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喃地说,说着说着就昏睡过去。
那真是一句好话。可是这次我记住了娘说过的话,不要轻信男人在醉酒时说的事情,尤其是决心和誓言之类,当真的话最后尴尬的永远是女人自己。
可是我就这样看着亲王躺在身边熟睡的脸,安宁无邪的像个孩子,柔意渐渐漫上心底。亲王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他顽皮吗?我现在不懂他的心事,追赶不上他的步伐。我真想从小就与他相识,见证他从幼年到少年到现在,陪伴他到头发花白,想想那将是多么荣幸和温馨的事啊。
第二卷 芙蓉帐暖度春宵 57、番外——霓裳(2)
那之后亲王果真忘了那句话,也许他也不曾忘,只是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罢了,王府的日子又开始如流水般一如既往起来。后来王府里又来了新的媵人,来头比我大,若说亲王以前对我的宠爱是看在对哥哥的器重上,现在这位冯媵人却比我更具优势。但是时间长了下来下人们说亲王待我更有真心些,谁真正受宠大家心里看得清楚着呢。
我很喜欢新奇的东西,我有一表姊嫁到了京都,我时而与她通信,让她跟我说说京都新流行了哪些好东西,亲王来时我就把这些说给他听,多了许多好的话题。亲王饶有兴致地听着,但有的时候我说得一知半解的东西,他会补充说下去,有的时候我怀疑亲王了解京都的事情也许比我还要详细。
然后有一次表姊给我的信上说给我寄来了一套衣裳,那是京都悄然开始流行的款式,听说是皇太后穿出来的,现在宫廷里的妃嫔都爱穿这样的衣裳,叫做汉唐衣。
我展开带来的新衣裳,里面紧致的淡黄衣裳上面是绿叶的图案,外面宽松的月白纱衣绣着茶花,两者相得益彰。待我穿上身后旁边的丫鬟不由得都叹,纷纷过来对这件衣服表示咄咄称奇。
我让四下先不要声张,等亲王晚上来时我就穿了这身衣裳去迎接他。
因为汉唐衣裳与平日的款式明显不同,亲王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愣了一下,问道:“这是?”
我笑盈盈地特意转了一圈给他看,其实这并不规矩,但我喜欢在他面前随性一些,然后回道:“这是京都里最近流行的汉唐衣裳,王爷您觉得好看吗?”
“汉唐衣裳吗。”亲王若有所思,他专注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说:“很好看。”
他直白的夸奖让我有些羞赧,但是许久不见他那边再有什么反应,我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发现他还怔怔地在看,不,不对,他似乎不是在看我,他盯着我的衣服仿佛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爷?”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被惊醒了,刚才的那些神色收了回来,定格在我身上。
“别穿这件衣服了,它不适合你。”亲王默然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
我愣了一下,他怕伤了我的自尊,加上一句话宽解的话,“你年纪还轻,这件衣服过于端庄了。”
我百感交集,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这晚的亲王却是那样的急切,仿佛一腔的热情无处发泄,惹得我在他的怀中气喘吁吁。
虽然他不许我再穿那样的衣裳,可是我隐隐觉得我没有穿错,自此我在他的心中似乎又加重了一点分量。
不知不觉又到了新一年的元日,听说今年又是亲王进京,这次是对新的皇帝。因为第一次朝贡让我太印象深刻,所以总觉得隔了没多久,他又要去那遥远的地方了。
这次他在京待的时间依旧不长,但他回来时带回来了一个人,大胤的嫡亲皇女——朵颐帝姬。
亲王是在回来路上距中州还有半个月左右的行程时派人通知的。
接到通知的府里一片慌乱。
以亲王的为人他不会做这样冒失的事情,他走之前竟然没有丝毫对后院提及此事。
大家都想不明白这件事情,我也是后来才回味出来,亲王的意思是帝姬的事情外人没有分毫插手的权力,将帝姬接进府后亲王的行为也无一不说明了这一点。
都听说朵颐帝姬是从小就在皇太后身边被宠坏了的,身份又极其尊贵,连打理王府后院多年的云妃都乱了手脚,可见此事之重大。
好不容易等帝姬到时上下终于把王府收拾一新,帝姬的居所也安排到了后院的最大殿吉蝠殿,后院诸人纷纷等在后院大门前迎接。
帝姬的随从排场早让人看花了眼,等帝姬下轿时我在人群中忍不住偷偷地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帝姬浑身上下的穿着打扮自然极为考究华丽,她的容貌更是在场女眷中的佼佼者,气质独特的清新脱俗,不过这些身为皇太后的女儿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似曾相识,虽然这真的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帝姬刚开始来府上的时候,还乐于四处走走,问问中州的风土人情,可这样的日子新鲜了一段时间,她就变得烦躁和憔悴起来,谁都看出来她已经开始想家了,她发火说带来的御厨做的食物不是以往在宫里的味道,她吃不习惯。唯有亲王在她身边时,她会安宁下来,粘着他楚楚可怜地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帝姬过来后,亲王每晚都会到后院来,尽早来。渐渐地大家都看得明白,亲王忙,身系中州一切事务自然是真的忙,但要看谁,可以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
那天帝姬空落得又在吉蝠殿发了一通火,扔了砸了不少身边的东西,然后就说要出去到前院去找亲王。后院的人可慌了神,连忙堵到隔着前后院的那道大门前去劝谏,玉王妃和云妃得了消息也紧忙过来,说尽好话。
帝姬以前在皇宫就不曾把谁放在眼里,此时也不可能给两位王妃面子,气冲冲地说:“走开!我呆在这无聊死了你们知不知道!”
