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马车内传了出来,“七淫珠之怨咒,开。”她悚然一惊,不可思议一般地转身望过去,却见他一双琉璃眼笼罩在竹帘的阴影里面,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
“白虎!你……”她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双目中忽地变做血红之色,竟是那瞳仁张了开来,将她整个眼珠都撑开。极夜一刀挥了个空,待反手再劈时,忽觉胸口一震,似被人开了个洞,她所有的气力全部从那个洞里汹涌而出。
“哇”地一声,她吐出一口血,神色涣然地低头,却见澄砂的胳膊没入她的胸膛,竟是一掌穿透了过去!极夜神色怪异地瞪着她,似笑非笑,似惊非惊,良久,她长叹一声,双手一松,新月刀落在地上,而她整个人渐渐变做透明,化做一道光,瞬间就要钻去镇明的袖子里!
“白虎……原来如此……”澄砂喃喃地说着什么,缓缓抬起头来,神色间充满怨气,冷酷异常,然目中却流下泪来,怔怔地。她忽地出手,将那道光抓了住!眼神一狠,冷道:“想逃?我要你魂飞魄散!”
她捏住那团白色的光芒,送去嘴边,竟是张口欲吞下去!一旁吃力对付影兽的镇明见状大骇,袖子一展,袖口中陡然射出漫天的咒印,将那只影兽逼开,他飞身上前,顾不得许多,出手便要去抢!
澄砂却不转身,双指轻轻一弹,淡然道:“凭你,还不配让我出手。”
镇明的耳后忽然生风,他下意识地让开,却见一只漆黑巨大的爪子险险地擦着他的脖子抓上来!一抓不中,兽爪猛地一沉,搭在了他肩膀上,将他整个人一拨,登时扯下无数血肉!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淋漓,反应却奇快,袖子里又射出咒印,轰然砸在影兽的身上!
澄砂看都没看他与影兽之间的争斗,抬手拂了拂胸前的伤口,血立时停了。她又将焦黑的手掌放去唇边吐气一吹,那些破裂的焦糊伤口立即合并起来,黑色的皮肤片片剥落,迅速恢复成原样。她看了看手里抓着的极夜的魂魄,却再不吃她,随手往袖子里一放,转身就走。
极夜的新月长刀落在不远处,她过去拣了起来,直接往荧惑那里走过去。镇明见她打算对付重伤的荧惑,又是大急,偏偏被影兽缠了住怎么都无法脱身,只得咬牙看她举起刀,声音冷漠,“伤我体肤者,受死。”
荧惑早已奄奄一息,脸色惨白地看着她将刀举高,直直地刺下。他猛地闭眼等待最后一击!忽听辰星厉声道:“白虎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今日要你死在我手上!”众人都是一怔,就见辰星不顾一切地跳了起来,唇边鲜血蔓延,动作却是极快,瞬间就窜去了马车前!
澄砂立即收刀,转身追了上去,但辰星已经豁出命去,双手沾着自己的血,用力一搓,立即变化成一把大刀!“轰”地一声,他那一刀又快又猛!竟将马车的顶盖一刀削了去!马车几乎立即散架,白虎纤弱的身体在帘后一闪,却被辰星一把抓住!
“去死!”他大吼一声,掌心水刺暴升,立即就要贯穿白虎的喉咙!澄砂连赶是赶,两三步追过去,举刀便要往辰星头上招呼下去!
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平地打了个霹雳,竟让澄砂从里到外打了个寒颤!
“暗星大人,你的天下,原来也是屠杀与征服?”
清瓷——!
这个女子的声音比青天霹雳更让她骇然,身体一震,那一刀竟再劈不下去!她正要回头望向她,却又听白虎冷道:“你太让我失望了,澄砂!”她恍然如梦,竟不知该看那一边是好!耳边“卒”地一声贯穿血肉的闷响,她的背后忽然起了一阵寒。
“咳”,白虎咳嗽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且吃力,她怔怔回头,就见辰星的水刺完全贯穿了白虎的左肩,鲜血将他灰白色的衣裳浸透,他却冷冷望着自己,唇边流血,目光却是迷离且冷酷的。
“白虎……”她喃喃地念着,噩梦做了一半惊醒,却发觉现实是更可怕的噩梦……!她伸手要去扶他,却见他吃力地推开精疲力竭的辰星,颤抖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念珠。
“七……七淫珠……之怒咒……开!”
