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手一松,金酒壶轰隆一声掉落地上,嗡嗡滚到了墙角,她红唇微张,血汩汩流下。
少女喃喃道:“莫得拉卡提多,莫吉狄卡阻多……”言未尽,眼一闭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带落了被血染透的碧绿桌布,一桌碗筷汤盆精细菜肴精美瓷器随着斯里哗啦滑落一地,碎片四飞,满地一片狼藉。
窗外吹进几片血红的九重葛,柔嫩的花瓣掉落在地板上,混入了大滩四下蔓延的血液中,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花。
前一瞬还千娇百媚的异族少女此刻已经香消玉殒倒在地上,一众宾客皆心惊肉跳。两个一样陪酒的盛人女妓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两股战战。金掌柜拔出手短刀,又将英王的剑也从少女尸身上拔出在一旁放好,高大的身子跪在地上:“是我有失所察才让这西狄探子混入,险些害到王爷,我罪该万死。”
英王取过一旁架子上的手巾,擦了擦溅到袖子上的斑斑血迹,嫌恶地随手一扔,道:“她刚刚说什么?”
金掌柜伏在地上,一言不发。另外两个西狄马贩也跟着跪在一边,他们面面相觑,低头道:“她说,只恨没有杀了王爷,还骂……西狄狗。”
英王眼中神色明明灭灭,程步思见状,忙凑过去:“殿下,若说别人是奸细或许可信,金掌柜是断不可能的,他父母兄弟都是被东狄人虐杀,他对东狄一族恨之入骨,对咱们大盛是赤胆忠心的,他们几个每年给咱们大盛所献的战马就有上千,连皇上都亲口嘉赞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东狄探子呢?他必是受那探子所蒙骗。”旁边几个盛人宾客见状,纷纷附和,都是为金掌柜求情,看来这金掌柜人缘甚好。那两个西狄马贩也结结巴巴解释说可以用刚才十一公主所用的方法过滤身边的东狄人。
英王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匍匐在地的金掌柜,那两个王府侍卫已经走到金掌柜身后摆出戒备姿势,只等英王一声令下就要将他制住。英王视线探究般从金掌柜几人身上扫向那死去的少女,看到那柄短刀,眼神一亮:“那是什么刀?”
金掌柜趴跪在地,仍是未动:“是小人为殿下所求之昆吾刀。预备稍后就献给殿下。”英王浓眉一展:“名刀昆吾?”
“正是。”
英王忙道:“拿来我看。”侍卫之一立刻将刀奉上,刀如秋水,锋利冰寒,分明才杀过人,却是一滴血也不沾刃身,英王不免赞道:“果然是好刀,不输明月。”他淡淡撇了眼金掌柜,“你起来吧,等会儿自己去有司衙门各处打点好,你自己身边的人也该好好过一遍,别又混进了什么七七八八的,若有下一次,就别怪我不客气。”
金掌柜和两个西狄人大喜,忙不迭磕头谢恩,整肃自己身上弄得凌乱的衣衫。
程步思小眼睛看向狼藉地上的少女尸身,不由怜香惜玉,叹息道:“好标致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真是可惜了。”
“可惜?!程大人倒是说说,她那里可惜了?”赵慎君一直咬着唇站在一旁,脸无血色地盯着那少女鲜血流尽,痉挛着失去了生命。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消逝,而且还是间接因为自己的缘故,所以神情有些恍惚,但一听到程步思的话,她立刻回过神来,反唇相讥。
程步思毕竟顾着她是公主,低低清清嗓子,摇头道:“这些年东狄人抢了我边关多少妇孺,他们的妻女也该抢过来,调教了养在我们盛人的后宅,好一偿昔日之辱。”虽然他尽量收敛,但那股粗鄙猥亵之意仍透过话语传了出来。周围几个盛人听了,心照不宣,嘿嘿一笑。
“养在后宅?!程大人不是在说笑吧?”赵慎君上前一步,脸上乍然泛起一道不自然的潮红,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程步思,“程大人该不会忘了三年前东狄战场上的事了吧?卢愚山和沈质两位将军包围了东狄最野蛮杀人如麻的一个部落,狄人突围不成,想要投降。沈将军只说了一句话,有未杀过我盛朝普通百姓者,投降可活,余者格杀勿论。结果,一族东狄人,除了刚会吃奶的孩子,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幼无一人符合条件,因为他们的孩子刚会走路就要学用刀,父母就会抓了盛人来给他刀剑开封。投降无果,他们全族齐齐突围,最后被围歼,一个也不剩。”赵慎君说得很慢,说到最后围歼全灭,唇角竟勾起一个笑,满是血腥的残忍,看得程步思心头发寒,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她往前一步,紧追不舍,“所以,程大人您在怜悯他们之前,要想想他们手上沾了多少盛朝百姓的血。值不值得你怜悯可惜。还要想想我们大盛战士在边关卖命杀敌,是保家卫国,夺回失地,不是为了给你抢女人的!”
