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安慰我?”“我可不会。”她不客气的否定,甩过一坛酒。“要难过你自己多喝点。”入手沉沉,他看了一眼,拍开封泥饮了一口。
酒香在半空弥散,熏人欲醉,她略退了一步,避开扑鼻而来的香气。“江南的酒太软,和塞外真不相同。”“也有厉害的,你没喝过。”他搁下酒坛,纠正她的评论。“有些入口香甜绵软,后劲十足,不小心很容易喝醉。特别是女儿红,酿了十几年的饮前还得兑新酒,下次我带你去尝尝。”
她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忘了你不喜欢饮酒。”“也不是……”她没再说下去,推开棋坪坐上了石桌,纤足轻晃,神色有些怅然。“谢谢你的好意。”他弹了弹酒钵,心里是高兴的。“你真不在乎?”她略微好奇。“江南第一美人呢。”“我只见过她一次。”他并无郁色。“注定无缘的事何必多想。”
“你倒是看得开。”“怎么说。”“扬州谢家的三公子,家世出类拔萃,英俊年少身手高强,又有一段人人称羡的好姻缘,可惜祸从天降错过了七年,回首佳人已嫁,空有余恨,徒留两情依依……”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没好气的打断她的揶揄。她耸耸肩,淡淡中不掩幸灾乐祸。“所有女人都这么讲,还有不少为你们掬了一把热泪,说是赶得上话本传奇了。”“少听这些无聊的东西。” 一时很想在她身上磨磨牙。“是你带我来的。”她不忘提醒罪魁。"我以为你是打算劝慰我的。”
“其实我是来嘲笑你的。”忽然发觉斗嘴意气的滑稽之处,俩人同时笑起来。“迦夜。”“嗯?”“唱首歌吧。” 他的声音低下来,柔如春风。“你在龟兹唱过的那首,我很想听。”静了半晌。清澈透明歌声在树下响起。穿越了花繁叶密的枝桠,在澄蓝的天空下飘散。女孩在石桌上微微后仰,望着变幻的云彩,吟唱着神秘难解的歌谣。
歌声仿佛有种温柔的力量,抚慰着一切哀伤澄定,直入心底。阳光落在迦夜的额角,像踱上了一层金芒。细嫩的脸上也有了微红,如一只鲜美诱人的春桃,顿生爱悦之念。歌声缓缓消失,当最后一个音符湮灭,她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他默默凝视了许久,探手拉住细腕用力一带,纤小的身子跌进胸膛,重重的撞入怀中,连带身后的大树受震,落下了漫天花瓣。猝然变化,她有点恼火的抬起头。
“你干什么。”纷飞的花雨落满了一身,扬扬洒洒犹如细雪,忘了生气,她愣愣的仰望,黑眸映着一天一地的落英,像蕴着无数星芒。“真美。”
喃喃的叹息响在耳畔,还来不及应答,温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佛音
甘甜的酒气盈散齿间,她的意识有点模糊,不自觉的环住了他的颈。强势的在唇上辗转,肆意索取着甜美,幽暗的眸子仿佛隐着火,熟悉的气息又莫名的安心,连带着她也热起来,益发昏然。吻越来越深,纠缠难分,呼吸逐渐紊乱,抚在她颈后的手很烫,健臂慢慢收紧,窒息般的贴在一起,忘了世间的一切。直到一声惊叫划破了静谧。抬眼望去,白凤歌在苑门边惊愕的看着两人,玉手掩住唇。
“二小姐有事?”他松开了迦夜,客套的询问,并无半分窘迫难堪,倒显得对方的惊惶失态有些可笑。“三公子,叶姑娘……你们……你……”美丽的眸子浮上了失望的泪意,困惑不解。那个纤小的女孩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花,一般的坦然自若,黑亮的眼直望过来。“白小姐有何指教。”到底是世家之女,震惊过后迅速镇定下来。只是藏不住酸涩,眼眶微微发红,想了半天才勉强说出来。
“外厅的许多朋友商议着去灵隐寺上香游春,我想叶姑娘初来,或许想去看看……”“多谢二小姐好意。”他看向迦夜。“我对礼佛进香没什么兴趣。”
“那里景致不错,顶多不进大殿便是。”他出言劝诱。“出去走走也好。”迦夜想了想,点了下头。无视一旁复杂的明眸,他携起她的手。数十丈外的小楼上,谢曲衡与宋羽觞对望一眼,均是一脸震骇。身处一堆闹哄哄的青年男女之间,气氛极是怪异。
大哥随着他闲谈,话题泛泛,左右不离。白凤歌被一群闺中好友簇拥,偶尔投来一瞥,掩不住幽怨难过。白昆玉时而投注这方,时而留意迦夜,仿佛在思索什么。宋羽觞偶尔看他,间或不忘注目来进香的各色丽人。迦夜倒是空闲,落了孤身一人也不介意,尽自个的兴趣游赏着景色。
走马观花的扫了一眼,果然未进佛殿,她径直绕向后山,撇下一帮热闹爱玩的世家子女各祈心愿。比起前殿的香火鼎盛,后山确是静了许多。
山秀林密,清泉漱石,一片深浓的绿意中错落着佛像佛塔,古意森森,偶尔有佛鼓颂经之声,极有清平心境之效。她专挑人少客稀的地方去,越走越是僻静。鸟鸣啾啾,如在林间互相应和,声声清脆动听,山道的石径上爬满了绿苔,合抱粗的巨木参天蔽日,不知有多少年头。
