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这个僵局,似乎花无欢近来总是难以捉摸,她也曾忍不住使用法术窥探过他的内心,想弄明白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却只徒劳地发现那颗心乱得理不清头绪。
“你为何还不离开?”花无欢凝视着眼前人,胸臆间的烦躁横冲直闯,形同困兽,“我早说过不用你多事,为什么还是执意留下来?!”
知不知道这样执意留下来,让他的心有多烦!
近来他竟时常分辨不出,与自己对话的到底是秋妃,还是那只妖狐。他明明清楚这只狐妖附身在秋妃体内,可有时又觉得她已渐渐销声匿迹——而最可怕的是,他竟已分不清自己更期待看见的,是哪一个。
在这样腹背受敌的时刻,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多事之秋,他的心却总是被一些无谓的麻烦扰乱!而眼前这只狐妖正是始作俑者,于是他总忍不住将这份危机感,化作怒意发泄在她身上。
“你若……当真对我这般反感,”翠凰语气黯然,其中委屈浓得化不开,“那么,那个晚上,你吻的又是谁呢?”
她突兀的反问戳中花无欢的心事,令他瞬间恼羞成怒,脸色白得慑人。
“你以为我亲近的是谁昵?”他疾步上前面对翠凰,逼近的眸子里却映出杜秋娘苍白的脸,令翠凰真真切切看得清楚,“那时你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妖精,你的身体发肤都只是秋妃而已,那时如此,现在亦如此!”
他急速说完,手指竟牢牢勾住翠凰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翠凰急遽睁大双眼,刹那间心如刀割。穿透四肢百骸的痛楚伴随窒息席卷而来,令她再也承受不住,唯有飞快地抽身逃离。
察觉到怀中身体忽然瘫软,花无欢知道自己已将翠凰逼走,心中却丝毫不觉喜悦。他将秋妃抱回榻上后便狼狈地退开几步,低头凝视着昏睡在榻上的杜秋娘,花无欢终于不无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真正的秋妃时,根本无法罔顾尊卑地与她靠近。
当翠凰径飞升到花萼楼上空,她头一次发觉元神脱离沉滞的肉体后并不会轻松,眼泪浸润着她的双眸,让她的眼珠在暗夜中闪出琥珀色的微光。
这时料峭的春寒穿透翠凰空落落的胸口,她蓦然从空气中嗅出一丝异样的气味,意识到有不速之客刚刚造访过花萼楼。她的双眉立刻深深蹙起来,懊恼自己的大意失察:“她这个时候,为什么来这里?”
翠凰掐指一算,立刻顾不得纷乱的心绪,径直飞身钻回杜秋娘的身体,睁开眼对花无欢道:“刚才黄轻凤来过,就是那个紫兰殿的黄昭仪。”
花无欢闻言一怔,一时竞忘了方才与翠凰的争执,只是脱口问道:“黄昭仪?她如何能来这里?”
翠凰不知该如何解释,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向花无欢说明:“我一直没对你说过,那紫兰殿的黄昭仪,也是只妖精。”
花无欢闻言并没有太多惊讶,似乎翠凰的话只是印证了他长久来的怀疑,倒令他狂躁的心境平静了些许,于是他沉吟了片刻后,才对翠凰道:“所以她同你是一族,你才会在听到我要引她中计的时候,选择向她告密而出卖我?”
“不,她非我族类,”翠凰摇摇头,出于自嘲冷笑了一声,“她只不过是一只黄鼬精,因为爱上了皇帝,才会在这宫中兴风作浪罢了。”
花无欢听了翠凰的话,紧蹙的双眉并没放松,反倒不安地问道:“那么,她方才为何来这里,又做了些什么?”
“我不清楚她刚才来这里做了什么,不过倒是能算出此刻,她正在大明宫的神策军北衙。”翠凰如实回答。
花无欢听了这话心中猛然一沉,下一刻便起身冲向杜秋娘寝室后的阁楼。翠凰跟在他身后进了阁楼,只见陈列杂物的箱柜安然如常,并没有遭人翻找的痕迹。花无欢面对此景却没有放松,而是径自上前打开一口柜子,从中拿出只银匣子来。他打开银匣,并不意外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匣子,这才沉声道:“所有的密函都被她盗走了。”
“什么?”翠凰惊,跟着脸上浮现出怒意,无法忍受那臭丫头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作祟,“我去把信取回来。”
“没用的,”这时花无欢却开口拦阻,瞥了她一眼道,“那些密函到了王守澄手里,再拿回来也于事无补,这世间惯常颠倒黑白无中生有的,可不止是你们妖精。”
翠凰听了花无欢的话,颇不甘心却只能无可奈何地问他:“那你打算如何?”
