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视线。
就在李涵踌躇不决之际,却听那衣香鬓影之中忽然响起一声高呼,让他霎时白了脸色。
“我来!”
妃嫔们顿时嗡嗡嘤嘤地向两边分开,从中让出个轻盈娇小的美人来,正是满脸笑意的黄轻凤!
这一刻,轻凤早在心中默习了无数遍——只见她一身水葱绿窄袖对襟短襦裙,越发显得纤腰如束;腮边松松一绾堕马髻,唇上殷殷一点石榴娇,衬得小脸越发像一颗滑滴滴的榛子。她仪态万方地扭身上前,对着李涵微低螓首盈盈下拜道:“臣妾斗胆请陛下降旨,派臣妾下井寻找白龙。”
嘿嘿,这一次我慷慨赴义,就不信你不感动!轻凤面上低调,内心早已是得意非凡,她不禁斜睨李涵一眼,却发现他的脸色很是不好。咦?这马上都要找到玉玺了,干嘛还黑着一张俊脸嘛?难道还怕我诳你不成?嘻嘻嘻……
轻凤心中发痒,见迟迟等不到李涵的回应,便急忙冲一旁的永道士努努嘴,催他赶紧趁热打铁。
永道士冲她挤挤眼,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轻咳一声,故意夸张地上下打量了轻凤半晌,直到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他身上,才摆出一副喜出望外的嘴脸,啧啧称赞道:“这位贵人身骨清奇,贵不可言,一看就知不是凡人,真乃人间真凤也!”
轻凤听了这话嘴越咧越大,李涵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永道士偏偏还要继续:“恭喜陛下,依贫道看来,只要此贵人下井一趟,定然可以为陛下擒获白龙,保佑我朝金瓯永固,国祚昌荣!”
情势至此,已由不得李涵继续沉默。他将目光缓缓从轻凤身上移开,望向永道士身后那口深不见底的御井,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寒意,然而对玉玺隐秘的渴望,却像一只鬼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开口说一个不字:“黄才人……你此去,千万小心。”
说这话时,他的眼眸雾蒙蒙没有光亮,轻凤望着这样一双眼睛,却是由衷欢喜地拜下身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臣妾遵旨。”
请缨成功后,轻凤腰缠锦绳,顺着轱辘缓缓沉下井,心里却很是发毛——她生性最怕沾水,虽然与永道士事先打好商量,说定一切都是弄虚作假,然而此刻真的身在井中,心头仍不免有点悚惧。
“臭道士,知道我怕水还要找口井叫我钻,一定是故意的。”她拽着绳索伸长了脖子,恨恨望着头顶上方的井口,磨着小尖牙,不甘不愿地咕哝道,“随便做做样子就好啦,干嘛耽搁这么久,快拉我上去!”
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轻凤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玉玺,施了个幻字诀,让一道微弱的白光自玉玺中向上升起,打破井中恒久的黑暗。
顷刻间,果然听得井外传来惊呼之声,轻凤得意洋洋,只是唇角还没来及露出小人得志的奸笑,原本约定好纹丝不动的长绳竟然猛地一坠,让她跌入水中,瞬间没顶!
一刹那轻凤魂飞魄散,仅凭着残存的一丝理智抱紧了玉玺,喉咙里咯咯滚动着:“烫烫烫……”
原来这井中的水源与骊山温泉一脉相连,盛夏时节泡起来,活像杀鸡褪毛般烫人。轻凤本性怕水,因而此刻更是生不如死——这事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永道士搞得鬼,她在水中一边扒拉着滑腻腻的井苔,一边扑腾着叫喊道:“臭道士,你不得好死……快点拉我上去,救命哪……”
可惜地面上的同谋毫无回应,只有井水源源不断地涌进她嘴里,呛得她肺腑剧痛。轻凤在水中挣扎着抬起头,恍惚中看见井口上闪出一道人影,背着光线她看不清那是谁,却能够清晰听见他焦急的喊声:“快点拉绳子!拉绳子……”
一瞬间白光乍迸,她的身体被长绳飞快地牵出水面,狼狈地窜出井口跌入某个怀抱。那个怀抱是如此之紧,紧到让她简直觉得陌生,她听见一个紧张的声音在她肩窝不断地重复,重复念她的名字、问她有没有事。
是李涵,他终于会担心她了呢……轻凤眯着眼笑起来,心中柔软异常,可是……他是不是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用尽力气挣扎起身,轻凤得意地捧出怀里沉甸甸的宝贝,送到略显慌乱的李涵面前,颤声邀功:“陛下,您看……”
李涵的目光顺着她纤细的手腕一路滑动,落在那一方莹白温润的玉玺之上,瞬间生生定住,再也移不开。
盼了多少日夜的传国玉玺,今日终于收入掌中,从此再不用做忐忑的白板天子,是否便可高枕无忧?他在山呼万岁声中接过冰凉的玉玺,那一方无知无觉的石头,像某种分量从轻凤身上轻轻地剥落,让他的心在一瞬间失落得无可名状。
轻凤窝在李涵怀中,满心期盼地等了又等,却等不到李涵半句夸奖,昏聩的视线中只有他手持玉玺的侧影,在她阖眼陷入黑暗时,依旧是那样沉默而僵硬。
他……为什么不笑呢?倒好像此刻经历的,是一件悲伤的事。
******
轻凤再度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无力,她瞪着帐顶出了会儿神,忽然觉得手腕上痒痒,于是抬起手来察看,这才发现系在腕上的丝绳。
“这是……”她微觉诧异。
手腕上精美的五色丝绳,轻凤见宫女们摆弄过,知道这是凡人用来乞求长命百岁的续命物。像这样的玩意儿,哪里有什么实际的效果,不过是讨个吉利的口彩而已。她堂堂一个小妖精,哪会把这个放在眼里?