“行了!”英王见金掌柜几个脸上都不好看,便出声喝道,“十一,你今日出来也够久了。你们问的事也已经处理完了,赶紧回去。”虽说是解决了一个东狄隐患,但今日来吃饭的兴致也荡然无存,对这始作俑者两人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赵慎君见此地已无必要留下,便行礼告退,和含章两个双双离开。转过拐角,她突然身体一软,含章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赵慎君扶着墙,脸上血色全褪,她喘着气低声道:“沈姐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用刀剑杀人,还是和我一样大小的女孩儿。”
含章伸手在她背上抚了抚,并未说话。赵慎君涩声道:“沈姐姐,你从胡杨来,肯定见过不少前线杀敌的边关将士,我的表现……不丢人吧?”
含章摇摇头:“你很好,比我第一次见到时强。”她微顿,又试探问道,“卢愚山和沈质的事,你怎么这般清楚?还有狄语,是谁教你的?”
赵慎君抬起头,水色不足的唇边泛出一个神秘的笑:“这是我的秘密。”
含章笑笑,并不多问。赵慎君又拉着她手,眼光轻闪,笑道:“你既然在胡杨住了那么久,肯定清楚这些英雄人物的事啦,不如你住到我的宅子里去,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就当成故事讲给我听。你讲给我听了,我再告诉你我的秘密,好不好?”
含章笑而不答,赵慎君只是不依,闹别扭一般拧着,待到和程熙小六会和,几人准备离开,她便一个人急匆匆走到前头,含章知道她心里还未安定,需要靠大力的动作来发泄残余的情绪,所以也未拦阻。小六中途跟着小二去取马车,含章和程熙两个慢慢走到一楼,她并没有提及英王那间雅室里发生的事,程熙也没有问。
慢慢走过九重葛林,风吹得红色落花纷飞如雨,程熙突然道:“你还是要走么?”
含章停住脚步,目光清明看向他,程熙微低了头,俊俏容颜染了一抹轻红:“你不必多想,我只是突然觉得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面,所以多问一句……”
“五哥,九哥……”前面传来赵慎君的轻呼,打断了程熙的话。
两人同时朝前方看去,不远处沿着小路走来几个人,赵慎君正向他们迎去。当先两人一个温润内敛,一个眉目淡雅,正是五爷宁王和小九平王。他二人身后还有几个挺拔不凡的男子,其中一个英武青年无意间看向这边,脸色骤变,便如白日里见了鬼一般目瞪口呆。他眼神发直,全忘了身边的人和事,身体不由自主往这边走来,路并不长,他脚步迈得大,不过几下功夫就走到了近前,又突然停下,好像被根钉子牢牢钉在地上。
这个青年男子的动作和表情都太过怪异,其他人全都没有说话,目中带了疑惑地看着他。
一阵风吹过,含章深黑带朱红古雀纹的衣裙迎风拂动,衣上的鸟雀仿佛活了一般正欲展翅飞翔,一瓣九重葛被风带落在她发髻上,没有掉落在地,这个人是活的,不是鬼魂也不是幻影。
那男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般,挣扎着低声缓缓呢喃:“阿……阿质。”
含章微微抬起眼皮看着他,眸中便如千帆过尽,忽而莞尔一笑:“袁二哥,好久不见。”
第四十六章 重生客
袁信只觉胸中惊浪滔天,却硬生生堵着腔子里不得发泄,他几步上前将含章狠狠抱了抱,这才握着她双臂,定定看着,喃喃道:“老三,你还活着……”
他大力拥抱下,含章一时不妨,那条残了的左腿一滑险些摔倒,程熙一惊,想要出手阻止袁信的动作,却并未见含章有抗拒反应。
她只敛眉收了情绪,眸中如水雾迷蒙看不透其中真意,手偷偷缩回腿边捏了捏自己碍事的残腿,又自嘲一笑:“是呀,阎王没收我这条命,只要了我一条腿,又把我扔回来了。”说着一抖发,那瓣九重葛顺着将将过耳的短发飘零而落,含章的发粗且硬,但却非常黑,在阳光下泛着光,恍惚看去竟有些发白。
从两人对话看来,他们之间显然十分亲密熟悉。程熙伸出一半的手定在半空,又慢慢收回,背在身后。
骤然听闻含章身残的消息,袁信大惊,他不敢置信地去看她的腿,含章往后退了半步,淡淡笑道:“早养好了。”
那明显消沉许多的脸刺伤了袁信的眼,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神采飞扬、扬鞭纵马那才是她,袁信移开视线,艰涩道:“你到玉京,怎么不来找我。”
含章眼神乍变得古怪,忍不住哈哈一笑:“二哥,你瞧我这样子,不觉得奇怪么?”
