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也惦记着,于是很顺从的出了门。
只是她这番回来,却是比料想中的慢了很多,而且也是一个人。
“来不了。”喜梅抿了抿嘴,努力把眼眶里的泪水憋回去,喜梅娘还想着要问发生了什么事,顾凤璋却像是有所感应似地抬起头来,轻轻的问了一句,“是过世了吗?”
“嗯。”他这一问,喜梅认了许久的眼泪却是憋不住的滚滚而下。
人生无常,当初离开时,说不恨奶奶是假的。虽然奶奶一直对她很好,可若不是她一心跟着大伯们合谋拆撒她跟母亲,母女俩又怎么会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连夜逃离,有家归不得。
只是,离得远了,这股恨意在不知不觉间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念。在城里的时候,她常想起奶奶,想起那个长着一双小脚,走路一颠一颠的老太太,想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连,老树枝般的手,以及瘦骨嶙峋永远佝偻着的身子,想起她像一直老老鼠一样,从各家叔伯那里东抠一把食物,西抓一把干粮的拿来给她。
这一切,在她初临这个陌生的世界时,曾经给了她深深的安慰与温暖。
所以,这次回来的话,如果说有什么能令人高兴的,那就跟来看看奶奶。她打定了主意,到时候什么也不说,只将顾凤璋“失忆”的那段经历通通隐去,假装他只是因为考试耽误了行程,没有及时回来而已。她永远记得当初跟老太太一起坐在门墩上,望着大路期盼老爹回来的情形,所以她万分希望可以看到老太太因为等到儿子回来而欢喜的脸。
她想了很多,但是却偏偏没有想到,她会等不到这天。
起初来欢迎的人群里没有见到奶奶,喜梅还以为她是因为当初那些事而不愿意来,于是当她奔跑在乡间熟悉的小径上,怀里揣着带给奶奶的蜜枣时,心里想着的全不是等会儿要怎么跟她说话,如何劝的她不介意,如何让她开怀……
喜梅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她到了大伯家里,在他们躲躲闪闪的眼神,支支吾吾的话中,得到的竟然是奶奶早已经过世的消息。
“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会儿你们走了,她又担心又生气,焦虑之下,没几天就去了,临闭眼的时候,还惦记着你跟老四……”大伯讷讷的说,“我怕你们知道扫兴,所以先前在村口时也没说。反正老四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娘早几个月走晚几个月走都没有太大的关系,没必要让大家在大喜的日子里扫兴,更何况她如果能看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心里想必是十分高兴的……”
大伯说的极为有道理,当然有道理,死人哪里有活人重要,何况死的还是个只要人养活却得不到半点利益的老人,相比之下,巴结能带来享不尽好处的大官弟弟自然是更重要的事情了。
喜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一路上浑浑噩噩,数不清面目模糊的人来跟她打招呼,一个个都笑意岑岑,似乎从来都没有嘲笑过她是个没有爹的野丫头,口中的吉祥话变着花样的往外蹦。喜梅没有心思搭理,只冷着张脸从人群中挤过,这次也没有人在背后冷嘲热讽说她是眼睛长在头顶,只一个个笑的充满包容,仿佛她理该如此。
只有进了自家屋子,对着那堆叫做爹娘的人讲出这个噩耗时,喜梅才像找到了眼泪似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没了?”喜梅娘听到这个消息,手上的湿巾啪嗒一声就掉到了地上。她虽然与婆婆是死敌,彼此也谈不上待见,或者说巴不得对方趁早死了最好,可乍一听这事,却也吃惊的有些失态。
喜梅仰着头看着顾凤璋,他的眼中出现了极痛苦的神色,浓郁而哀痛,无需要言语便几乎压的人要垮掉。但是,那种情绪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挺着腰杆站在那里,笔直的像一棵树。
“知道了,等下吃完饭,我们去祭拜一下吧。”他的弯下腰捡起了喜梅娘丢在地上的那块帕子,神色淡漠而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娘。
那种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意外。
因为这件突发的事,这顿饭喜梅一家吃的特别难受,喜梅压根儿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塞了两口便想吐,只能放了晚在那里。喜梅娘局促不安,拨拉着饭碗有一口没一口,半天连一小碗也没吃下,到头来最平静的反而是顾凤璋,他正襟危坐的在那里吃完了小半碗饭,然后才起身,“走吧。”
