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一对儿的瘦高个儿,长臂宽肩膀,正在腾南屋墙根处的几根木头,圆口粗的圆木,一丈多长,他两个,一边胳肢窝里夹了两根,脚步轻快,一路小跑,连让人扶一扶都不需要就直接上了牛棚上面的圈楼。这等身手,就是幺婶想看不见都难。
“看到了,真是一对能干的小伙子!”幺婶心里琢磨着,以后家里有粗重的活就找他俩了。
幺婶的算计韩君梅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只是径直地笑着与幺婶说:“他们是我兄长派给我的护卫,身手了得,耳力也惊人!”
“耳力惊人?”幺婶惊觉,貌似话题好像还没有被转移。
“没错。”韩君梅点点头,对幺婶的反应相当满意,继续又说:“像咱们这样说话,他们俩其中的任何一个人,离十丈开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十丈开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幺婶眼睛几乎都快突出眼眶了,张大着嘴,像是在问韩君梅,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我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说话都可以?”
韩君梅点了点头:“甚至更小声些也没有问题。”说着一顿,笑意浓烈,“就像昨天幺婶在门外和乔三婶子们说的话样。”
昨日幺婶和乔三媳妇说话的声音可比现在大多了,幺婶在心中丈量,从他们说的闲话的地方到这里到底过没过十丈。
这时候,孪生兄弟之一的哥哥陈平正在搬院墙边的一块大石,韩君梅站了起来。幺婶也跟着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瞅着那磨盘大的石头被陈平轻轻松松地举起,她的嘴巴随着大石被陈平抬高而张大。
幺婶的样子,仿佛像是魂都飞离体外了,韩君梅瞟着她重重地咳了一声,将幺婶被惊出身体的魂魄又惊了回来。韩君又再咳了一声,朝陈平方向低喊了一声:“陈平。”
声音并不比与幺婶说话时的声音高,以着常人的耳力,在陈平的那个地方是不太能够听清的,但陈平却听见了,举着石头看向这边,大声地应答了一声。
幺婶的嘴巴再次张开,韩君梅瞅了一眼,以平常的声量跟陈平说:“你把那石头搬到哪里去?”
“夫人说搁到这里挡地方,我就想把它弄到外面去。”陈平朗声回答,手中的石头却并未放下。
韩君梅瞟了一眼幺婶,再朝幺婶他们东厢房抬了一下下巴,又跟陈平说:“幺婶他们东厢房前有一滩烂坑,你把这石头碎了填上岂不正好,搬出去白白浪费了多可惜!”
陈平朝韩君梅指的那处瞧了一眼,立时应答,然后歇也不歇一下就将石头举着到了东厢房前,然后轻轻地放下。
从韩君梅与陈平说话到现在很是有好长一段时间,要让幺婶端碗饭都闲累,而陈平却抱着几百斤的石头轻轻松松,幺婶如何不能被震住。
幺婶被震住了,但陈平好像觉得还不够,只见他也不找家伙什,双掌代斧,噼哩吧啦地一阵拍打,磨盘大的巨石瞬间就成了一堆碎石块。再看陈平面上,脸不红气不喘,依旧是心定神闲。
第 14 章
幺婶彻底傻眼了,只觉得心里慌得不行,直想逃,哪里还顾得上敲韩君梅的竹杠。
韩君梅哪里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忍住恶心,一把逮住她:“幺婶,别走啊,那厢房的事,咱们再说说?”
“不了,我还有事!”幺婶甩了两甩,没有将韩君梅的手甩脱,一时急了,竟软着声音对韩君梅说:“二侄媳妇,幺婶错了,你就饶了我吧?”
韩君梅心里暗笑,这就开始认错了?我还没有正式开始呢!心里盘算着,脸上却露出几分惊讶:“幺婶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那厢房的事不是你来找我说的吗?我这正考虑着呢,你又要走,是何道理?莫不是嫌我没有招待好?”一边按着幺婶坐下,一边唤陈平,让他去南屋库房找崔娘拿些吃食过来。
也不知道陈平有意的还是怎的,韩君梅这边吩咐完他便朝幺婶投了一记眼神。
幺婶吓得脖子一缩,一个劲儿地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屋里有吃的!”
“别介啊,幺婶,你的是你的,吃吃我们的也无妨!”韩君梅笑得跟朵花似的,使劲将幺婶按在椅子上,再朝陈平使了一个眼神。“放心,我不会短了你的房钱。”
陈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红铜高脚雕花彩漆盘子进来,盘子里堆满了糕点,直直地送到幺婶的面前。
幺婶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往后缩,韩君梅却将她死死地往前顶,一个劲儿地催她快接。幺婶没辙了,只得硬着头皮伸出手去接。陈平也不为难她,真真地将盘子递给了她,只是在松手的那一刹那,幺婶瞧见铜盘上搁他大拇指的地方竟多了两个指拇印!
