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大胡萝卜在媳妇们鼻子尖上晃悠,两个媳妇只怕是保不住一个。
家里有休弃的女儿,娘家人不好过,可是家里有一个休弃妻子的丈夫,象是也不体面。朱宣少年时不愿意和一个秃毛孩子订亲,就是为着家里不能休妻,到南平王封王后,回答母亲:“故人已逝,怎忍悔婚”的时候,他的主意就太周全。
妻子不好,束之高阁;再不好,不用灌药也可以病病歪歪,天天关着一个人,心情忧郁,足可以关出病来;再不好,一碗药下去也就病病歪歪,天天灌药说是治病还是致病,这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对这种古代强权之家,再不好,病病歪歪几年以后,就此夭折,没有人会怀疑什么。要蹦要跳的人,先看清楚这不是小门不户,几个丫头婆子都能按倒人。这环境可是不对头,要是小门小户,开个后门一走,在不拐跑家里东西的情况下,估计是没有人来追,别人也要忙于生计才是。
是以太夫人在蒋氏去世,儿子封王以后,要对着儿子再长谈一番,就是担心太多,担心自己一死,妙姐儿不如跟着自己去。后来朱宣主动来信关心关切妙姐儿,太夫人一时不防让儿子钻了这个空子。
也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朱宣自己强行先带了一年,太夫人才觉得放心一半,妙姐儿看到儿子就怕,看不到儿子倒是自如;再一年,太夫人就更放心,儿子没有要打要杀,就是管的严些,不许她这样不许她那样,而妙姐儿年纪幼小,太夫人有时候也觉得朱宣管的有一大半是对的。只有一小半态度粗暴,好在妙姐儿是能忍。
家门不和,可谓不幸。朱宣对于妻子尚且如此,何况是媳妇们,孙子媳妇们。朱睿和毅将军后来都是对着父亲亲口承诺:再有不妥当之处,儿子们都明白。家门重要还是媳妇重要,朱宣让儿子们自己选。
而此时房中的朱睿则到了对着父亲的孙子说这话的时候,朱睿站起来带着贤哥儿出来:“和我去见祖父。”
父子两个人行过家里的一个功劳堂,里面的是从祖辈们开始的历代战功,行过此门,朱睿再回身瞪上儿子一眼,朱贤赶快缩着头陪个笑脸。再看一看那功劳堂里面,世子朱贤一样是素然起敬。
南平王一身红色锦衣在书房中,今天是他的八十整寿,相对于他的年代,他也是长寿人。
这一位长寿人此时只想着子孙后代,代代昌盛。这有些远,再想着眼睛看到的这一代要好,这就不远。
看到孙子和儿子进来,朱宣微笑,睿儿也是五十岁的人,朱宣近三十才有长子,他八十岁整寿,朱睿五十岁。贤哥儿也是三十岁出头的人,媳妇说错一句话,一样是不能放过。
“我知道孙子媳妇是无意中说出来的,”朱睿就着这个事情不能放过,朱宣也是一样。世子妃先理顺了,家里别的媳妇自然就顺。朱宣抚须道:“这种话无意中也不能说出来。”
郭氏无心之过,与妯娌们玩笑,说了一句:“母亲偏心呢,多给你一个笑脸儿。”这是朱家最忌讳的事情。
朱贤对着祖父跪下来:“再有这话,让她闭门思过一年,如果再有,让她闭门思过五年,再有……”。
这话虽然听着象是不严厉,算一算女人的年纪,一下子就奔老而去。朱宣点一点头,这个世孙媳妇向来是懂事,偶然一句玩笑话,在亲兄弟众多的环境中,让家里的当权派都心惊。
进这个家门也有十几年的郭氏膝下是几个孩子,不想到中年有这么一句,公公和祖父都提着朱贤要再三注意,注意再三。
朱睿也来说,朱宣也来说,朱贤一一受教。朱宣这才问朱睿:“你和世子选的是哪一个孩子?”朱睿对着朱贤道:“是贤哥儿的长子。”
院外有风吹梧桐树叶的声音掠过,朱贤突然明白到骨子里。自己是世子,可是下一代却没有选下来。朱贤有兄弟四个,朱贤有不止一个儿子,世子朱贤这会儿明白的很是彻底。
朱睿再转过身来对着父亲道:“立贤哥儿的长子。”
祖父和父亲都是这么一句话就定下来,只有世子朱贤觉得自己颇能体会到老人的心情,必定在心里想了这么多年。
“我们可以走了,你母亲该等急了。”朱宣缓缓站起来,他还是不需要人扶着走。出得门来走上两步,再回朱睿:“医生怎么说你母亲的身子。”
朱睿低声道:“说是上了年纪就是这样。”朱宣一声长叹,交待儿子和孙子:“你们记得我们是要同棺的。”