澄砂陡然瞪大眼,一动不动地看他捏碎第三颗珠子。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被他捏烂了,支离破碎,她怎么也找不到完整的自己。
“不……白虎我不要!”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死命捉住滚烫的手腕,似乎这样一直捉着就不会被七淫珠控制心智。“白虎!你欺骗了我!你骗我!你骗我!”她声嘶力竭地叫着,什么喜欢,什么天下,什么不醉不归!她原不过是个厉害的可以控制的玩偶罢了!
她搓着染满鲜血的手,不知那上面沾了多少神的血,灼着她痛入心扉。“我不要再杀了!住手住手!白虎你给我住手!”她咬住胳膊,咬到满嘴都是血腥味。耳边依稀传来白虎温柔含笑的声音,他说:「澄砂,我很有些喜欢你呢……」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能够承受,一切都是虚幻的,假的,骗人的。一切都是白虎造出的迷惑她的幻象,他给她一个迷梦般的世界,却不屑给她美好结局,生生把美梦揭开,将白骨和鲜血端上来给她欣赏。然后告诉她,她喜欢的,就该是白骨与鲜血,征服与尸体。
澄砂长叹一声,泪水潸潸而下,一直攻击镇明的影兽骤然化做黑烟,随风飘散开来。她缓缓转身,失神地望向废墟对面的那一个昂然女子。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好象混在风沙里的一缕细丝,虚弱而且哽咽,“你来了,那么我该走了。”
清瓷看了她一会,轻道:“你走去哪里?你的天下,你不要了吗?”
澄砂没有说话,慢慢往前走去,走过白虎身边,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捂着伤口昂然站着,哪怕脸色惨白。她停了下来,声音疲惫,“白虎,送我回去。你知道我指什么地方。我不想再搀和什么神界什么暗星了,我要回家。”
白虎如同不闻,嘴唇微微碰了一下,似在念咒。刹那间,众人只觉头顶厉风吹过,飞砂走石,几乎无法开眼。澄砂只觉眼前忽地多出一个人来,身形修长,长发披肩。那人在漫天黄沙里对着白虎跪了下来,恭声道:“北方七星女宿参见白虎大人。”
她的心忽然一跳,不可思议地望过去,风沙渐渐褪去,她隐约看到一双美丽的眼睛,那张脸秀气却倔强,贵气又天真。
“袭佑……?”
她喃喃地,念出这样一个不可能的名字。女宿向她望了一眼,立即行礼,“见过暗星大人。”她却没有一点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时间,时空完全交错,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很抱歉,我记得我说过,我只能将你带过来,没办法将你送回去。女宿,结式,我们回印星城!”
白虎低声吩咐着,然后再也无法支撑,闭上眼晕了过去。
澄砂只觉整个人都在往地下陷,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正慢慢陷进自己的影子里!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抬头瞪向女宿,只见他双手结着式,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却一直好奇又拘谨地看着自己。她喉头一哽,眼睛又红了,只好咬住唇,迫着自己冷静。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他和袭佑!她想冲过去抱住他,求他带自己离开这里,又想在他面前哭,让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梦,更想摸摸他,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正在情绪激昂,却听清瓷在后面轻道:“暗星大人,落伽城请你们放弃武力征服。倘若民心都向着你,我自然不会忤逆,但倘若你用武力征服,与五曜有什么区别?”
澄砂身体一震,有些惶恐地望着这个奇特的女子,她果然有一种魔力,无论自己陷入怎样狂热的情绪中,她轻轻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惊醒过来。
清瓷又道:“我本是抱着私心前来阻止,但我可能又错了。暗星大人,我还是那句话,等着你的天下。请你别让我失望。”
澄砂越陷越深,终于完全陷入影子里。清瓷默默地望着身边的废墟,却不看周围几个狼狈的五曜。半晌,她才叹道:“可怜可怜,可怜的,总是凡人……”她将早已僵硬的城主尸体从废墟里拉了出来,替他合上眼皮,那人死不瞑目。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文侯和自己说的话,「凡人为了自己的快乐自由,追求那些真正的美好而付出一些东西难道是错误的吗?世间哪里有白白得到的好处?你若不争取,便要学会忍耐!」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现在再说,却是那么讽刺……她叹息一声,良久无言。
(第一卷暗星堕完)
其之二: 神界破
第1章
——她第一次爱人,却爱到想立即死去。
****
“清瓷……”
非嫣在后面有些怯怯地唤她。她缓缓回头,对面的五曜,受伤的受伤,流血的流血,狼狈不堪。但四个人,八双眼,却都是默然且警惕地瞪着自己。
没有人说话,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半晌,荧惑擦去唇边的血,冷道:“你走,这次,没有坠天狱等着你了。”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瓷勾起嘴角,轻道:“麝香山会变成如今落魄模样,确是我没有想到的。想来你们一定心中不平,是想责怪我么?”
