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下属体贴而宽厚的亲王。前面的话是我听女眷们议论时说的,后面的话是哥哥回家时经常念叨的。
我十五岁那年我娘病重,卧床不起好些时日,哥哥是出了名的孝子,自然心急如焚,只好向王府请假每日在病榻前伺候。好在王府仁厚刚开始批了五日之后又延了再延,一过去就是小半个月。事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端豫亲王听说了哥哥的事迹,五月十三日那天带了随从和王府的郎中来,探望母亲。
哥哥本就对这么些日子未去王府办公心存愧疚,不想今日亲王还亲自登府探病,更是受宠若惊。一时间也来不及准备什么,只叫人匆匆打扫四下,我自然也不能抛头露面,便躲在了屏风后面。
只听见屋子里众人呼啦下跪的声音,然后就听见如清风般的声音拂面,“大家都起来吧。老夫人你不要多礼,快躺下。”
然后就是娘与哥哥感激涕零的言语,端豫亲王有仔细地听每个人说话,然后他很认真地回答,哪怕是一些“嗯”“应当的”“老夫人过奖了”这样简单的话亦让人相信他是诚心所说的。
他的声音谦和却又有力,我忍不住好奇偷偷从屏风后探出些微去看他,痴怔了一段时间。
哥哥也是好看的男子,可是这样看着明显就知道他是皇室的亲王。他那天穿着靛蓝底金色七龙正蟒九章纹华服,中间黑色嵌玉腰带悬白透美玉,足踏玄缎面金龙皂靴,举止从容威仪,是位年轻而有仪态的亲王。
我以袖掩嘴微抬起脸去观察他的相貌,的确如他的声音般是清俊朗朗的男子,更摄住我的是他那深黑的眼眸透露出的正直目光,我将手放在我的胸口,低下了头,啊,那里怦怦地跳得厉害。
亲王日理万机,他待了不多时辰就要起身告辞了,屋子里顿时又呼啦啦地陪走了不少人。我走出屏风,娘似乎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好多了,他刚才坐的位置似乎还残有着甘松淡淡的香气。
那天府上谈论最多的就是端豫亲王的这次探访,哥哥以前就万分景仰王爷,现在更是死心塌地的了,连娘都郑重告诫哥哥要好好任职不可做出对不起王爷的事。娘在王府郎中开方精心调养下,兼之精神也好,不日竟渐渐康复起来。
在我行及笄礼后,因为娘和哥哥舍不得我,所以也没有急着将我许配人家。那之后偶尔春游秋赏,我也抛头露面过几次,渐渐地哥哥的朋友同僚们都听说韩在正有一小妹韩霓裳容貌有姝,小有才情,就纷纷送来示爱的诗歌书信来。等我十五岁的时候,娘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对哥哥提起我的婚事,哥哥再不放心,也不敢耽搁我,就帮我寻来一些家世好人品好的公子们让我选择。
我看也不看,微偏过头以扇半遮面轻声说:“哥哥,霓裳心里已经有人了。”
哥哥吃了一惊,失口问:“是谁?”
我在扇子遮掩下微红了脸,但却很清晰地说:“是待哥哥极好,哥哥口上一直说要报答的人。”
哥哥听明白了,语气复杂地问:“你们见过了?”
我知道哥哥误解了我的意思,他以为亲王对我怎么了,于是慌忙解释道:“我只是在去年他来探望娘亲时在屏风后见过他一面。”
哥哥仿佛松了一口气,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我吃了一惊,以哥哥对亲王的敬重,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哥哥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不行就是不行。我可以为王爷不顾自己的性命,但我不能把我自己妹妹的幸福也搭上。”
“哥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哥哥睨了我一眼,问我:“王爷有正妃你不知道吗?他有几房侧室你不知道吗?你嫁给年龄相当的公子当正夫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说完将四五份公子的画像和他们的手信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哥哥的眼睛说:“你告诉我哪个比他好,我就看。”
哥哥一时间哑口无言。他自知从小说不过我,就找来娘劝我,娘比哥哥懂得女儿家的心事,她倒不像哥哥那样第一纠结正侧之事,她更担忧得是亲王妻妾众多,我嫁到王府会不受宠。
“那么多女人,也许刚开始对你还有热乎劲儿,以后被别的女人吸引了怎么办?你的心性受得了吗?”
