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一面之缘。”
含章见他和两个狄人纠缠,又杀了其中一个,对他隐隐已经有了防备,她皱眉回忆,程熙每次出门都是孤身一人,却不曾见他带过家奴。
那仆人见她似不相信,忙解释道:“我见沈将军那天,是沈将军身边的小少年从楼上扔了个羊骨下来,险些砸到我家大人。”
这是含章和程熙第一次在秦楚街见面时的情景,她仔细回想,果然记起那日程熙身后的确跟着个身材高大的仆人,还曾经吓唬过小六,细细看地上人容貌,和回忆里那模糊的影子却有七八分相似。
她这才放下戒备,将人从地上扶起,又问:“你为何在这里,又怎么会碰上这两个人?”
那仆人行动间触到伤口,嘶嘶了几声,待忍过这阵疼痛,方惨白着脸回答道:“我们大人就住在巷子尾。今晚我买了些点心正要回府,不巧听见这两个人在那边街上说话,这男子脱口而出一句狄语,我吓了一跳,转身就想逃,却被他们发现,就提了刀来追杀,我虽然会些拳脚,还是打不过,这周围住的人早就被吓破了胆,绝不会开门相助的,要不是沈将军相救,我差点就死在他们手上。方才我看他手往袖子里探,似乎要拿暗器偷袭将军,所以才挣扎过来将他杀死。”
含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街道的末端就是李明则的府第,想必还是和她有关。再看地上确实滚落了两个纸包,散落了些桂花松子糖和枣泥甜酥,几处都对得上,便信了他的话。她扫了眼地上两人,又看了眼他犹在流血的肩膀,道:“我先送你回去吧。”
到了巷尾,果然有一座小院子,外面挂了铁链锁着大锁。那仆人取了钥匙开锁,将含章引进去。
院子不大,种着数杆浓绿翠竹,上头压着白雪,白绿相间,十分清雅。一杆竹子下还放着面半大的鼓,一半被雪所埋。那仆人见她看着鼓,便解释道:“我们大人喜欢在竹下击鼓为乐,那鼓就是钉在竹下的。”
这的确是程熙的脾气,含章抿唇一笑,最后一丝疑心也散去了。
程熙还在宫中没有归来,局促的小厅里还支着火盆,上面烤着他平素常穿的襕衫,屋里的淡淡竹叶清香正是程熙的气息。仆人将含章引到正厅桌边要招待,含章打断道:“有药和绷带么?这么晚只怕一时难以找到医生,我先替你裹伤吧。”
那仆人迟疑了一下,见含章并无改变主意的意思,便点头寻来了药箱。含章见其中的金疮药因长久不用都已经结块,便从腰上摸出赵昱所赠,给那仆人用了。
这药效果极好,见效又快,几乎立刻疼痛就少了许多,那下仆连连道谢,又去沏了茶拿了点心过来。
含章无意用茶,只说要走,那仆人也不勉强,只去寻了干净手巾并一件半旧披风来,道:“我们府上没有女子的服饰,这是我家大人的披风,将军若是不嫌弃,就披着回去吧。”
含章满身都是血,这般模样确实有些吓人,便没有拒绝,接过东西道了谢,又道:“待我洗干净,再送过来。”又用手巾擦净了脸,就要告辞。
可披上披风的时候,眼角无意间扫到桌上精巧可爱的果盘和其中满满的各式精致细点糖果,她不由一愣,停住动作。
那仆人顺着她视线看去,试探着问:“沈将军,有什么不妥么?”
含章慢慢转过头来,手摸上腰间匕首,眸光凌厉如刀,言语冷了下来:“你家大人从来不爱吃甜食,家里准备这么多甜点做什么?”那下仆脸色一变,不由退后一步,这心虚的模样已经是不打自招,含章继续道,“人人都知道我是沈校尉,升职的圣旨尚未降下,你又如何知道我是沈将军。”
那下仆一时语塞,只满脸戒备盯着含章,含章逼近一步,冷冷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下仆忽然一笑,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冷漠:“我何须骗你,我的确是程大人的下仆。”
含章眼微眯,还要责问,突然觉得头脑一阵昏沉,手脚无力,连明月也拿不起,匕首“叮”地掉在地上,紧跟着她也跌倒在地,含章努力卸□上的披风推开,抚着额头道:“你下药?!”她从进门至今,唯一接触过的只有绷带、手巾和这件披风,因为认出是程熙旧物,她并没有防备。
那下仆谨慎地盯着她,并不近前,冷邦邦回道:“沈含章,你只顾自己行事任性,从不曾顾及别人,今日是你咎由自取!”