荧惑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坐了起来,双手颤抖着替自己清理胸口上的数道纵横伤口。镇明施法为辰星疗伤,一面低声道:“如今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炫耀和讥讽?还是你在忏悔?”
清瓷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曼声道:“忏悔?镇明大人,好一付神威啊。麝香山的破败,你将罪过全归于我?我原以为你至少会看得透彻一些。”
“住口!你给我走!走!不然我立时杀……杀了你……!”辰星厉声吼着,血沫从他口中溢出来,他的喘息剧烈而且不规律,看样子伤得异常深。“你满意了吧!曾经嚣张的五曜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天下丢了,麝香山保不住,民心也没有……你……你早先种出那些恶之花……不就是等着这一天么……!清瓷,我真后悔当日为什么没有将你杀死!”
清瓷吸了一口气,雪白的长发被风卷着舞动,仿佛一根根半透明的银丝。
“恶之花,不过是引子而已,引诱你们这些鄙夷情欲的神。其实我一直很好奇,看上去清明圣洁的你们,染上情欲会是什么模样?”她的声音渐渐细微,陷入某种回忆之中,“我曾想过很多很多种结局,可能你们并不受影响,继续做你们太平安乐的神,可能你们发觉了什么,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也可能,你们变成普通的人,懂爱懂恨,知晓幸福的艰辛。坠崖之后,我便不想再问世事……只想看看我用血肉化出的花朵,会将神变做何种模样。”
镇命冷道:“你现在看见了,我们还是我们,没有变什么。满意了么?”
清瓷淡然一笑,“是吗?如果你的这句话,当真问心无愧,我也无话可说。”
镇明哽在那里,半晌,再说不出一个字。他重重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清瓷,你今日来,究竟为了什么?若是来嘲笑我们,那也大可不必。你不要忘了,今天赢的是我们五曜,逃走的是暗星与白虎。”
清瓷拢起袖子,没有说话。街上渐渐有了人,是一些胆子大的城民出来探风声的,见暗星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伤重无法动弹的五曜,他们立即兴奋起来,将人全叫了出来。不一会,街上又站满了人,一个个窃窃私语,神色不善地看着镇明他们。
镇明有些不解,但还是站了起来,正打算说点什么来安抚受惊的落伽城民,忽觉旁边有个什么东西往自己这里砸过来,“呼”地一声。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接,又凉又软,却是一颗白菜头,他当时就呆住了。
“……五曜,走!走!走!”
几个胆子大的人隔着重重人墙嚷嚷了开来,叫嚷声如同火星落进油锅,刹那间就蔓延开来,一时间,愤怒的喊声直达天际,从街头到街角,从里三圈到外三圈,所有人都在喊着:“五曜走!走!走!”
“哗啦”一声,街边开旅馆的老板打开二楼的窗户,倒下一箩筐的菜皮,好在非嫣闪得快,差点就满身垃圾。但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辰星却倒了霉,那些菜皮鸡蛋壳全部落在他身上脸上,砸青了他的脸皮。
辰星气得浑身发抖,高华圣洁的五曜,如今居然落到被人当街丢垃圾?!他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欺辱过,立即就撑起身子,厉声吼道:“都给我住嘴!谁要再敢反,我的剑就不留情了!”
他这样一吼,手上的水剑那样一挥,登时将那些狂热的城民吓得又躲了起来,只敢隔着门缝露眼睛偷偷瞪他们。辰星还气不过,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恨不能将这些暴民一个个都揪出来砍一刀解气!
“辰星!”
镇明叫了一声,阻止他的冲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清瓷,她的神情平静,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深刻的嘲讽,定定地看着他们。他淡然道:“你原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但我告诉你清瓷,倘若麝香王还在,这些顽劣的城民,最终的下场也和千年之前一样。自古以来,凡人臣服于神,仰仗光明乃是他们的本性。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吗?”
清瓷昂然一笑,“原来竟是我将你们想英明了,你竟到现在也没明白造成这些的真正原因。算了,镇明大人,我无论如何想,也没想到神染上情欲是如此模样。你们学得好快,还没学会爱,却先学会了贪婪;没懂得努力与勤劳,却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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