“我的娘耶!”幺婶吓得嗷地一叫,手一松铜盘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精致的糕点散落一地。
“混帐东西!”韩君梅嗖地站了起来,指着陈平就骂!
陈平好似自知理亏,扑嗵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随着陈平跪地的声音幺婶只觉得屋子颤了一颤,幺婶惊疑地低头一瞧,只见以陈平为中心,至自己立足处,这么大一块地方凹陷下去了足足五六寸!而陈平,却一副恨死她了的模样盯着她,幺婶被他那眼神吓得打了一个冷战!
“幺婶,这小子没做过侍候人的活儿,笨手笨脚的你别生气!”韩君梅双手叠加腰侧,重重地施了一礼,起身也不管幺婶有无反应,直直地拉着幺婶坐下,温柔地说:“别管他,咱们说咱们的。”然后兀自说起话来:“幺婶说得对啊,我一个女子,背井离乡,在这里无一亲朋友故旧,就几个下人,还净是些不懂事的,我难哪!幺婶是个明白,也是出了娘家的女子,自是明白我的苦楚。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还得互相帮衬着才是。”
“嗯,对,对!”幺婶傻傻地附和着。
瞧幺婶已经被吓傻了,韩君梅很是满意,用帕子捂住嘴,掩着笑,装模作佯地唉叹一声,又说:“就拿这住的地方来说吧。怎么是一个难字了得!”说着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怕幺婶笑话,我以前在娘家虽不得宠,却也是住得宽敞。不怕你生气的话,我一人住的房子,也比这院子大。如今……,唉,我哪里吃得了这个苦。罢了,也是我的命,只是可怜无人疼爱,这才让人伤心。还好,有幺婶懂得我的难处,心疼我是个可怜女子,好心好意地把自己的房子借我住。幺婶真真正正的是一个大好人!”
“什么借着住,还不是要钱的!”对韩君梅的说辞,陈平颇不以为然。
韩君梅嗔了陈平一眼,转头对幺婶问:“这人说得,那房子又不是白来的,我们住当然要钱!幺婶,你说,多少钱来着?”
就在韩君梅瞪过陈平后,陈平又一眼瞪回到幺婶身上,幺婶本就被他吓得不轻,再加上这一眼立时就没了魂,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韩君梅的话,傻不愣蹬地直摇头,一个劲儿地说:“一家人,要什么钱啊,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噗……”韩君梅猛地捂住嘴,瞧了一眼幺婶,小心翼翼斟酌词句:“幺婶爱护我,我心里高兴,只是我也不能太蹬鼻子上脸了,让幺婶和幺达达吃了亏我心里也过意不得。不如这样,我们还是给点钱,就当是给小兄弟买糖吃的。幺婶,你看成吗?”
“成成成!你说什么都成!”幺婶这会儿只想早些离开这里,哪里还顾得钱不钱的!
韩君梅很满意,连忙又说:“幺婶真是一个爽快人!小红,快,拿笔墨纸砚,将刚才我跟幺婶商定好的条款写下来,咱们现在就立契画押。”
小红脆声声地应了,转身便进了屋里拿出笔墨纸砚,当着幺婶的面提笔就写,在写到租金时有些为难,韩君梅悄悄地朝她伸了两个手指,小红会意,忙在上面写了“两斤糖”。不一会儿契书便写得了,小红拿到幺婶跟前让她画押。
这时幺婶已经有些回过味儿来了,正寻思着如何推脱。
韩君梅一瞧心道不好,忙给陈平使了一个眼色。
陈平会意,从小红的手上接过纸笔,直直地往幺婶面前一送:“拿,签字!”
刚回过神来的幺婶被陈平这么一吓又魂不附体了,诺诺地直说:“我不会写字!”
“按手印画押也行!”陈平故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透着一股子霸气。
幺婶本欲挣扎,被陈平这一吓,又吓得没了主意,慌乱着便让韩君梅哄着按了手印。
契书是一式两份的,幺婶按完手印韩君梅便将其中一份收了起来,再也不理幺婶。
幺婶这会儿巴不得韩君梅不理她,闷着头便出了韩君梅的屋。一出房门,离了陈平高压的气场,幺婶立时回复了生气,同时也回过味儿来,立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是慑于陈平的威势就是想回去返回也没得勇气,一阵唉声叹气地回了屋。
回到自己屋里,幺婶一阵子心慌,心道韩君梅不会欺负自己睁眼瞎吧?想起儿子登科在城里读书,应该识字,忙将他叫了过来。
“娘,你喊我做啥?”李登科正要出去玩,却被幺婶叫住,心里很不高兴。
“儿子过来。”幺婶对谁都那样,有求于人总是腆着一张脸,就是面对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她堆着一脸笑将儿子唤过来,展开纸,笑着说:“你给娘读读,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李登科是一个极聪明的孩子,只是教育不得当调皮得很,一天到晚满脑子想的都是玩玩玩。在清溪城说是在私塾读书,其实也就在幺达达送他去私塾那天进过课堂,平时全将时间打发在了上树捣鸟蛋,下河摸鱼虾上。以至于读了两年书,斗大的字还是不识一箩筐!