寿辰之日又郑重地交待这一句话,听得朱睿心中难过,同穴倒还可以,同棺实在太难。还是答应父亲:“儿子知道。”父子一路往房中来,走到房外就听着里面妙姐儿一连声地在问:“是你父亲忘了吧,一定是他爱忘事。”
最小的一个孩子,是福慧的,才得一、两岁的年纪,正奶声奶声地附合祖母:“从来都是祖父爱忘事。”
房里正在欢笑,朱宣大步走进来,在小小的孩子头上拍一下,佯怒道:“什么事情都是祖父不好,祖母给你什么好吃的,你这样向着她。”
妙姐儿伸出手臂搂住跑过来的这个小小孩子,已经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对着朱宣嗔怪道:“你吓孩子作什么。”
再眯着眼睛看朱宣身上是红色的寿袍,这才满意:“我一早起来,就看不到你,你这衣服没有穿错。”再看看自己身上,也是一件红色的锦衣。
儿子媳妇们捧过一盘子菊花来,福慧和端慧捧过镜子,朱宣亲手给妙姐儿戴上一朵花,看着她回眸一笑,面上皱纹不少。
“咳,咳,”妙姐儿一笑过后就是咳上数声,朱宣轻轻拍抚几下。想想医生说的,王妃将不久于人世。展眼看着儿女满堂,朱宣没有伤心,只是看一看身边人,自小的时候跟在身后怯生生:“表哥,”如今夫妻白头,似乎到走奈何桥的时候。
妙姐儿自己心里明白,夜里多梦,常见亡人,有时候还能看到蒋氏。梦中的蒋氏倒没有指责她占了自己女儿的身子,只是和蒋太夫人和蒋大夫在一起。
亡去的卫夫人,亡去的沈居安,太夫人和老侯爷也常在梦中。亡人招手,只怕将去不远。眼前朱宣温柔相对:“好些了没有?”
“好些了,咱们出去吧,外面一定很多客人。”妙姐儿强撑着站起来,任由朱宣扶着往外面去。
前面厅上客人众多,迎客的却没有一个是主人。等到天这般时候,才看到白发苍苍的朱宣和妙姐儿在儿女们簇拥下出来,两个人都是一脸喜庆的面容……
是夜客人还在前厅,朱宣和妙姐儿是早早回到房中,妙姐儿不能久坐,上午去一时回来,晚上出去一会儿给朱宣敬过酒再回来。
朱宣依然有力,抱着越发瘦弱的妻子在榻上,陪着她看月亮。“我这身子是不中用了,”妙姐儿一到晚上,更感受这秋凉难耐,这话本不该今天说,只是觉得精力日减,生怕明天就说不出来。
“等我去了,让福慧给表哥找一个服侍人,”妙姐儿还是笑眯眯,朱宣伸出手掩住她的口,柔声道:“那你在那桥上还能愿意等我,指不定一气就先过去了。”
妙姐儿靠在朱宣怀中,仰面看窗外月色,都说一颗星星是一颗灵魂,哪一颗是我的,哪一颗是表哥的呢。
把自己夜夜所梦说给朱宣说:“都看着我,想来在等我。只是表哥的表妹,却不在那里。”蒋氏身边只有蒋大夫和蒋太夫人。
“我都说了,她一定早投了好胎。”朱宣含笑,轻轻拍抚着妻子瘦弱的身子,低声道:“有表哥陪你见他们,不要怕。”
妙姐儿对着窗外摇曳的树叶笑道:“我不怕,我倒是想和她说说话,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我不是她女儿。”朱宣柔声道:“不是年年都祭拜她。”哪一年也没有少过。
“妙姐儿啊,你前面先行,我后面追你,”朱宣和妻子此时再说死,不再是战场上的缠绵,反而有种心满意足。人都要一死,这是一件迟早要来的事情。白头夫妻说起来,更象是去赶另一个路程。
妙姐儿含笑:“我等着你,就在那桥底下。”然后向往:“那桥是什么样子?”朱宣也跟着向往:“应该是座大桥,一天要去多少人,人少了走不下。”
看一看房中有自己的宝剑,朱宣想起来自己的爱马早就逝去,以前提起来伤心,这时候提起来突然觉得可以相聚:“表哥骑着马带着你,遇到达玛那个老东西,再同他战上三百回合。”
“扑哧”一声笑,是自妙姐儿口中,笑过妙姐儿就苦着脸,从嘴里慢慢吐出来一颗牙,懊恼地埋怨朱宣:“这牙早几天就活动,我还想多留几天呢,看看你什么时候不好说笑话,偏要这一会儿说,你说的太好,这都怪你不是。”
朱宣接过那颗牙在烛光下看一看,一甩手扔到外面去,这就笑呵呵:“哪里还有,你今天就没有掉牙。”
“让我看看你,为什么牙齿牢的很。”妙姐儿伸出手扳住朱宣的下颔,让他张开嘴:“给我看看哪一个要掉了。”
