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她了么?怎么样了?”
辰星挑起眉头,露出雪白的牙齿,显然笑得十分舒畅,简直就像变了个人,就是在麝香山做神的时候,也没见他如此神清气爽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好啦,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我也终于放心,接下来……镇明,你们不是要去太元山么?我与你们一起去!看看热闹也满有意思的。”
“那个……到底……”非嫣见他故意不说,不由有些着急,却也不敢逼问。
辰星微笑着回头望向尽头,轻道:“我送走了她,进了那门里面。她心愿已了,这条路马上就要消失了,还是先离开吧。”
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能说,不过那样也好,也不需要说什么了。他们看了那么久的对方,还有什么是一定要说出来的呢?她的心思,他已经全部明白,自己的心思,她一定也不会忘。
辰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金色的小铃铛,那是曼陀罗一直挂在腰带上的饰物。他笑道:“至少留了一样东西给我,以后就是去找她,也有凭据了。还有十年,等她转世之后,我会带着信物去找她。就这些啦。”
道君做出祥云,众人纷纷跳了上去,眼见脚下的路颜色变浅,渐渐化作无数小光点,然后消失无影。道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金铃,不由奇道:“这不是实物,恐怕是她用尽毕生的妖力化出的信物吧!”
辰星默默点头,静静看着属于她的轮回道缩短消失,轻声道:“只有遇到她的时候,铃才会响。她总说自己是没什么用的半妖,却在最后做了一个铃铛。没关系,我会等的。抱歉道君,我恐怕会一直保着自己的命,以后再不会来阴间了。我要等她转世,多少年我都会等的。所以,我不会死。”
道君点了点头,“至少你二人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结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生在世间的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所以,你也一样。”
辰星勾起嘴角,笑得欢畅。每个人的幸福都是不同的,至少现在的他,已经觉得无比幸福了。
“那么我们就回去了,道君。”非嫣下了祥云,笑吟吟地说着,“谢谢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帮我。道君……爷爷。”
道君吹起胡子,瞪了她一眼,“死丫头居然敢叫我爷爷!我有那么老么?!快走快走!以后也别来了,阴间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只适合生离死别。想快活的话,还是去人间吧!你家汉子短期内是死不掉的!他本事大着呢!”
非嫣挽住镇明的胳膊,对他做了个鬼脸,“他就是死了我也不许他投胎!我可不要那么辛苦去找他!镇明,回去赶紧把敛魂术教给我,我也用什么莲花池水柳树给你做身体!”
镇明哭笑不得,教给她?那可是玩命的事情,万一给他做一个歪七扭八的身子,以后可别想见人了!他摸了摸非嫣的脑袋,转身对道君说道:“那么,告辞,道君大人。”
众人转身就走,道君突然在后面笑道:“那个漂亮丫头,死后愿不愿意留在阴间做下一任道君?你身边的妖仙也可以留下来。”
众人都是一惊,齐齐望向清瓷。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死了之后再说吧!”她轻声说着,“当世不言身后事,总要先活个够本,再说死后的事情。谢谢盛情,告辞!”
道君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总算结束了么?麝香山的神仙们。接下来,该轮到谁?
****
正月十七,曼陀罗城急报,城北城东发生大规模暴动,到目前为止,半座城脱离太元山控制。曼陀罗城主同日在行宫内失踪,完全放弃对曼陀罗暴动的制裁。情况紧急,暴动领袖叫嚣,责怪白虎将暗星雪藏,指责他利用暗星做了神界之王,乃是逆天行事。领袖扬言,推翻暴政,凡人作主。
同月十九,落伽城急报,城主两日前在行宫内失踪,宫内上千守卫一夜之间失踪,行宫如同虚设。群龙无首的落伽受到曼陀罗城的影响,纷纷摇旗自组民愿队,北上行动愈加迅猛。情势目前暧昧,有大坏的趋势。
同月二十,西方王城关闭四方所有城门,拒绝任何外来者,扬言不受太元山控制,自成一家,城内上下百姓皆拍手称快。
同月,宝钦城……无异动。
“唰”地一声,白虎神色阴森地将面前的这张公文撕个粉碎。果然如此……他想,果然如此!当初将暗星召唤出来,他已经料想过这个后果!数千年下来,早已习惯顺从神界安排的凡人,突然遭遇暗星的蛊惑,宣扬了所谓的觉醒,一直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暴戾终于爆发。
他利用了这种爆发,顺利地推翻了麝香山。人心中的狂野欲望一旦被唤醒,便难有消灭的一日。暗星是他们在黑暗中的明灯,教会他们什么叫永不满足。他曾想建立了神界之后,慢慢安抚他们的暴动,但……还是不行么?倘若没有人最近暗中做了手脚,那些愚民怎可能齐齐暴动?!