看着前面苦口婆心,慌乱一团,我想了想,上前来到帝姬身边屈身道:“殿下,您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的。只不过前院还有其他众多男子,在人前抛头露面,臣妾们怕唐突了帝姬的身份。”
帝姬身份再尊贵,也终究是女孩儿家,一听我的话就不敢再言语,又是窘迫又是泄气。
所有人都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云妃瞥过来的那一眼又是感激又是赞许。
等帝姬回到吉蝠殿时,亲王也得了消息从前院过来了,此时吉蝠殿还未来得及收拾,一片狼藉。
所有人看到亲王都站了起来,连帝姬在上面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双手垂前,略低着头,恐怕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误。
亲王环视了一周,然后稳稳地走到上首坐了下来。帝姬还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等着他的训示。
“噢,这样,也不怕别人看着心里笑话。”
亲王说,以极温和平缓的语气,帝姬都有些出乎意料地抬头看他。他这句话,似责备又不似责备,与其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
帝姬一下子羞愧得脸都红了,亲王让她坐下,帝姬坐下后主动解释说:“我真的是闷坏了,好难受。皇兄,您别怪我……”
亲王笑了笑,然后转头吩咐裴公公说:“裴庆,把我的枯木龙吟琴拿来。”
早听说亲王得到一张唐代绝世名琴枯木龙吟,如此的郑重其事……我的心止不住怦怦跳了起来,也许会是《广陵散》。我嫁入王府也有三四年了,也无一次有缘听到亲王操琴《广陵散》。听说即便玉王妃和云妃也只听过一两次,一次是玉王妃重病之时,一次是云妃生下烨公子满月时,一次是亲王的寿辰高兴之余弹奏了一次。
我呆呆地看着裴公公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古琴呈了上去,亲王将琴置于手下,略略调了调音,然后看着帝姬轻声说:“好好听着,看你的悟性。”
亲王铮的一声拨开了弦,他低着头的神情是如此从容不迫,他修长而干净的手指是如此娴熟,琴音缓急有序,快而不乱,慢而不断。我这么多年未曾听过一次证明亲王从不练习此曲,而他一弹奏起来音律就是如此美妙流畅,我终于惊叹地明白什么才叫浑然天成,这首曲子真正而完全的属于他。
大家这样才了解亲王接帝姬过来是要教她习曲的,很多人非常不理解亲王为何不把这么重要的曲子传给自己的独子却传给自己亲缘不重的皇妹,也有些人说亲王是奉了先帝穆宗的遗命,也有些人说授曲讲究的是知音和缘分。
这件事大家都很同情烨公子。说起烨公子,我有时去云氲殿正巧赶上他给母亲请安,所以与他擦肩而过过几次。他长得像亲王也像云妃,是位俊秀的少年,非常知书达理。亲王对自己唯一的儿子自然也很上心,特意请了京城有学问的大家当烨公子的老师,亲王做到了一位合格的父亲应当做的,不过大家说亲王对自己的儿子爱而不宠,因此烨公子身上少了许多世家纨绔子弟的恶习。但对于这件事,无论烨公子如何的懂事,也难掩心中的遗憾。
我回到佩兰殿,想了想,便写了封信叫娘把我以前在家里收藏的那些画册给我捎了过来。我以前在家也是娇惯养的,所以也稍稍能把控帝姬的心思,那个时候后院所有人都怕得罪帝姬惟恐避之不及,我是第一个过去亲近她的。我把我以前很喜欢的画册带过去给她看,何况我本身就对京都的生活感到很好奇,所以一来二去两人就有许多话可以说。帝姬毕竟以前唯我独尊惯了,有的时候说话不能很好顾及我的感受,红儿私下里跟我说何必自讨苦吃,但我心里隐隐地觉得这对我是有好处的。
果然有一日亲王早早地就过来我殿里,那时候天色才刚刚有些变黑,这在往常是很少有的事情。我受宠若惊地迎了上去,不过我再也不会傻傻地第一个发问,亲王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吩咐下去做些好吃的点心来。