朱宣不张嘴,把这只不安分的手扳下来,再板起脸来道:“你这个孩子,哪有这样看人的,这样都是相马。”看马的牙口才这样扳着看。
窃笑的妙姐儿笑完了才道:“我要喊马当表哥。”朱宣看看自己的剑:“我的剑就叫妙姐儿。”夫妻一来一回,算是一个平手。
“地底下给我几匹马,要大的也要小的,”妙姐儿想一想自己地底下的日子,朱宣却听着大乐:“给你一群马,不过你只有一个表哥。”
房中老夫妻在絮语,房外朱睿带着弟妹们走过来。丫头们悄声摆手:“老王爷知道要来,早就说过,他在同老王妃说话,就不必来。”
这一行人还是看一看房中贴在一起的那一对身影,这才转身往外面去。福慧手里牵着自己的大孩子,郑天楷抱着小的那个,两个人还是和岳父母住在一起,就往自己的房中去。
“等你老了,也得我抱着才行。”郑天楷对着福慧说一句,福慧撇撇嘴儿:“这倒还不知道呢。”郑天楷取笑道:“你几时是知道人。”
齐文昊和端慧在院外告辞,两个人一起回家去,想着房中那一对父母,再说着家里的一对父母:“母亲病了许久,明儿你再去坟地上看一看才是。”这是齐伯飞让儿子去看看:“一切都弄好,让你母亲安心地去。”
端慧看一看齐文昊,齐文昊看一看端慧,两个人互相是安慰的眼光。两位母亲看起来都是过不了今年,北风一起,是老人难过的日子。
胖倌儿也是中年人,他身后跟着胖妞儿,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胖妞儿问出来:“你想去看看母亲,我陪你再去。”
“不用了,”胖倌儿负手道:“有父亲陪着呢,我们去打搅什么。”胖妞儿推他一把:“明儿一早来,我陪你来。”
中年的胖倌儿是沉稳许多,脸上还是有股子调皮劲儿,这调皮劲儿和沉稳混在一起,有时候他习惯性的爱晃一晃脑袋的时候,朱睿和朱毅都要笑。
听着胖妞儿说过明儿陪着来的话,胖倌儿又习惯性的晃一晃脑袋:“明儿来。”身后不远的毅将军先笑了一下,看着脚下是石子路,有一些地方石子松动在一旁,毅将军扶一把顾冰晶:“看着脚下,这又是哪个淘气孩子做的事情。”
顾冰晶不肯告诉毅将军:“家里的事情有我呢,你外面的事情我也不问。”毅将军好笑一下:“外面怎么了,让你省省心还不好,我外面没有偷生儿子,这样的年纪你可以放心了。”
“那就不好说了,有人七十还生子呢。”顾冰晶也同毅将军打趣一下,毅将军也是奔五十的人,顾冰晶含笑看着依然是英挺的丈夫,小声地问一句:“是不是?”
毅将军一句话就砸过来:“我倒是想生,你有那能耐才行。”顾冰晶笑眯眯地跟着毅将军往后面去,一面说媳妇:“自你说过儿子,媳妇们就好的多。”
“不好老子还踹他们。”毅将军哼一声:“要造反吗?我还在呢。”顾冰晶再笑容满面跟上一句:“可不是有你。”管孩子,还得要毅将军。
康宁流连月色,拉着朱闵不肯回房:“陪我坐一会儿,”朱闵让孩子们先回去,和康宁在水边坐下来,看着她这才是忧愁,朱闵也安慰道:“岳母的病不妨事,医生不是都说了。”
“你明知道医生也说假话,”康宁一句话就把朱闵顶回去,对着那河水只是忧愁:“太后去了,少了人疼我,太上皇又去了,我都不愿意进宫。要是母亲也去了……”
朱闵赶快安慰:“不是还有我。”康宁郡主长叹一声:“是啊,可你比不了母亲,也不是母亲。”康宁突然说出来的一句成熟话,让朱闵只是笑:“还以为你今生今世长不大。”
“自太后不在,我就长大了,”康宁郡主对水轻叹,人和事之摧残让人很快要长大。看一眼婆婆院中,康宁还是忧愁:“婆婆身子总是不好,要是婆婆不在,以后你欺负我,找谁说理去。”这是康宁郡主的忧愁。
对面水边坐着的是朱睿和雪慧,在谈论着母亲的病情。雪慧幽然长叹:“我母亲去的那一年,婆婆就此身子不好,人都说我母亲勾的。”雪慧自己都觉得有理,母亲无事就要来和婆婆说上一会子话,或是拌上几句嘴。
姚夫人笑逐颜开回家去,那就是好生生说话;气呼呼回家去,就是又拌嘴了。拌嘴的事情很多,从如何管孙子,到孙子对着谁亲一些,妙姐儿和陶秀珠都能拌得起来,要是高阳公主也来,那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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