虽然决定的匆忙,可顾凤璋毕竟今非昔比,当他们出去时,外面的随从早就准备好了祭奠死者的蜡烛香表等物,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至于拜祭的地点,下面虽然有很多人自告奋勇的原意带路,可顾凤璋却以不希望别人打扰为由,问清楚了地点之后,便自己带着妻儿过去了。
喜梅的奶奶被埋在不远的山包上,实际上顾家的先人多半都在这里长眠,所以顾凤璋对这里还算熟悉,带着妻儿七拐八拐,遇到了黄土上还没来得及的新坟上去找找,不多时便找到了喜梅奶奶的坟。
“娘……”顾凤璋低低的叫了一声,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便向整个人石化了一般,再也没有言语。
“奶奶。”这次不用人教,也不用人推,喜梅自己也在坟前跪下,然后朝着那坟包诚心诚意的磕了三个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莫过于此。喜梅看着那低矮的坟包,因为是新坟的缘故,还没来得及砌石头,也没来得及立碑,普普通通的就像一个土馒头。
真难想象,奶奶竟然躺在这里头。
喜梅回头看着顾凤璋,他脸色苍白的可怕,可眼睛却瞪的很大,整个人抿嘴,仰着头,用力的看着,仿佛要把这一切刻在心里一样。
他的表情,像是死了娘的人,又不像是死了娘的人。
他没有哭,没有眼泪,整个人很可怕,握着拳头的手连青筋都爆出来了,可却仍然矜持的连滴眼泪都没有。
“父母在,不远游。”喜梅恍惚的看着顾凤璋,虽然知道他现在很难受,可她仍然忍不住想要刺他一下,“不孝啊,真是不孝……”
小孩子飘渺的声音飘荡在灰蒙蒙的山雨中,恍惚的向小鬼的声音。
顾凤璋跪在那里,听着这句话,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悲伤的笑容。
第三卷 偶园 第一章 进京
“这一处是宁波港口,你别看它地方不大,但每日吞吐的货物数量可是惊人,不单有南边我们国家的货物云集于此,高丽倭国的商品也多半先运到这里交易后分散到全国各地,因此它可是我国北部最重要的一个港口,没有之一。”高高的大船上,镂花的木窗半打开着,喜梅和母亲坐在床边,顾凤璋正半依着窗子,对着外面的景色指指点点。
这还是喜梅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海,也是第一次乘坐如此巨大的船,通过顾凤璋的讲解,她也渐渐深刻的体会到这个世界跟自己原来呆的那个世界有着巨大的不同。虽然自己的那个世界里也有宁波这个港口,但却远远没有这边重要,也没有这般大。
喜梅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追逐的白色海鸟,神情有些恍惚。仔细算来,这里她们出发已经有半月之久了。奶奶的过世,算是斩断了他们在那里最后的一丝牵挂。顾凤璋跟兄弟们并没有多亲,喜梅和母亲也不见得有多喜欢那帮人,于是留下了足够的钱财之后便也只有几声生疏的客气。喜梅一家在村子里过了一夜,第二日便起程回了南阳城,三五天后便举家北迁了。
那次回乡,不但没有见到奶奶,连袁思齐也没有见到。喜梅本来还想找他聊聊,但是找到袁家的时候,除了那怪脾气的老头没有人在家,硬着皮头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他去邻村给人看病去了,前脚刚走,恐怕要第二天才要回来。因此喜梅只得打消了见一面的心思,也不敢留口信和钱物,只是在王强那里放了些东西,说是如果有天袁思齐去找他的时候,让他把那些东西交给他。毕竟王强留在南阳打理的生意的事顾家人差不多都知道,袁思齐稍微打听一下就能查到王强的所在,如果他不太笨的话,应该会懂得从王强那里打听她的下落了。
离了南阳城,顾凤璋一行人本来是打算骑马北上的,因为这段路的驰道修得极为平整,走陆路可以直接到达京城,比走水路快的多。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奶奶的逝世给喜梅造成的打击太大,或者她本身体质会晕马车,总之,只是坐了一天多的马车,喜梅就晕的吐了三次,整张小脸白的毫无血色,吓坏了所有人,灌汤药也无济于事,最终顾凤璋决定弃车就船,领着喜梅母女和一部分随从由最近的渡口乘船转折到海港,而后再坐船到京城。顾凤璋因为要带喜梅母女绕水路,这样回京的时间就比原来慢了一倍,所以阎青和便带着少部分人先行回京。只是他人走就走了罢了,却又偏偏说担心顾凤璋这边照顾人手不周,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亲随名换做汤三的人留了下来,帮忙照顾喜梅。这汤三虽然名义上也是他身边军士的一员,实际上却是他家里养的专门照顾他的小厮,从小十多年,随着他从王府到战场,功夫没见得长多少,但伺候人的手艺却日益精长,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能把那里料理的妥妥帖帖,所以阎青和把他留给喜梅,也足见对喜梅的重视了。