趁下人都不在,他攥住了我的手,那看我眼神的温情仿佛从帝姬那特意留了一块儿给我。“我听朵颐说你经常过去陪她,真是辛苦你了。”他由衷地说。
朵颐帝姬会念得我的好的,我的脑中浮现了帝姬那有些高傲却很纯真的脸庞。我微微地笑了笑,“哪谈得上什么辛苦呢,总觉得”,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自然蹦出后面的话,“帝姬是有让人纵容她资格的人。”后面的话似乎有些熟悉。
亲王笑了笑,笑得宠溺而得意。
我与帝姬相处得时间长了,发现她除了有时行为难改任性外,她的心地却还挺好的。她喜欢小动物,她养了不少鸟儿猫儿狗儿的,她对它们非常有耐心,每日亲自给它们喂食,她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蓝眼波斯猫,有一次她不小心被它挠伤了,四下惶恐,她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责罚什么。
她在王府渐渐静下心来,应该没有人教她什么,但她变得通情达理起来。一天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女过来找她,似乎是刚与云氲殿的丫鬟们发生了什么冲突,我以为云氲殿这次有大麻烦了,不想到帝姬想了想,然后说:“若是平日在宫里,我早就去为你出风头了。不过现在我们是在王府里做客,客随主便,你该守着王府里的规矩而不是主动生事,现在你过去道歉还来得及。”
帝姬练琴时的表情是那样专注而认真,全然像换了一个人,她真的非常有天赋,只随意拨了几个月就比我这个学了好几年的都要出色了。托帝姬的福,自从她来后,亲王每晚也都会到后院来,每每从吉蝠殿路过时都能听到里面隐约而断续的练琴声。那段时间我听见的《广陵散》真的是比别人一辈子听到的都多啊。
那段时间亦是我做女人最风光的时候。亲王对我真真正正地宠爱起来,他到我这来的次数开始比云氲殿的多,他说我时而的温柔,时而的任性,时而的懂事,时而的倔强都让他喜欢。在王府里的这么多年,我的心智早被打磨得成熟,但我又恰倒好处地没有丢了我以前的那颗赤子之心,这也是为什么还能和帝姬很谈得来的原因。
过了一年多,我被亲王册封为孺子,成为了与云妃平起平坐的侧妃。我开始被人称为霓妃,而不是之前的韩媵人。我特意让亲王准许我娘和我哥哥到我气派的新居所霞拱殿,娘看见我喜极而泣,哥哥说以我为荣,此时哥哥已经成为了王府里少有的正式年轻参事。是啊,当初我还是一名那样任性无知的小女孩,吵吵闹闹非要自告奋勇嫁给亲王,惹得当时娘与哥哥多么担心,谁也想不到我可以走到这个地步。
端豫王府的后院是有些奇怪的,亲王主动要的人,都是非常温和不擅言谈的女子,这也是当初娘跟我说亲王喜欢温婉贤淑女子的原因。据说亲王非常讨厌多事善妒的女子,加上有着云妃管家,所以后院很少生什么是非,况且亲王待后院并不厚此薄彼,前段时间一位侍妾因病去世了,亲王叫人厚葬了她,为她办了法事,还送了东西宽慰她的家人,这叫后院其他的人非常的暖心,觉得总归不白跟着亲王一场。若说真有什么不一样的,后院中最张扬的恐怕就是我了,但对于我难免的一些小性子亲王也不以为忤,带着笑意包容我的特性。
我总觉得,我在他心里是有些不同的,也许就是从那乱了针脚的刺绣开始,也许是从背后拍他的肩开始,也许是从试穿汉唐衣裳开始,他心里其实是喜欢我的真性情。我待后院的下人都不坏,但对于后院其他的夫人,无论是多善意的人,我都与她们亲近不起来,有的时候反而有意识要彰显自己与她们的不同。
相对我的逐渐受宠,最受打击的自然是云妃,她当然感到落寞,但是有的时候她看见我的快活表情脸上会流露出莫名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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