后面安排的人到底是谁?谁能让那些原本已经被安抚大半的人重新燃起暴乱的血液?教会他们掠夺,杀戮,顺从内心深处最血腥的愿望。教他们永远无法在安宁中生存,永远不知道满足……是谁?
心中早有答案,但他却不愿意去想。白虎紧紧攥着碎成一团的公文,用力一抛,碎片全部落入案前的火盆里,火舌一舔,尽数成了灰烬。
殿外忽然有人急急奔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大叫道:“太……太元王!”
白虎皱起眉头,森然道:“大殿之内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太元山的神官就是这种德行?!”
那人大吃一惊,赶紧伏去地上再也不敢说话。
白虎冷道:“什么事情?”
那人抬头,却是专门服侍澄砂起居的室宿,她颤声道:“回……回禀太元王,暗星大人恢复了神智,已经能说话了,一直叫着您的名字……”
什么?!白虎猛然站起,由于动作过猛,案上的茶杯都被撞得摔去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确实能说话了?与平常没有差别?”他低声问着,只觉情况诡异之极。术刚刚解开没有几天,她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恢复神智。莫非,她果然是假装的?!
“那个……还是有些不同……但属下不知如何形容……”室宿越加慌乱,话也说不清了。
“没用的东西!”白虎怒叱一声,拂袖而去。
恢复神智了,意味着什么?与最近神界的暴动有什么联系?她该不会以为一切都可以由她掌握了,所以得意忘形吧?!白虎快步走着,心底波涛汹涌。该怎么面对?直接当作敌人,还是先看看情况?
还没到后院,他就已经听到女宿在里面大声说话的声音,“暗星大人!现在是冬天,如果要出去也请披上披风!白虎大人马上就来了,您难道不在这里等他吗?”
白虎用力推开门,大步走进去,就见澄砂笑吟吟地抓着女宿手里的披风看个不停,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袍子,光脚踩在地上,好像也不觉得冷。见女宿要给她披上披风,她立即嘻嘻笑着躲开,神态天真。
女宿无奈极了,抬眼忽然看见白虎站在门口,吓得赶紧丢了披风跪去地上。
“见过太元王!那个……暗星大人她……突然就恢复了神智……属下已经让室宿去通报您了。”
白虎不耐地摆手,“废话就不要说了,她到底怎么回事?能说话么?还是只会傻笑?”他见澄砂只是看着女宿嘻嘻的笑,不由更觉诡异。
女宿轻道:“室宿在喂暗星大人吃午饭的时候,她忽然就开口说话了,说要见您。我们见她恼得厉害,只好通报给您……”
白虎正要说话,谁知澄砂忽然抬头看到了自己,她微微一笑,柔声道:“白虎。”然后,他再也想不到,她居然扑了上来,整个人埋去他怀里,柔顺得如同一只小猫。“白虎。”她叫着他,然后乖巧地把脑袋靠去他胸口上,也不说话。
白虎愣住了,实在搞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扶住澄砂的肩膀,低头定定地看着她,“澄砂,你叫我来做什么?你真的醒过来了吗?”
澄砂笑吟吟地看着他,柔声道:“我想你了,但他们不给我出去,只好让你过来。”
白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试探性地问道:“你……还记得什么吗?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吗?”
澄砂笑道:“记得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白虎怔了一会,放柔了声音轻道:“澄砂,你先一个人待会,我马上过来陪你。”他回头望向女宿,用眼神示意他去外屋。澄砂乖乖地站去窗边,看着外面的积雪,眼神含笑,那笑,是无色的,却见不到底,有一种妖异的感觉。
白虎在外屋看了她半晌,才冷道:“她一点破绽都没露?”