孩子犯了错通常都不会告诉家长,李登科也不例外。
只见李登科接过契书,像模像样地拿在手上,似不在意地问:“这是啥子哦?”
“你二嫂租咱们东厢房的契书。”幺婶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儿子是在探自己的口风。
李登科眼珠子咕噜噜直转,装模装样地看起来,嘴里却没有出声音。
久不闻声,幺婶有些着急,催着问:“到底写啥子?快给我念。”
“咳!”李登科咳了一声,一脸严肃地说:“二嫂果真是读过许多书的人,写个契书都合则押韵,之乎者也的你听了也不懂。”
“不懂你教我啊,要不然给你看啥?”幺婶果真是睁眼瞎,对李登科将契书倒拿都视而不见,还只当儿子在卖乖,伸手一巴掌扫到李登科的后脑勺。
李登科见躲不过,只得胡诌:“那些文诌诌的就不给你念了,叫你晓得啥意思就行。”
“快说!”幺婶已经等不及了。
“就说一月……”说到这里李登科愣在了那里,他终于在密密麻麻的一张纸上找到了几个相熟的,同时他也发现自己是将契书拿倒了。有些尴尬,但李登科很镇定,因为他知道,他亲娘比自己还要睁眼瞎!轻咳一声,将尴尬掩饰过去,又不着痕迹地将契书调头拿正,这才装模作样地说:“说的不过是三间房一个月给二钱银!”
幺婶一年到头得的零花钱不过一两百文,三间房一月就能得二钱银子,对她来说实属巨款。虽然与她想象的有些低,但幺婶还是比较满意。
晌午李二憨从外面回来,就将自己震慑幺婶的事说与他听。李二憨一听陈平有那般本事,立即就坐不住了,几声就将陈平从刚搭到一半的棚子里震了出来,然后两个就拗打成了一团。
平日只要韩君梅一与李二憨说话,李二憨准高兴得摸不着北,今日,竟反着来了,震慑幺婶的事本是韩君梅用来打开话题的工具,韩君梅正事儿还没说呢,李二憨都已经与陈平拗打在一块儿了。韩君梅竟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丝失落,她好笑地摇了摇头:“我真是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再看向缠打在一块的两人,好像觉得并不怎么粗俗不堪不能入眼。
“哎哟!这是在干什么?怎么打起来了?”也不知道二憨娘从哪里回来,一进门差点儿被李二憨一个扫腿给扫倒在地,吓得脸都白了。
自己老娘被吓着了,李二憨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依旧与陈平打得难解难分。韩君梅心里平衡了,掸了掸根本就没粘一点儿灰尘的裙裾回到屋里坐下绣花。
二憨娘叫住了半天停也没人搭理,一时情急找到韩君梅门上来:“老二媳妇!你男人咋跟你带来的那两个人打起来了呢?”
一头扎进门里,见韩君梅正悠哉游哉地绣花,立时在心里蹿起一簇小火苗:“你男人都快被人打死了,你还有心情绣花!”说着就一把将韩君梅手上的花绷子夺了过来,甩到了木几上。
韩君梅的心思全扑在了绣花上,早忘了自己如今在西蜀的李家,而非京城的韩府。二憨娘猛地来这么一下,她还以为又是自己的那些兄弟姐妹们来又找自己麻烦了,噌地抬起头,就要发火,却看见一张并不太熟悉的脸。韩君梅到口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顿了顿,勉力挤出一丝笑来:“娘,有事?”
“我没事,是你有事!”二憨娘没好气地将韩君梅从座儿上拉起来,走到门口,只见二憨正巧被左右夹功的陈氏兄弟给很揍了几下,心疼得肝都跟着疼了。连连地跺了好几个脚,跳出门槛,朝着缠斗在一起的三人直颤指,急急地朝韩君梅喊:“你看看,你看看,你带来的那些人!”
顺着二憨娘的手指一看,韩君梅并未觉得有些不妥,禁不住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二憨娘眼睛瞪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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