含章冷笑一声:“与你何干?”
“和他无关,和我有关!”随着声音,从里屋走出两个女子,当先一个身材窈窕,面容秀美却满脸恨意。她扫了半躺在地上的含章一眼,忍不住大笑道,“二小姐,你也有今天!”
含章眼睛已经模糊,勉强支撑着看清这女子的脸:“……是你。”说完,她脑中一片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不好意思哦,本来该上午更的,结果写顺了手,索性一口气写完再更了。
多谢画扇绿水皱姑娘的两个雷哦,(*^__^*) 嘻嘻……
第八十四章 君子亦不仁
待到知觉恢复的时候,含章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因为旁边正有人在说话。
“她怎么还不醒?”这是樱草不耐烦的声音。
“安息香用得多了些,大约还要半个时辰才能醒来。”那下仆回道,声音里带了几分恭谨。
樱草冷哼了一声:“罢了,能捉到她也算是一桩意外收获。”便不再说话。
含章感觉自己身上紧紧绑着绳子,便轻轻动了动手,原来被反绑在身后,她现在被五花大绑丢在某个墙角。潮湿发霉的气息弥散鼻端,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察觉微弱的光,这里应该是在地下,一个狭小的空间,地窖或者地牢。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震动,有脚步声匆匆而来,停在前方。含章感到有两道冰冷目光慢慢扫视着自己,其中的恶意丝毫不加掩饰,她心中立刻警觉起来。只是这个进来的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因疾步而微显粗重的喘息很快平复下来,这个并不大的房间一时安静到极点,甚至耳边都出现了轻鸣的幻觉。
“金大人,我们约好的,我会把这个女人交给你,你们会扶助我哥哥登基。”樱草并没有这个耐心继续等待,首先打破了沉默。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咳嗽一声,道:“我已经对着鹰神和狼神都发过誓了,程小姐难道还信不过我么?”
樱草嘲笑道:“自然信不过,你一会儿是西狄王族末裔一会儿又成了东狄人,连族群都能换来换去,我怎么能相信你不会背叛你的鹰神和狼神?”
周围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金掌柜断然不悦道:“程小姐,请不要侮辱我对神灵的虔诚。”
他释放的威压太大,樱草有些势弱,便故作强势地冷哼一声,抬高声音道:“既然人你已经看过了,那就回去吧,等你兑现承诺那天再来要她的人头吧。”
金掌柜一顿,疑惑道:“你不把她交给我?”
樱草冷笑道:“给你?万一你到时候反悔怎么办?”
“哦?”金掌柜反问,“那你想如何?”
樱草慢慢走过来,用脚尖勾起含章的下巴,带了几分狠绝之意道:“自然是等你兑现承诺的时候再给你。”她脚一挪,重重踩在含章脸上,狠狠一擦收回,含章的脸又软软偏向一边,半长头发散落,遮住脸上被鞋底擦出的脏污和血丝。
金掌柜冷眼旁观,似是评估了一番,最后道:“那好,你想怎么玩都行,我只要最后她还剩一口气就行。”
樱草点头:“这个没问题。”她又有些不放心道,“你们和我哥哥他们是怎么计划的?不会出漏子吧?”
金掌柜似有些不满她的话,冷冷解释道:“这一点程小姐可以放心,我们的计划是最周密的,只要公主适时盗出皇帝金符,通过太液池水道秘密送出宫外,我们就有办法引开守将,打开城门。李明则已死,宫中她的势力又被顺藤摸瓜彻底清洗过,现在她的宅邸水道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樱草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免刻薄嘲笑:“我说这公主真是个呆子,既然都已经知道她和我哥哥是嫡亲的堂兄妹,一脉所出的血缘,竟然还不知悔改,妄想嫁给他为妻。”堂兄妹出自同源同宗,是仅次于亲兄妹的血缘至亲,若是婚配便为**,为世人所不齿。
金掌柜听她语气,不免多问了一句:“怎么?你们不打算应承她的要求?”
樱草无可无不可地笑笑,鄙夷不已:“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福气。”
金掌柜一笑,不曾接话,走到含章身边看了看,忽然又道:“那柄狼牙在你们手上?”