“那么女儿就作诗给他看,弹琴给他听挽回他的心。”
娘笑了笑,脸上是一片担忧之色。
“娘,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您也见过王爷,还时常夸他人品贵重,这样的他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怎样对哥哥好的您不是也知道吗,那样,那样”我羞红了脸,“那样温柔的人是不会亏待女儿的。”
娘叹了一口气,说:“傻闺女,王爷待你哥哥好是因为他是他的下属和事业啊,而你是女人啊。”
我并不太懂娘的意思,但还是不甘心地说:“女儿从小得娘和哥哥的疼爱,从没有吃过苦。女儿现在对吃穿没什么要求,就是想要一位心仪的如意郎君,这比什么都强。即便以后吃了苦头女儿也认了。”
“那,即便你哥哥去说,万一亲王不答应呢,他又没见过你。”
听娘的语气似乎有些松动,我高兴极了,对娘后面的话我颇有自信地说:“娘,女儿心里只有他一人,为什么还偶尔会抛头露面?这整个中州都是他的,怎么会有他不知道的呢?”
娘有些惊异地看着我,说:“没想到我女儿还有如此心智。”
娘那边同意了以后她就帮我劝了劝哥哥,加之我确实表明非他不嫁,哥哥也只有硬着头皮去说。
结果带回来的回答是亲王婉拒了。
我急切地问:“亲王是不是因为没有听说过我?”
哥哥摇了摇头,“当时王爷笑着说‘是你们家那被公子们踏破门槛求婚的妹妹呀’,可见并不是没听说过你。”
我觉得很出乎意料很是失落,但我也没有因此而吵闹,日子还是过得平平静静的,娘和哥哥都有些意外,也放下心来。
他们以为我是少女的情窦初开,过了一段时间就自然会淡忘了,所以几个月以后他们又再次提起了我的婚事。
我虚弱却坚定地说:“女儿不是曾经说过吗,非他不嫁。”
哥哥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我还记得。怎么会忘了呢,见过的那一次面怎么会忘了呢,如果能忘我怎么可能不忘呢。
“若是不能嫁给她,那么我宁愿一辈子不嫁,就在哥哥和娘身边。”我说。
于是哥哥为了他那任性的妹妹,再一次向端豫亲王请求,结果依旧是婉拒。
我不明白亲王为何会屡次拒绝我,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点让他不满意了。我大胆地将我自己给他写的书信偷偷夹在哥哥给他写好的奏章上面。我对他说,女儿家的心事就是如此的幼稚可笑,却又执着。您两次拒绝了民女的婚事,对女儿家来讲是多么大的羞辱呀。事不过三,若这一次您若依旧将此事当做玩笑的话,那么民女真的就此死心,不问世间情事,长伴青灯古佛。
那之后的日子在忐忑中度过,我不知道他是否会看到我的信,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给我回信,还是像前两次那样置之不理,那么我真的是打算出家了的。
结果有一天他真的来了,亲自来我家府上,当身边的红儿一脸慌张地告诉我亲王要见我的时候,我却忽然镇定下来。
我让红儿设置好帷幕,将屋子打扫干净,在熏炉里点燃家里珍藏的最好的熏香。
他没有让随从跟进来,也让红儿出去了,我在帘后揪着手帕咬了咬嘴唇,我懂得他的意思,他一定是想拒绝我,不想让我在别人面前难堪。
“这几天府上的公务太忙,今天才抽出一点时间,我说说就走。”他在帘外坐下神色平静地说。
“你哥哥很担心你,年纪轻轻不要轻易说出什么要出家的话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也该为你哥哥想想了。”
听他这么说我觉得无地自容,揉了揉眼睛,在帘子那一边说:“王爷这么为民女哥哥着想的话,为什么不就帮哥哥这个忙?”
端豫亲王明显没想到我会说出如此大胆的话来。
我索性豁了出去,我不想就这样说了几句话就完了,我站起身来,掀开帷幕,整个人直直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我想那时自己早已红了眼圈,但是我抑制自己没有流泪,我带着绝望与不甘对他说:“这样,是因为民女容貌不美丽吗?”
“不是。”
“是因为民女才智粗鄙吗?”
“不是。”
“那您能告诉民女是因为什么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哥哥很爱护你,你会有很好很平稳的人生。你跟我在一起不值得。”
不值得,原来是因为这样。他果真是那样温柔的人啊。
我擦干眼泪笑了笑,突然间有了勇气。我坐到他身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值不值得是民女自己说得算的,怎么可能会是王爷觉得的呢?”