袁信这才反应过来她身上所穿直裾是男女通用的款式,但那花纹却是古雅柔和,一头长发已经剪短及肩,样子比印象中瘦了许多,肤色白皙,体态单薄,这分明是一个女子,他彻底愣住了,脑中轰轰作响:“你是……姑娘?”
“咳咳咳,我说重约,你这样大大咧咧和你大姨子开玩笑,小心弟妹要吃醋了。”朱嘉捏腔捏调地打断了两人的相认。他摇着玉骨折扇,晃晃悠悠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头雾水的袁任。
袁信讷讷地收回握住含章双臂的手,眉头皱着:“大姨子?”眼神充满疑惑,仍看着含章。
含章抚平袖子,笑得云淡风轻:“二哥,我是沈含章。”袁信却听不明白,朱嘉看他仍是云里雾里,扇子一并拢敲在他肩上。啧啧笑道:“她是薛侯爷的女儿,崇礼的妹子,你家娘子的亲姐姐,怎么不是你大姨子?”
袁信只觉今日之事太过突然,大喜之后又是大惊,正茫然不解,电光石火,突然想起大半月前曾去过一趟侯府,妻子当时曾提及过自己二姐就是从胡杨回归,因着沈三弟之故自己原想照拂一二,但听闻那女子性子颇为狂放,又不守妇道,爱慕虚荣,自己又百事缠身,这才没有多理。不久后又听说那女子被圣上赐姓沈,似乎还在侯府闹出了不少动静,丢尽了昌安侯府的脸面。那段日子妻子躲在家中不敢见人,整天以泪洗面,自己还曾下过家令,一应人等不准再提那及那不知廉耻的女子,以免惹得妻子难过。
他这才反应过来,沉声问:“你是薛侯爷的女儿?”
含章嘿嘿一笑,摇头道:“已经不是了。”这便是承认了自己身份,袁信一时反应不过来,完全不能将她和那满是负面传闻的女子画上等号。
这两人当着朋友弟弟的面还旁若无人般亲密说话,看得袁任大为不满,心里直为大嫂薛定琰鸣不平,他上前一步插进含章和袁信之间,压低声音对袁信道:“大哥,两位王爷还在后面呢,你注意点影响,虽然沈小姐为人豪放,不在意这些,可也得为沈元帅和死去的沈将军想想。”
袁任对两位为国捐躯的将军至为崇敬,听说了含章的事后只觉得此人不配姓沈,白白丢了沈小将军的脸,此番见面自然也没好脸色,言语间不掩轻蔑。
袁信听得愠怒暗生,低声斥道:“住口,休得胡说。”袁任突然被兄长呼喝,不由一怔,嘴一撇忿忿看向一旁。
“呵呵。”宁王笑着走过来,深如黑潭、神色内敛的眼徐徐扫过几人,打圆场笑道,“原来重约和沈小姐是旧识,今日旧交重逢,想必是感慨颇多吧。”
平王带着赵慎君慢慢走来,赵慎君脸上笑容渐渐隐去,一双眼眸色极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在想些什么。
平王仍是素衣谦谦,解颐淡笑,只目光看向袁信时微不可察地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之后跟着的几人也都是京中仕宦或有爵人家的子弟,方才众目睽睽下亲眼目睹了袁信和那女子的亲密,但宦家子弟多风流,虽然袁信已娶妻,却也不妨再多个红颜知己,最多不过当成一桩风流轶事,涂添些许百炼钢与绕指柔的风雅情怀,享享齐人之福罢了。
其中一人与袁信颇熟,又是风趣性子,便打着哈哈笑道:“果然是倾国佳人,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不知袁贤弟几时摆酒,我等定要去叨扰一杯的。”他前段时间不在京中,对京里新闻也不清楚,自然不知道英王曾有意纳含章做妾,此话一出,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人察觉不对劲,心里一咯噔,偷眼看看两位王爷似乎都面色不佳,公主脸上更是阴沉一片,他不由大是后悔,微咳两声,不再说话。
但这话却惹到了另一个人。
袁信一腔兄弟情义被人这样曲解,好比有人当面嘲笑他断袖一般,这人一句话同时辱及自己和含章两人,袁信性子耿直,着实气得不轻,顿时浓眉倒竖,义正言辞道:“韩兄此言差矣,我与她是义结金兰,兄弟之情天地可鉴,岂能容你这般污言秽语诬陷我二人!”
那韩公子本是一番月老牵红线的好意,倒被狗咬吕洞宾,登时心头大怒,只是碍着两位王爷在此,不好发作,便冷哼一声退到一边。
袁信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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