樱草立刻回答道:“不错。你若要,我到时候一并给你。”她语气颇有些不耐,说得无可转圜。
金掌柜略一思索,便不再要求,只呵呵笑道:“那也好,那柄刀锋利非凡,你们定要藏好,千万不要被她拿到手,否则后患无穷。”
樱草不服气道:“这个不肖你说。还有一事没问你呢,怎么你的两个手下,好端端会半夜出现在我家门前?还被沈含章杀死,险些怀疑到我们头上。”那两个人本是不知发现了什么想要除掉自家灭口,正好被含章碰上出手杀了,这话里半真半假,偏她语气极真切,叫人分不出真假。
金掌柜迟疑了一下,似在观测对方的表情神态,略顿了顿,才打哈哈笑道:“本来是担心这段时间太混乱,怕有人伤到小姐,叫他们在外保护的,谁知这么不顶用,居然被发现了。这是我们的过错。”
樱草冷笑连连:“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金贵。只希望金大人下次派人时,还是知会我哥哥一声的好。程叔,送客!”说到后面,几乎是发怒了。
那下仆应了一声,说了声请,金掌柜不好再留,只得道了歉,跟着程叔走了。
待两人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樱草突然咯咯笑道:“怎么堂堂的沈将军居然当起缩头乌龟?还听起壁角来了。”
含章不再假装昏迷未醒,睁开眼睛看向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樱草笑意盈盈走近两步:“那姓金的称呼我程小姐,还有提到我哥哥的时候,你的眼皮抖动了两下。我刚好看得一清二楚呢。”
含章在肩头蹭掉脸上伤口流下的血,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一身海棠红蝶穿牡丹缂丝褙子,头上插着明晃晃的红宝石蝴蝶钗,腕上还套了好几个金玉镯子,光鲜动人的样子在这个昏暗的地牢里十分突兀,这正是许久不曾见过的内院贵家小姐装束,而樱草神情举止也和往日大相径庭,连那眼中一抹毫不掩饰的刻毒也非往日可比。含章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道:“你……和程熙,是什么关系?”
樱草嫣然一笑,用手上的金线绣花丝帕扇了扇风,笑呵呵道:“这么畏畏缩缩的话可真不像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小姐。你害怕了?我偏要告诉你,他是我嫡亲的哥哥,我和他是一母所生。”
见含章闻言全然变了脸色,樱草笑得更深:“我不妨再告诉你。我哥哥是先孝文太子的遗孤,正儿八经的皇族后裔。”
含章只觉脑中轰隆隆一片,几乎不能想明白这话的含义:“那,那你们……和狄族……”
樱草很是欣赏含章大受打击的模样,她好整以暇地微微弯腰,紧紧盯着含章:“我娘虽然只是个宫女,但我哥哥是正统血脉,就该是太子,偏被那狗皇帝害得家破人亡流落民间,连我娘也被卖为奴,辗转许多人家,吃尽了苦头。如今终于有机会报仇雪恨,实在是开心得紧呢。”
含章所受的冲击一波连一波,实在难以全盘接受,她勉力理清思绪,问道:“所以,你……你们就和狄人串通夺权?”樱草先前说过她哥哥要登基,这句话含章听得十分清楚。
樱草得意洋洋笑道:“不怕告诉你,我哥哥自有孝文旧臣拥戴,连李家那些人也都站在他身后的。如今只需要趁乱让那皇帝和两个皇子销声匿迹,皇位自然就手到擒来。”
她所说的趁乱,就是破开城门引入狄人?含章眉头紧皱起,问道:“因为一己私欲祸及整个京城的百姓?”
“不。”樱草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又道,“还有边北十三城都会划归狄土,这是请动狄汗的代价。若费了这么小小几座城池就能登上帝位,这个买卖实在不亏。”
边北十三城,边城也是其中之一,这些城池及附近山峦地形,正好构成一道天然屏障,护卫内陆安危。若真是拱手他人,只怕国之腹地再无遮掩,狄军便随时能够挥军南下。
含章仔细盯着樱草的眼睛,确认不是作假,便嗤笑一声:“和狄人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要是真把他们放进城来,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连你们自身也难保。”
樱草丝毫不以为意,站直身子,抚着自己袖子上的精致绣花,漫不经心道:“我们自然有周全计划,绝不会轻易答应。你有空担心这些,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她眉眼弯弯,笑得极为魅惑,“你可知道我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她伸出手,轻轻勾起含章的下巴,拇指轻轻抚过含章干裂的唇,突然一用力,修剪保养得极好的长指甲顿时划出一道半指长的血痕,血珠滚落,含章不为所动,眼睛只盯着她,樱草笑眯眯道,“沈将军终年和男子摸爬滚打在一起,只怕尝过不少男子的滋味了吧?而京城中的众人还不曾享受过这等待遇,实在是不公。不如,沈将军你去青楼里消遣两日,给这些被狄人吓破胆的百姓们压压惊,如何?”
含章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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