偶尔瞥见残旧的佛像立在道边,她冷笑一声,只作未见,信步往更幽深之处寻去。未走多远,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江南春雨如烟,并不甚急,却也沾得衣襟洇湿。迟疑了片刻,身后传来人语,回眸一看,可不正是同来之人。没两步,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头顶,挡住了绵绵雨丝。“听说前方不远有个棋亭,且去避一避吧。”俊目隐含笑意,也不顾旁人的眼光,护着她沿路行去,留下后方纷杂的心思不一而足。白凤歌由兄长护着,咬咬唇跟了上去。
谢曲衡拧了眉头,又不便说什么。宋羽觞看着两人的背影极是不解的随在其后。确实是有亭的。转过山道弯折处,一角飞檐入目,恰恰坐落于险崖之上。亭畔有泉。山水从崖上披落垂泻,扬起阵阵水雾,飞瀑如烟。亭下有人。一位老僧与一个青年正在对弈。一名青衣小僮垂手侍立,时而续上香茗。“抱歉扰了诸位雅兴,山雨忽来,前后无遮头之处,不得已暂避,还望见谅。”
弈中的二人抬起头来,心里俱是一声喝彩。男子清俊非凡,女孩容颜似玉,虽被雨淋得浸湿,仍掩不住光华。男子着黑衣,明明是低调的潜藏,却反成了冷峻卓然。女子穿白衣,原该是不染的纯净,却无端带出了冰峭。错非是年纪有别,真是一对璧人。“公子说哪里话,此亭又非在下所有,何须客气,请速速进来躲雨便是。”下棋的男子举手揖让。老僧默然不语,白眉下的眼睛打量着女孩,仿佛对二人十分留意。一行人鱼贯而入,小亭顿时拥挤起来。
春雨渐渐急了,银链般从檐边挂落下来,迦夜立在亭边,时而伸手去接一接,白生生的手沾上了水珠,玉一般好看。谢云书立在一旁,也不制,偶尔替她挡一挡溅落的水。众人无事,宋羽觞凑近棋评,看两人对弈,也不顾观棋不语的成规评头论足。谢曲衡转过了头,与白昆玉一般打量着弈者,心下暗自估量。白凤歌怔怔的望着谢云书,一时竟像痴了。对弈的老僧须眉皆白,淡泊平和,慢慢的呷着茶,等待对方应手。下棋的青年锦衣玉服,优雅自若,举止矜贵,手上的板指莹润如脂。
江南本是卧虎藏龙之地,下棋的两个也必非寻常人物。不过迦夜漠不关心,他也只当路遇。“大师果然厉害,棋到此处,我也唯有束手认栽了。”下了不多时,青年朗笑认输,全无失局后的郁色。“阿弥陀佛。”老僧合什念诵。“公子杀着凌厉,锐不可挡,唯一可叹失之轻率燥进,否则老衲万无胜理。”“确有此弊,大师慧眼如炬所言极是。”青年从僮儿手中取过湿巾拭手。“刚不可久,强极必衰,生杀有度始成天道。”雪白的长眉几乎覆住了眼睛,“成魔成佛,皆在乎一念之间。”
“何者为魔,何者为佛。”宋羽觞笑嘻嘻的反驳。“要我说佛魔本一家。”这话是有些不恭,拿了佛祖笑谑。白昆玉轻斥无礼,老僧却不以为忤。
“这位公子所说倒也不错。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原也是这个意思。”说到末了,老僧抬起眉,精光四射的眼投向亭前,“这位姑娘认为可是?”迦夜正神游物外,忽然听得喝问,微愕的回头。“老衲请问姑娘,可曾听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僧目视着她,语音沉厚。
年高德邵的僧人突然质问这般年幼的女孩,不说旁人,连对弈的青年都现出讶色。迦夜愣了愣,黑眸渐渐冷下来,止住了谢云书,缓缓走上前。
“大师此言何意。”“老衲并无他意,只是奉劝女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亭中一片寂静,唯有山瀑奔流。她微一沉吟,踱了几步。
“我们可曾见过。”“老衲曾于数年前,有幸恭为莎车国公主弥月大宴之宾。”“大师好记性,难怪意有所指,原来竟是冲着我来的。” 恍然而悟,迦夜轻轻击掌,眸子瞬间凝成了冰。“叶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白凤歌嗫嚅的问出口,张望着场中数人。谢云书没有表情,紧盯着老僧。
对弈的青年也颇为意外,兴味的扬眉,仿佛觉得甚是有趣。宋羽觞与白昆玉不解其意,诧异的望着迦夜,又看谢云书。谢曲衡适时上前一步,按住了弟弟的肩。“久处幽暗之室,不辩日月之光;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兰麝之香。以姑娘之明,当知是非曲直……”尚未说完,迦夜弹了弹手指,打断了他的话。以她的年纪作这个举动相当无礼,却无人开言,眉间渐浓的煞意压过了稚色,隐隐透出邪气的森寒。
“大师究竟想如何?”她毫无笑意的打趣。“要我出家作尼姑是绝不可能的。”“不敢,老衲只希望姑娘能秉持慈悲之心,偶尔来敝寺听听讲经,时日一长必有裨益。”“多承好意,倒是不必多此一举了。”她意兴阑珊的把玩黑白棋子。“大师留了颜面,意思我也能猜出一二,只是……”棋子从她指间落下,在竹坪上砸出啪啪轻响。“实在是过虑了。”“年纪大了难免想得太多。”她似笑非笑,清冷的神色戏谑轻嘲。“明明弈事已了,大师却以为犹在局中?”
