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都是一样,战场上没有活人留下来。冷玉是真的死了吧?即便当时不死,至今已过了三日,这冰天雪地的,便是好人也会冻死,何况他身上还受了伤。
只是,冷玉若是真的死了,他要怎么安慰秦筝?
墨临渊看得出秦筝对冷玉的不同。之前每次跟自己提起他,秦筝的眼睛总是晶晶亮亮的,像是璀璨的宝石。虽然她嘴巴上怨恨咒骂着他,可是墨临渊就是能够捕捉到她言语之后遮挡不及的兴奋和欢喜。
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曾感到嫉妒,嫉妒冷玉参与了那些他所缺席的秦筝的经历,嫉妒冷玉可以拥有秦筝除了笑容和哭泣之外的表情。只是后来他心中又释然了,自己将心意深深埋藏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秦筝能够毫无牵绊地跟着她自己的心去寻找一份感情吗?如果她真的寻到了,那么他也该高兴才是。
然而就在墨临渊患得患失之时,秦筝却同冷玉闹别扭了。也许不仅仅是闹别扭,他大概猜得出二人之间产生嫌隙所为何事。或者说他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所以当他发现冷玉的身份时并没有透露给秦筝,而是将此事若无其事地抚平,等有一天秦筝自己拂开那薄薄的一层尘土。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影响这般大,也没有想到冷玉对她的影响这般深。当他看着秦筝因此事被噩梦魇住的可怜模样时,心里深深地懊悔自己狭隘的算计。也是从那时起,他重新认识到冷玉对秦筝的重要性,不仅仅是朋友。
但在此时,越是这样他就越头疼。
“再调派一批人重新去搜一次,希望能有新的发现。”墨临渊疲惫地挥挥手,对邵锦华下了命令。就算不能救回冷玉,至少将他带回来葬在永祯,对秦筝来说也是好的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到邵锦华意外的低呼声。
一抬头就看见秦筝那狼狈的样子,红着眼睛哀求邵锦华派人去救冷玉。
墨临渊心疼地想要开口唤她,下一刻看见她竟然拿着仿了他笔迹所书的军令要求派兵,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连他自己也压不住的火气,冷冷地对她开口:“够了!”
秦筝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初时的茫然之后是溢于言表的欣喜,然后便是浓浓的委屈。她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却摔在他膝前爬不起来,跪在地上求他派人去救冷玉。
她的心思,墨临渊若是不懂,又怎会在此之前便派了人去一遍又一遍地搜寻冷玉?但是当墨临渊看到秦筝为了冷玉而这般不顾自己的时候,他心中的烦躁和恼怒却掩盖住了他对于秦筝的关心,甚至演变为对她无意的伤害。
看着秦筝被他拂倒在地上的时候,墨临渊的心也跟着向下一坠,但他仍然不许旁人搀扶,就坐在那里等着秦筝自己爬起来。他别过头,不去看她被冻得通红的双脚,压下想要替她理顺发丝的冲动,只是轻轻地说:“冷玉已经死了。”
原本委顿于地上的秦筝突然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吼着,不相信冷玉已经死了的事实:“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你犯不着咒他死!”
是吗?是这样的吗?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么阴狠恶毒吗?墨临渊被秦筝这句无心之语深深地伤了心,但他也明白此时秦筝的悲愤难当,所以仍是压着火气好言劝着:“筝儿,你莫要这样,冷玉他已经死了……”
她不信,秦筝不信冷玉会死,她固执地放言说就算冷玉死了也要将他的尸首带回来。墨临渊也气了也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冷玉对她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秦筝不顾永祯千百士兵的性命,重要到可以让她不顾他墨临渊的感受。
“一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你有命回来都是侥幸,此时竟还有脸说冷玉自己?你就不怕那上千亡魂找你索命!还是你以为旁人的命就那么贱就该由着你糟蹋吗?”
这话说出口,墨临渊自己也觉得说的有些重了。他当然知道秦筝不是这么认为的,她只是被冷玉的死冲昏了头。此时自己这一番话,势必使得她沉浸在内疚之情中不能自拔。只是在墨临渊看来,他宁可秦筝对这千百人内疚,也不愿她对那一个人念念不忘。何况还是个死人。
似乎是低估了秦筝的固执,墨临渊没想到秦筝在他说了这一番话之后会想要一人前去找寻冷玉,也没想到此时的秦筝像是失了魂魄的傀儡,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
“那里那么冷,他连件像样的棉衣也没有……自己又瞧不见……连青玉杖都留在这里,我……我总要给他送去的……”
秦筝,他的秦筝,难道就因为冷玉的死去便堕入迷乱的深渊,就此失了神智?他迅速向一旁的邵锦华和叶昭青使个眼色,但是看得出他们也察觉了此时秦筝的异常,踌躇着不敢妄动。
无力感自他的心中涌出,迅速袭向四肢百骸,他强打精神凝聚起全身的力气下令道:“传我的命令,秦筝假传军令、私造文书,罚三十军棍,立刻执行!”