女宿摇头,“属下一直没有离开暗星大人,她前两天还不能说话,只能呆呆地看着我们。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
白虎沉吟半晌,才道:“我知道了。女宿,你下去吧,暗星以后不需要照顾了。我要你办一件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下去再看。不要忘记去烟水楼找奎宿胃宿。事态紧急,不许有一点疏漏。”
女宿赶紧躬身答应,飞快地离开了后院。白虎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平淡地走进屋内,澄砂转头见他进来了,喜形于色。白虎定定看着她恢复正常的眼睛,眼珠的颜色不再是暗金色的,血红狭长的瞳仁也消失了,她好像完全成了单纯的天澄砂。
他笑了笑,张开手臂,“澄砂,过来。”他柔声说着,将她抱去怀内,“我很想你。”
澄砂抬头,轻轻去吻他的唇,白虎身体微微一震,终于还是抬手按住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吻可以缠绵深情,可以穷追不舍,可以与以前一样。但他们的关系,或许再也回不去以前了。澄砂,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16、
正月二十七,曼陀罗全城沦陷,线人之一不知所踪。暴动由曼陀罗一路南下,至纹瀑,苍雀,冢首山,迄今已有数十座北方城镇宣布脱离太元山控制。加之落伽城依然躁动不安,情势不容乐观。
又一份紧急公文。白虎神色阴沉,将公文放去一边。案上已有同样的公文不下十份,看起来想轻松解决是不可能的了,凡人暴动起来可以没有任何理由,你退,他进,你让,他更进。强行去镇压只会让情形更加恶化。这已经不是服不服的问题,也与追随某个人不同,他们是想自己做王!
“荒唐……!”白虎袖子一扫,案上许多零碎之物立即乒乓掉了一地,一旁的神官们见他心情不好,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声也不敢大了。
神乃天之道,统辖凡人,约束他们,引导他们,自古以来不就如此?倘若把神界交给那些永远不知足的凡人,还不知会变成怎生模样!
“有急报!”殿外又传来侍卫惶恐的声音,白虎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送上来!快!”这已经是第几封了?近几日连续送来坏消息,他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不随便对凡人出手,不能任意镇压,他不想重蹈麝香山的覆辙!但,除了这些手段,还能怎么办?!劝服的神官被赶,勘查情况的线人被杀,暗中驻守的军队在暴动中不知所踪失去联系,城主们也纷纷消失。这一切简直就好像是故意的,一直忍着,然后突然一齐爆发出来,令他措手不及。
侍卫快步送上公文,白虎飞快展开,「正月二十八二十九,纹瀑发生冲突,暴民引诱良民叛乱未果,争辩升级为肉搏。粗略统计,良民死伤约万人,已有小半被迫答应加入叛军。情势不容乐观。」
白虎揉碎了纸,“刁民……刁民!”他冷冷说着,猛然起身,厉声道:“招尚婴,赋绮,玉成烟三人!其他人无事退朝!”
被点名的三个神禁军统领垂手站在殿中,等候吩咐。白虎顿了一会,才道:“拟旨,你三人领兵分三路出发,尚婴领三千讨伐曼陀罗叛党,无需活口!赋绮领兵一千,兵分两路,分别镇守落伽与西方王城!不许一人出城,也不许一人进城!玉成烟,你领兵四千,守去宝钦城外,一旦发觉任何异动,连城主也不要放过,格杀勿论!”
镇压无用,劝服无用,退让无用。那只好杀戮了!神界岂能任由那些贱民蹂躏践踏?!
三人领旨退了下去,当日太元山出现奇景,天空里密密麻麻飞满了骥兽,神界终于出兵,声势浩大,连半边日光都遮掩了去。
骥兽扑腾翅膀飞翔的时候,澄砂在后面的小院子里玩石头,把那些扁平的石头一个个抛去结冰的池水里,击破冰块。
“星星的轨道,是命运的轨道。漆黑的夜,是你眼中的阴霾……无用啊,无用,银色的兽。垂死是命运,鲜血是装点,高举起你的白骨,歌颂你的太元天下。无用啊,无用……”她喃喃唱着古怪的歌曲,轻轻把石头丢出去,扑通一声砸碎冰块沉了下去,她欢喜地笑了起来。
侍立在一旁的女宿见她一个下午都趴在池子边玩水,不做任何别的事情,终于忍不住说道:“暗星大人……您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么?”
澄砂懒洋洋地回头看他,眉眼笑吟吟地,“记得什么?你说说啊。”
女宿犹豫着说道:“就是……您和白虎大人的过往……怀孕生子什么的……”
“我和他,不一直是那样的吗?你的问话很奇怪。”澄砂淡淡说着,“我完全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女宿看不出她是装的还是说真话,无奈之下只好问道:“您方才唱的曲子……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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