖乖缴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容世子别有深意的说道。
“不错,幸好芜州的商人还都能识大体。”绝颜深有同感般的附和。
“若是我容州的商贾都能像郡主治下的芜州商贾一样那么能识大体的话,那可真是上天保佑了。嗯,在下就只有这一个心愿,也许新近传说的绝谷天女就能保佑我这个心愿得成也说不定。郡主,你说呢?”
“世子若只有一个心愿,自然就容易达成。可是在这世间上,只怕人人都不是只有一个心愿,所以人的心愿才难以达成吧。”绝颜笑得淡定。
他在怀疑,她一直都知道。这很正常,她也在怀疑他。
任何一个局都有时效性,时间才是最大的阴谋家,藏起所有的真相愚弄众生,在你最不想面对的时候揭开谜底,在你最想知道的时候离它最远。
所以,她从不奢望一个谎言能持续太久,只要到她准备好的时候就行。
第六章 醉卧幽亭不掩扉
“小姐,这是府里送来的帐簿。”菱儿把一摞账本放在桌上,看着绝颜的双眼闪着掩不住的崇拜。
自从她渐渐在菱儿面前展露自己的管理才能之后,这个小丫头看着自己的目光就变成了这样。绝颜回想起初见自己时,她每天都是一脸护主心切的神情,不觉微笑起来。
菱儿是她确认的第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亲信,到目前为止她也的确做得很好。有了菱儿的帮助她建立天外楼的步骤加快了不少。这是第一个属于她的组织,对她来说可是意义重大。
绝颜拆开府里送来的信函,看到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又将有人来芜州传旨。
半年过去,仰溪和寒照已经快要收复越州,而萧庆那边却还是没有起色,想来天成帝是终于忍不住要换将了。
重新叠起信纸,她在心里暗暗盘算,自己代理芜王府也有半年,对芜王府上下来说,自己真实的才干他们也了解了七七八八,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总算不会有人认为她只是个无知的弱女子。利用这段时间,她的天外楼也已经初具规模,明的一面在芜州有了不少商行,暗的一面则建立了不少消息暗哨。
当然,没有一个天外楼的成员能见到楼主的真面目,而每天见到她的菱儿并不知道天外楼的存在,只是忠实的替她在中间搬运资料传递消息。这是因为菱儿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亲信,完全没有必要把她拉进天外楼来。
“小姐,你怎么这么快就把帐都看完了?”菱儿一副不可思议的口吻,“除了天女,小姐你一定是天下最聪明的小姐了,也是菱儿第二佩服的人。”
“又夸大其词了。那你第一佩服的人是谁?”绝颜随口应付她。
“当然是天女姐姐了。”菱儿一脸神往之情。
就知道这个小丫头一定会这么说。绝颜有些无力的想道。
“菱儿,你马上回府一趟,吩咐下去准备迎接钦差大人。”
“是。可是小姐,你已经在梅园里住了这么多天,还不回府吗?”菱儿眨了眨眼睛。
“我自有打算,你先回去。”
打发走菱儿,绝颜走进了屋外的梅林。和被救起后那个住处的梅林不同,那里是满园红梅,这里却是一片纯白——白梅与枝上的雪花同为一体,难分难辨。
那里的梅花,也一定正在怒放吧。
徜徉在林中,姿态不一的梅树或似盘龙,或如弯弓,冰雪凝结在蜿蜒的枝上,盛开着一朵朵洁白若雪的梅花。白雪的晶莹凝结了梅花柔弱的花瓣,梅花的幽香仿佛也融化了白雪冰冷的气息。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战场了。
她的鼻端可以嗅到林间清冷的幽香,满目是纷繁却又单纯的花朵,心里却没有眼前的景色这般平和。这个梅园是她为了处理天外楼的事务购置的,用的是芜王府的名义。来了之后却只是不停的处理事务,从来也没有赏过园中的景色。
信步走进林中的暖阁,这本是园中的亭子,冬天封窗生火就成了赏梅的暖阁。绝颜在桌前坐下,知道她来观景赏梅,桌上早有人准备好了酒菜,在刚从严寒走进房中的人看来更加热气腾腾。
这样寒冷的天气倒是很适合饮酒。她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又要去战场了,对于血流成河的场景她并不畏惧。每一夜她都会梦到那血腥的还魂一夜,梦见自己被人追杀。所以她已经没了恐惧,只是梦醒之后的她总会有片刻对一切感到分外茫然。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每一天之于她都是战场。她一直都在这战场上,所以,即使是她,也会有觉得疲惫的时候。
她并不讨厌酒,相反有时候她很向往那种酩酊大醉的感觉。只不过她自己从来没试过醉酒,因为她需要随时保持冷静的头脑来面对一切。
但是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所有的事务都已经处理完毕,在明天她宣布回府之前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也许她可以小试一下,看看酒精能不能让她忘掉一切,做一个香甜的好梦。
不知这是第几杯酒,绝颜早已趴在了桌上,手里还执着酒杯,口中喃喃自语。
一个人从屋外的树上跃下,身姿飘逸,犹如落下的雪花,无声无息。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他走进屋里,就看见绝颜醉倒在桌上,不禁微微皱眉。
绝颜听到动静,偏过头看向门口,醉意朦胧的眼睛费力的想要捕捉来人的影像。眉、眼、鼻、唇,每一样似乎都很熟悉,还有这左右飘移摇晃不定的身影,不止在她眼前,还在她的脑子里晃了起来,像是随着波浪起伏。
“雍,怎么是你?”她嘻嘻一笑,朝他举起了酒杯。“你也想喝酒吗?”
雍雪见没有说话,将近一年未见,怎么也没有料到重逢时的她会是这副醉酒的模样。
心里的讶异很快消失无踪,一路星夜兼程,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看她。
目光落在她的面上,被酒气熏红的脸颊没有了平日的苍白,看起来娇艳了许多。总是低眉垂目的眼睛此刻醉意朦胧,黑眸中波光荡漾,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和伪装,仿佛春水般温柔。
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眉眼轮廓,他却从不知道她会有这么甜蜜的笑容,没有掩饰,毫不设防,和她年纪相符的少女般天真而又甜蜜的笑容。
他的脸上也慢慢露出了笑容。
那日在半山亭她说的话的确触动了他,不是伤到,而是被她的话所提醒。担心?自己难道有些担心她吗?
当初对他而言,她只不过是父亲临终托付的故交之后,他只负责让她能够活下去,不多不少,仅此而已。
见到她时,这个托付有了变数。超乎年龄的才智,超乎年龄的镇定,超乎年龄的洞察力。他知道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所以他怀疑过她,观察过她,最终决定利用她,也愿意被她利用。因为他知道,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他的决定和以往一样没有错误,随机应变游刃有余,她是他见过最出色的女子。
可是,越是合作无间,越是靠近,他就越觉得她是一个谜。
雍雪见慢慢的走近绝颜,伸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手指轻轻滑过她的眉眼,想起她那一瞬冰冷却夺目的眼神。
那才是真正的她,也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一面。
就是因为这个眼神,他才会下定决心和她合作。
“雍,这一杯酒也敬你。”绝颜醉醺醺的给对面一只空酒杯斟满酒,又想举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成功,头一歪倒在了桌上。
雍雪见轻声的笑了,在绝颜的对面已经摆了三只酒杯,里面是斟满的酒液,大概就是在自己进来之前她敬给自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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