“我现在就去找他。”花无欢沉声道,边说边往外走,“这是我们凡人的游戏,自有我们的规则与路数。”
翠凰皱着眉目送花无欢离开,趁他来走远时,却仍是往他耳中送了一句话:“即便如此,万不得己时我也可以帮你取了那些人的性命,你只管记得。”
这一厢王守澄刚刚送走了黄轻凤,正歪在榻上翻看着轻凤给他的密函。手中的密函有朝中的大臣里通漳王李凑的,也有漳王刚刚起草准备送往宫外的,这些书信中虽没有宋申锡的手迹,但以此捏造个把柄将他置于死地,已是绰绰有余。
嘿,他竟是没料到,那黄昭仪还真有点手段。
平心而论,他王守澄原可并不指望那丫头能有什么能耐,要她拿出点东西,不过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细深浅,看看她到底是真心要与自己合作,还是另有阴谋,现在看来,至少能够肯定她是一心要整垮花无欢一党,那么他暂时可以将她当做自己人了。
就在王守澄暗自思量时,专门服侍他的小黄门却一路跑进内堂,在他跟前跪禀道:“干爹,外头来报,宫闱局花少监求见。”
“他?”王守澄鼻子里冷哼一声,倨傲地扬声道,“那冥顽不灵的狗奴才鼻了倒灵,这么快就闻到了消息?”
“是呀干爹,”那小黄门跪在地上,不住谄笑着,“不过外头的侍卫对小人说,那花少监是独自一人前来,据说有要事要跟千爹您商量呢!”
“嗯,既然是这样,就让他来吧,我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王守澄边说着,一边便将手中的密函藏在茵席之下。
不大一会儿,花无欢便被数名神策军侍卫领到了王守澄面前。他见到坐在堂上的王守澄,立刻默不做声地行了跪礼,捺着性子等王守澄开腔。
王守澄一直等到花无欢领教完自己施的下马成,这才笑道:“哟,竟是花少监来了,快快请起。花少监近日身体可安健?身上的伤也好些了吧?唉,神策狱中刀棍无眼,那日我也是奉旨在身,还望花少监海涵,不要将这事放在心上。”
花无欢闻言站起身来,低垂着双眼对王守澄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鄙人早已忘记,也请王中尉不必介怀。”
王守澄抬眉瞅了花无欢一眼,若无其事地哼了一声,便吩咐堂中的小黄门奉茶。
他有心听听花无欢要对自己说什么,于是很快便屏退了左右,专等他先开口。
花无欢也不客套,待闲杂人等撤离内堂后便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鄙人今夜前来,是有要事与王中尉您相商。”
“哦,”王守澄在座上应了一声,接着装模作样地笑道,“难为花少监您看得起老身,只是我也老了,这两年越发懒得过问俗事,只怕辜负花少监您的一片诚意啊。”
花无欢耐心听完他这一番虚词,才语带双关地开口道:“王中尉实在谦虚了,今日换作其他俗事倒也罢了,若论及我大唐的社稷安危,又有谁能比大人您更上心的呢?”
王守澄听了这话,故作昏花的老眼微微一睁,哑着嗓子咳了几声才道:“哦?花少监此话怎讲?”
“鄙人也不爱说暗话,”花无欢观察着王守澄的脸色,低声道,“近来圣上对王中尉与神策军有诸多不满,中尉您不会不知道吧。”
“咳咳,老身与麾下神策车,早已立誓为圣上鞠躬尽瘁、虽九死而不悔。若圣上听信奸佞谗言,对老身心存猜忌,那么老身也唯有一死以谢大下,还报君恩罢了。”王守澄听了花无欢的话后不为所动,径自慢条斯理地说罢,又垂着眼咳了两声。
“王中尉您当真这样想?”花无欢唇间挑起一抹冷笑,既然已经打开了天窗,索性便将亮话说到底,“如今的圣上,是中尉您当年参与拥立的,即使到了今天,他的废立也只在您的一念之间。然而圣上毫无感恩图报之心,甚至羽翼稍丰之时,就有心与您敌对,既然如此,中尉您何不另选贤能,辅佐他承继大统呢?”
王守澄听到这里,故意谨慎地问道:“花少监突然这样说,难道是有什么心仪的人选吗?”