他看得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秦筝也没想到他会对她用刑。但是墨临渊的确是下令了,他就是要打得秦筝下不了床,就是要她只能昏昏沉沉地呆在床上,而不是满脑子想着去救冷玉。墨临渊宁可自己心疼,也不愿秦筝失了自我。他只盼着她真的能够因着伤病,直面冷玉已死的事实。
看着秦筝被拖了出去,看着她倔强地咬牙忍痛。贝齿紧阖,虽不尖利却已然将下唇咬破,嫣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她绷着青筋的脖颈,一直流到了墨临渊的心头。
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伤,重重地跌回轮椅中。
这一刻,他痛,他恨。在这之外却还隐隐有一丝羡慕。
筝儿,我也可以如冷玉这样为你而死,只是那时,你也会如今日这般痛到疯癫吗?
卷三 除却巫山不是云 第一章
永祯廿六年春,过年的喜庆热闹仍有延续,爆竹的火药味儿也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有另外一件事令老百姓津津乐道。
隽王爷墨临渊,他们的战神,重返战场了。
于是,在众人奔走相告的过程中,墨临渊孱弱的身体被大家有意无意地回避或是遗忘,他此时仍是当年风光无限的定远大将军,只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吓得敌人屁滚尿流。
只是此刻这个原本应当趾高气扬杀气凛凛的战神,正倚靠在床上,被厚厚的棉被团着,低低地咳个不停。
叶昭青很是担心他的身子,原本在京城的时候身子便不爽利,歇了没几天又赶来这冰天雪地里。被秦筝闹腾了一场,还要收拾她丢下的烂摊子,墨临渊是一刻也没歇息。直到前日昏倒在邵锦华的帐中,这才在众人的逼迫之下躺回床上。
“王爷,歇歇吧。”叶昭青抽走被墨临渊平摊在腿上的地形图,将药碗递给他,“天苍不是已经后退三十里了吗?莫要如此焦心。”
墨临渊皱着眉头将药一口饮尽,轻喘着道:“整个冬天都死守着一步未退,开春了却后撤三十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昭青虽不懂打仗,也能感觉到天苍此举有些不寻常,但他却未说话,只是伸手到墨临渊后心处缓缓推拿着,帮他化解药力。
帘子被掀起来,有冷风打着旋儿卷进来。叶昭青顺着望去,对来人狠狠地剜了一眼,端着空药碗便出去了。
邵锦华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在墨临渊和叶昭青之间来回看看,最终选择将手中的密函呈给墨临渊:“这是天苍国内的探子传来的消息。”
指尖轻轻挑开漆封,墨临渊认真将密函读了两遍,略一思索便对邵锦华道:“写信告诉常远,让他派人将此事查清楚。”
邵锦华应了,又有些犹豫地开口:“常远此人……”
“信得过。”墨临渊轻轻地摆摆手,在邵锦华的扶持下躺好,阖上眼之后又出声问道:“秦筝回来了吗?”
“回来了。”邵锦华想了想又补充道:“让她来见你?”
“不必了。”
他没再说话,邵锦华也不忍见他如此疲累的样子,静静地退出大帐,又叮嘱了外头的守卫好好照应着。
这一觉睡的很久,若不是有药汤的苦涩味窜入鼻端,也许墨临渊还会继续睡下去。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形姿窈窕的一抹月白映入眼帘。
秦筝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微微弓着腰,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半遮掩着她的侧脸。从墨临渊的位置望去,隐约瞧得见她双手探入被子下,不用猜也知道此时那微有薄茧的细长手指正揉捏着他永远也捂不暖的腿脚。
敏感地察觉到墨临渊的呼吸变化,秦筝猛然回头,正撞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绵绵目光。她微微一愣,替他掖好被子转过身来:“醒了?”
“嗯。”他小声地答应着,又不甘心就此沉默,“你回来了?”