“姑娘是指……”白眉一轩,老僧略为犹疑。“我已无心入局,何必以己心度我,世事与我有何相干。”“果真如此,便是老衲妄言了。”默然良久,老僧抬起眼,“但若是……”“但若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也请恕我无礼。”轻描淡写的点点头。“大师觉得如此可算公平?”“阿弥陀佛,愿姑娘有暇多看看江南山水。”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若有雅兴弈棋,老衲必定焚香以待。”“多谢。”她淡淡一笑,首次执礼相辞。
“山雨既停不敢再扰,请两位继续。”“大师为何对此女这般慎戒。”续上了热茶,棋坪上又摆开了另一局。落了数子,老僧才慢慢出言。“此人在西域可算是翻云覆雨的人物,不知怎地来了江南。”“翻云覆雨?大师说笑了,以她的年纪……”“五年前我在西域见她,已是这般模样。”长眉被热茶一熏,挂上了水雾,与烟云弥漫的山林相映成趣。
“你是说她五年不曾变过?”“未必仅只五年。”“怎么可能,她究竟是什么身份。”老僧摇了摇头,无意细说。“我本担心她在中原横生事端,眼下看来似无此意,也算造化之福,世子无须多问,还是各自相安无事的好。”“大师未免过虑,江南与西域万里之隔,再厉害又能怎样。”
“世子莫要动争斗之念。”似看透了他的内心,老和尚出言劝告。“她虽有来历,到底形如稚女,胜之不武不胜为笑,还是罢了此意的好。”“她到底有多大?”终是按不住好奇。“这个么……”老僧微笑起来,“怕是唯有佛祖知道了。”啪!一声落子响在了山间。
情衷
“她究竟是什么人。”谢曲衡严肃的质问。“看来不是普通的魔教教徒,否则玄智禅师决不至这般言语。”“玄智禅师?”数十年前便已名扬天下的得道高僧,他也有所耳闻。据说身兼少林派数种绝学,性喜云游四方,多年来行踪飘忽罕见其人,甚至有传言说已圆寂于某处,居然日前在灵隐寺偶遇,还识破了迦夜……“不会错,白昆玉去查过。和他对弈的人也不简单,至今尚未探出。”
以白家在杭州的势力都查不出,自是有来头的人物了。“还有那天她的神态……”谢曲衡不知该如何描述,小小年纪竟然有如许可怕的杀气,言辞之间充满了睥倪一切的傲意,迥异于平日所见,那般凌厉的气势,决不会是庸常之辈。
“我本以为她是魔教下役,被你好心带至江南。”虽也隐隐觉出两人的牵绊比想像中深,却未料想竟至于此。“我见你……你……就算谢家不计较她的出身,你们的年纪也……咳……”大哥看见了?难怪……入眼谢曲衡尴尬难言的模样,他倒是笑了。“迦夜不是孩子了,她只比我小两岁。”
“怎么可能,她看来不过十三岁。”不出所料的难以置信。“因为……某些特殊原故,她不会长大了,但心性阅历却已是成年女子。”他含糊的解释了一下,又展颜一笑。“大哥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魔教果然邪得很。”谢曲衡诧然自语,仍是不解。“她的真名叫迦夜?身份……”
“她是魔教四使之一,天山执西域三十六国事务的雪使,过去的几年是我的主人。”他平静的道出。谢曲衡猝然站起,“她是驱你为奴的人?!”“嗯。”“这种人留她做甚,还带至江南。”谢曲衡怒意勃然,出言责难。“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把这个祸胎带到谢家,居然多方回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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