端豫亲王哑口无言,哥哥说我从小精灵古怪,我也非常喜欢自己这一点。
我最终还是如我所愿地嫁入了王府。
娘在我离开的前一日拉着我的手殷切嘱咐我,她说我切不可在王府如在自己家中使小性子,王爷喜欢的是温婉贤淑的女子。
我问娘:“您怎么知道王爷喜欢的是温婉贤淑的女子?”
娘拿责备的眼光看着我,说前阵子跟我讲起的王府人事都忘记了吗,王妃和受宠的云妃都是性情温和的人,其他侍妾也都规规矩矩的,王爷本身也是仁德如玉,你若再像以前的任性,恐怕王爷烦心,就不爱去你那了。
我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亲王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要同别的女人争他,我是有可能得不到亲王的宠爱的。看着我的担忧,娘不忍,拉起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将自己做女人的感悟说给我:“裳儿,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只要记住,男人是离不开女人的。哪怕这个男人多么的冷酷多么的无情多么的嗜血,忙碌了一天过后他们坚硬而疲惫的心需要女人的温柔来化抚。你只要牢记王爷是需要你的,你所做的是当被王爷需要的那个女人。”
我从没想到娘竟有这样的智慧,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一个零星飘小雪的冬日,我被人抬着小轿由侧门入端豫亲王府。
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世家,但娘和哥哥亦倾了以前的家底,给了我一份极体面的嫁妆,就是怕其他府眷小瞧我欺负我。
哥哥人缘极好,王府上一些管事都认得,所以初次见面他们对我就很和善。他们还耐心地指着一扇大门说,这前面就是王爷日常办公的地方,现在王爷和我哥哥应该都在里面;这后面就是王府后院了,众夫人住在这里,王爷晚上有时也来,这里就不能让男子随便走动了,以后若是想见哥哥,得跟王爷或王妃云妃说一声。
我惊异地问:“有时?王爷不是每晚都回来么?”
亲王身边服侍的太监裴公公回答说:“前院也有专供王爷休息的寝殿,王爷有兴致时会到后院,若是政务繁忙,晚上就在前院歇了。”
我听后有些失落,忽然觉得他确实离我很遥远。若是平常人家,晚上都是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有说有笑的,他当初几次拒绝我,是不是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不过我还是打起了精神,我说值得便是不会轻易后悔的。
进了王府后院,裴公公领着我到了雉姿殿拜见玉王妃。大胤的亲王府多仿皇宫所建,只是规格要低上一级,皇宫有宫有殿,王府有殿无宫。玉王妃是端豫亲王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亲王舅家的表妹,但听说亲王对她只有夫妻之敬,无夫妻之爱。经人了解王妃也不怎么管事,每日吃斋念佛,只要守王府里的规矩她便不会难为你了。一见果然,似乎是很清心无欲的妇人,见了我说不上亲切还是冷淡,仿佛这不是我第一天进府一般,她赏给我一副淡紫的玛瑙手串,说让我好好伺候王爷,我连忙跪下谢恩。
之后才是最重要的,到云氲殿去拜见云妃。早就听说了王府后院真正管事的人是云妃,她是比王妃还早就侍候在亲王身边的,而且还生下了王爷唯一的儿子,地位不可小觑。后院里的事自然要先说给王妃听,但很多事最后还需要云妃来定夺,刚才裴公公也暗示我说以后若想见哥哥得和云妃说上一声。
云氲殿布置得很是温馨,云妃待我比玉王妃热情多了,慌忙叫我起来,拉着我关切地问起家里的人和事,他们私下里说云妃出身官妓,无依无靠的,如今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自然深知为人处事的重要,所以待人很随和。
正说着,云妃吩咐旁边的丫鬟说:“把我准备的东西拿来。”
那丫鬟拿来一个檀木小盒,云妃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玉钗,她将它交给我说:“我呀这人讲究不多,以前的几位后院来时我都直接拔身上的东西赏了,以示亲近。但听说韩妹妹以前在家从不用旧东西,所以就特意送你一样我没带过的。先跟你说了,免得你以后得知多心,我待妹妹与其他人并无相差。”
她说着自然是好心,但我听了总觉得有些别的意思在,唯有惶恐地收下谢谢她。
亲王可以有正妃一人,孺子两人,媵十人,这些都是有身份的妃,再其余的就是没有名分的侍妾了。云妃是端豫王府里唯一的孺子,我嫁过来是媵,照说不用再拜见其他人了,不过我还是坚持裴公公带我去见了其他三位早我入府的媵女,并从嫁妆里送了些礼物给她们。
忙活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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