“的确,”花无欢这时蹙起眉,决定冒险先一步自陈,以换来与王守澄合作的希望,“穆宗帝四皇子漳王殿下,年已十四,在朝中颇有声望,正是合适的人选。”
“哦,那个孩子,”王守澄闻言点了点头,半闭着眼睛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漳王那孩子的确是不错,只不过……老身当年拥立圣上为帝,只是因为圣上贤德英明,绝非出于私心。所以花少监您这番好言相劝,老身心领了。”
谈话至此,虽然花无欢面色未变,内心深处却已失望。他一次次出言试探,无非是心存一丝侥幸,希望王守澄对自己并不至于赶尽杀绝;然而再多的示弱都换不来半句关于密函的暗示,花无欢无奈地垂下双眼,只能对着王守澄一拜,低声告辞:“深夜叨扰大人,是鄙人放肆了。”
“无妨无妨,花少监你也不必担心,今夜这些话老身只当没有昕过,”王守澄微笑着摆摆手,咳了几声才道,“花少监请回吧,恕老身不送。”
当花无欢起身离开王守澄的宫室时,仍不甘心地回眸瞥了一眼,心头突然冒出那只狐妖对自己说过的话——莫非借助她的妖力除去这伙人,才是最好的办法?
当花无欢面见王守澄的时候,黄轻凤正好潜回了紫兰殿,正打算钻进帐中睡觉。
不料原本悄无一人的大殿里竞忽然刮起一团怪风,气流呜咽着绕梁而来,将珠帘锦帐打得翻飞。
轻凤冷不防被吓了跳,以为又是那老不正经的永道士来骚扰自己,于是想电不想地叫骂出声:“你怎么又三更半夜的跑来吓人!如今我这宫里爱闹鬼已经远近闻名,你好不好低调一点……”
说着说着却始终听不见永道士恶劣的坏笑声,轻凤觉得不对劲,于是睁开眼定睛一看,却意外地发现翠凰出现在自己面前:“咦,竟是你?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这话,该由我来问你吧?”翠凰冷笑道,“你今夜从花萼楼里偷拿了什么?”
翠凰的兴师问罪令黄轻凤缩了缩脖子,暗暗有些心虚,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的立场分明要比翠凰正义多了,干吗心虚?!于是她头一昂,虚张声势地撇嘴笑道:“哎呀呀,你我好歹沾亲带故,串串门子有什么打紧?刚才我可没偷拿什么,倒是偷看到了一场好戏!”
她话中的揶揄之意令翠凰勃然大怒,索性掐指念诀,不再顾念任何情分。黄轻凤的修为远远不及翠凰,一瞬间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吊在了半空中,吃痛地尖叫了一声。
翠凰柳眉倒竖,盯着轻凤喝道:“你这不入流的妖精!当初窃魅丹、惑人主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勾结宦官与我为敌,看我如何饶你!”
“切,你少冠冕堂皇了,”轻凤在半空中扭动着四肢,不甘心受制于翠凰,兀自艰难地喘息道,“你说我与宦官勾结,你自己不也一样?你凭什么说我?难道就因为你喜欢那个宦官,所作所为就比我高尚了?”
她这一番强词夺理正戳着翠凰的痛处,翠凰气得脸色发白,催动法力五指一收,眼看就要下狠手。轻凤本能地惨叫一声,直觉此刻就要死到临头,不由得紧闭起眼睛等死,却不料下一刻竞浑身一松,法力刹那问已被解除。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眼珠纳闷地转了转,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正在自己眼前兄悠,笑得万分猖狂。
“啊,臭道士你你你……”她张口结舌,没想到永道士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自己,头一次庆幸他总是不请自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嘿嘿,小昭仪,今天若不是有我,你只怕就要去阎王殿上喝茶了,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呀?”永道士惬意地浮在云气里笑着,接着响指一弹,喝道,“小狐狸,还不受死。”
黄轻凤闻言一怔,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翠凰已颓然跌在地上,口中哇的声吐出一汪黑血。她而色苍白地撑起身子,心知此番遭受到永道士的暗算,只怕全身而退的机会十分渺茫。
永道士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翠凰,目光中满是轻蔑:“哎,我说你这只青毛狐狸,别仗着修炼了几年,就出来丢人现眼好不好?”
翠凰听了他颠三倒四的话,懒得生气,只冷眼寻找着逃跑的机会。永道士焉能猜不到她这点心思,于是左手一翻,用法力将她禁锢住。
翠凰的四肢立刻被牢牢按在地上,狼狈的样子与当年的风光有着云泥之差,连轻凤看了都有些不忍,于是慌忙出言拦阻永道士:“喂喂喂,你下手轻点,好歹要怜香惜玉嘛。”
她生怕永道士真把翠凰给折腾死了,自己以后回骊山可没法对姥姥们交代。
“哎,小昭仪,你同情她,她刚刚可没对你心软哪。”永道士笑得像个大魔头,同时响指一弹,法力又是狠狠一扼,有意将翠凰打回原形。
翠凰不甘心地在地上挣扎,十指指甲插进大殿的砖隙里,划出斑驳的血迹。
“喂喂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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