“嗯。”
二人之间陷入沉默,帐中偶尔传来柴火的哔啵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还是墨临渊忍不住,开口打破这尴尬:“一路上也累了吧,去好好歇歇。”
秦筝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身子却没有动作,像是等着墨临渊再说点什么。
“要不,你上来躺会儿。”他突然开口,秦筝闻言猛地抬头,那讶异的神情让墨临渊顿觉不妥,连忙解释道:“我是觉得,这床已经被我暖得差不多……”
秦筝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解释,毕竟二人从前同榻而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却是头一次这般尴尬。
她摇摇头,不想自己身上带的寒气冲撞了他本就虚弱的身子,起身道:“你喝了药再睡会儿吧,我回去自己的帐中。”
看着她缓步离开的身影,墨临渊忽地心生烦躁,将原本端在手中的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末了又推得远远的。
一连几日,这种莫名的尴尬和令所有人感到别扭的客气始终在秦筝和墨临渊之间盘旋不散。直到有一天迟钝又愚笨的叶曙将这诡异的气愤打破。
那一日,叶曙小心地解开布条检视着秦筝肩头的伤。那伤口虽已收口,但仍是微微红肿着。他指尖微微用力一按,痛得秦筝倒吸一口冷气,咬牙低吼道:“你轻点儿不成吗!”
叶曙瘪瘪嘴,暗自腹诽道:明明是你自己疏于照顾伤口,现在倒过头来埋怨我。这么想着,他报复性地在手上的动作加了力,然后看着秦筝顶着一头的冷汗狠狠地瞪着他。
“没办法,我可没本事单凭看就知道你恢复到什么程度。”故作无辜地耸肩,叶曙当然不会承认他是存了坏心故意折腾秦筝。
“庸医!”她忿忿拍掉叶曙的手,捂着肩头跑出去,头也不回地奔去了墨临渊的帐子,“叶伯伯,我不要叶曙那家伙……”
话未完却是消了音,看着趴在床上咬牙忍痛的墨临渊和正替他按摩腰背的叶昭青,秦筝脚步停了下来,身后被随之而来的叶曙狠狠一撞,一个趔趄就要倒地。
墨临渊紧张之余却是无法相扶,好在叶昭青动作迅速,上前抓着她的衣裳一提,将她拎了起来。这一拉扯之下,原本便松垮垮的领口此时开得更大,那瘦削的肩头裸/露在外,看得墨临渊一下子冷了脸,眼睛也微微眯起来。
“你就这么光着半个膀子跑出来?”
“我……”秦筝将领子拢了拢,瞥了眼正神色不愉的墨临渊,转而对叶昭青道:“叶伯伯,你帮我瞧瞧这伤。”
叶昭青替墨临渊将被子掩好,拉着秦筝到床边坐下,挑开她的衣领,看着肩头的伤口有些红肿,对秦筝好好养伤的举动颇为不满,埋怨地问道:“怎么弄成这般?”
秦筝全然不明白叶昭青所指为何,只是接着方才未完的话道:“叶曙戳的,疼着呢。”
一旁的叶曙还来不及喊冤便瞧见墨临渊那原本紧紧盯着秦筝的目光调转到自己身上,且其中怒气更盛。除此之外,另一道凌厉的目光便是来自于他的亲爹。于是叶曙也不打算辩解了,讪讪地道:“我先滚出去了。”
叶昭青头也不回,手上动作未停地替秦筝重新包扎了伤口,又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要好好护理,莫要用力等等。秦筝只是乖巧地点头应着,眼睛却是偷偷瞄向墨临渊,用可怜兮兮的目光向他求救。
看到她向自己撒娇的样子,墨临渊的心被这久违的感觉填的满满的,不自觉地放柔了神色。他转头对叶昭青道:“叶叔,去问问锦华我吩咐的事办得如何了。”
叶昭青也不是个傻的,乍一听自家王爷吩咐他去办这不相干的事情便明白人家这是想要支开自己呢,遂点点头,帮秦筝整理好衣衫便离开了。
他一走,帐内又陷入了安静,秦筝坐在床头低头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墨临渊摇摇头,费力地将身体调转,想要撑着坐起身子,奈何身上无力,手臂一软险险跌下去。
秦筝一把将他揽住,目光与墨临渊的视线相撞后匆匆躲开,脸上却微微一笑道:“我扶你吧。”
手上的动作被制止,她不解地望着他,只听墨临渊道:“你还有伤,我自己来便好。”看着他挣扎着坐好,秦筝连忙将软枕替他放在背后,随即有些尴尬地立在床边。
墨临渊实在是见不得这样陌生的秦筝,伸手将她扯到身旁坐下,又将叠放在一旁的外袍替她搭在身上。秦筝抗拒地想要躲避,墨临渊偏偏压着她的肩头不许动作,轻声哄道:“听话。”
这简单的两个字神奇地安抚了原本躁动的秦筝,她点点头便再也不动。
“筝儿,你是再也不打算理我了?”
一旁的人儿身子一震,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半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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