只是,所谓的有其主又有其仆,阎青和自己是个话篓子,他这贴身的亲随也跟他一样是个话痨,整日里嘴巴不得闲,说得还多半都是夸赞顾凤璋的,让喜梅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就像是顾凤璋因为喜梅的身体原因而弃车登船,他边喋喋不休的念叨着,“看看,顾爷这是多疼你啊,这份用心若让旁人知道了,心中不定多么羡慕呢。”
谁羡慕谁羡慕去,你当我稀罕啊喜梅本来心情就不大好,又因为晕车着实难受的很,所以听到这话没半点感动,小脸仍然病恹恹的夸着,并不回声。只是汤三是个自说自话惯了的,见着喜梅并不回应,也不嫌寂寞,仍然念叨着,“姑娘,你可别当这乘船是小事,像顾大人这次调出来的这船,那可不一般。”
“有什么不一般,不就是大了一些,高了一些。”喜梅趴在桌上无精打彩的应了声,她原先对自己晕不晕船也没把握,只想着若是连船也晕了,只怕这一路上非得让人打晕了走过去不可,可谁想到上了船之后,她才发现这船造的极大,走起来也很平稳,她不但没有晕船,先前因为晕车的难受劲儿也缓和了一些。
“你可别小看这高一些,大一些。”汤三见着没有人,便一边手法娴熟的帮她揉着头,一遍絮絮叨,“像海口停着的,大多数是四百料的斜面双帆海船,再顶尖点不过是两千料的双桅大海船,可我们这却是三桅的子母船,单这桅就比他们多出了一根,更别说高度其他了。”
听着汤三这般炫耀,喜梅却是忍不住笑了,“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比别人多根棍子而已。”
“姑娘,说这话就是你外行了,你可不知道,在京中,争的不就是一根棍子一层屋檐的事儿。虽得说现在不比开国时规矩严,可任你在外面是条龙,到天子脚下也得变成虫蜷下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那都有一条条规矩在那里摆着。”汤三看着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知道她疼的不那么厉害了,便放轻了手劲儿,意有所指的说。
“桅杆,屋顶……”喜梅知道汤三虽然唠叨,但也不会平白无故的说这些话,下意识的就重复了他刚才讲过的字眼。
“朝廷规定了民间不许私自造两桅以上的大船,所以能用三桅大船的就只有官家。先前顾少夫人回娘家的时候,嫌着自己家里的船不够气派,便要顾爷从海军衙门里给他调两艘用。实际上衙门里的船,造着的时候只图着多装人少花钱,哪里比得上自家的船漂亮舒适,顾少夫人那时求的也不过官家二字。”汤三说到这里,想到什么似的笑了,“据说那时她那嫂子回去便是乘着军船的,顾少夫人不想跌面子,才难得一见的求了顾爷,可你知道顾爷最后怎么着了?”
“准了?”顾喜梅无精打彩的说,听着自己名义上的亲爹和另一个女人的八卦,这实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更何况这事儿听起来就相当于后世里面的高官夫人拿公家的名车军车显摆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才不是,顾爷一回了句,此乃公器不能私用,便把顾少夫人的请求驳了回去,任她哭哭啼啼的回娘家了。”汤三乐呵呵的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喜梅难以理解的幸灾乐祸。
他和阎青和,似乎都不怎么待见顾凤璋的那位正室。
“没想到他还有秉公无私的时候。”喜梅听了这个故事,只是淡淡的应了声,在心里却暗自唾弃着:果然是伪君子,若真的大公无私到底也就罢了,最后却不过是拒绝一个女人以及挽回一个女人的手腕而已。
“顾爷一向都是大公无私的啊,你不知道,他可是我见过最清正廉洁的人了”汤三明显也是被顾凤璋洗脑的那群人中的一个,连眼皮下的以权谋私都装作没看,满心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瞧瞧,当初顾少夫人亲自来求都没有求来,你不说一句话他就调了这船给你坐,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爹的心里,我们比她更重要。”喜梅语气平平的说,这些事她并非看不出来,只是觉得没多大意思而已。
那个男人心目中最重要的一向都是他自己。
“对了,就是这个。”汤三显然很高兴喜梅能明白这里,猛的一拍桌子,“这看起来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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