可是这条丝绳却又与众不同。明黄色的金线与彩丝揉在一起,细细编成同心缨络,于打结处坠了个小巧的桃符。轻凤用指尖拨转桃符,悄悄念那桃符上的篆字:“流年易转,欢娱难终;愿得卿欢,常无灾苦。”
续命物,好个续命物,是谁为她系上这个,期望她远离灾苦呢?
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人的身影来,让轻凤心头一颤。
“哎,这点灾苦有什么打紧,我只愿与你长长久久的……”她轻抚腕上彩绳,自言自语道。
这时床帐窸窣响动,却是飞鸾在帐外探头探脑,她看到轻凤醒转,立刻快活地嚷起来:“姐姐你醒了?这可太好了!你身上痛不痛?还好你没事,否则我可怎么办呢……”
轻凤忍不住伸手揉揉飞鸾的小脑袋,刚要说话时,却耳尖得听见殿外传来声音。
“是王内侍,”飞鸾望着轻凤小声笑道,“玉玺找到了以后,大家都在私传,说陛下要重新册封你呢!”
轻凤闻言咧开小嘴,一时竟没法消化这意外之喜,她本以为手腕上的续命物就是李涵与自己的一点灵犀,现在看来,她真是低估了天子的财大气粗哇!
片刻间,只见宫女前来通传,跟着王内侍便手捧圣旨,满面春风地来到轻凤床前:“哎,黄才人,免跪免跪。今日您立了大功,圣上特意恩准您在床上听旨呢。”
说罢王内侍自个儿乐呵呵地笑了一阵,待轻凤的眼神绕着他手上黄澄澄的圣旨转了好几圈,这才好整以暇地清了清嗓子,不再吊她的胃口:“才人黄氏,平素雅善歌辞、德容兼备,取供内职,深惬朕心。今次以身赴险,为朕分忧解劳,殊为难得,现擢升黄氏为昭仪,秩正二品,免跪,钦此。黄昭仪,还不赶紧谢恩哪!”
“哦哦哦……谢主隆恩!”轻凤耳朵里听到那句“深惬朕心”,乐得两眼没缝,忙不迭地谢恩领旨。又见王内侍还笑呵呵地站在面前,于是立刻甚是乖觉地把手一摸,从臂上褪了副金条脱下来,殷勤地递了过去:“多谢王内侍提携,一点小意思,嘻嘻嘻……”
“姐姐,那副金条脱不是你最喜欢的吗?”领完旨后,飞鸾待得王内侍一路走远,这才小小声地问道。
此时轻凤已然乐昏了头,只管拉着飞鸾叫她看手腕上的锦绳,得瑟道:“我现在有这个了,才不稀罕什么金条脱玉手钏啦……对了,刚才你有没有听到,皇帝他说我德容兼备、深得他的心呢,嘿嘿嘿!”
“嗯,听见啦!”飞鸾坐在床边,脸红红地点头。
两只小妖还没有乐乎完,这时大殿里的赤金猊香炉中忽然喷出一团白烟,老脸皮厚的永道士再次不请自来,在烟气里笑嘻嘻地与轻凤道喜:“小昭仪,恭喜您高升啊。”
轻凤看到永道士,笑脸立刻一挂,气急败坏地诘责道:“你你你,刚才都是故意的吧?我只叫你配合我,谁让你自作主张!。”
“哎,小昭仪,你怎地不识好人心?”永道士明眸微睐,红口白牙地狡辩道,“没有我这招苦肉计,那皇帝老儿如此精明,怎能入你瓮中?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轻凤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想兴师问罪又着实怕他,只得虚张声势地哼哼了两声,忍气吞声道:“哼,算你厉害。”
那永道士笑吟吟地斜睨着轻凤,忽然鼻翅儿一动,若有所思地望向殿外:“哎,这里好难闻的妖气,说起来,这骊山是你们的巢穴吧?”
冷不丁听见这话,轻凤倒抽气打了个噎嗝,飞鸾一张小脸刷白,立刻圆睁着双眼瞪住永道士,泫然欲泣。
“哎哎哎,你们别害怕呀,我又没打算怎样,”永道士望着眼前这两只惶惶然的小妖精,乐呵呵的弹了个响指,在消失前仍不忘笑着澄清,“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没忙完呢,再说,我像是爱管闲事的人嘛……”
你不爱管闲事,天下就没爱管闲事的人了!轻凤心道,眼睁睁看着永道士潇洒离去,只能急得干瞪眼。这时手腕上忽然一紧,轻凤低头看去,却是飞鸾扯住了她的袖子,眼巴巴望着她嗫嚅道:“姐姐……”
“怎么啦?”轻凤浑身寒毛倒竖,心中警铃大作——她现在刚升上昭仪,风头正健,这节骨眼上小丫头片子不是想扯她后腿吧?一想到此轻凤便拉下脸来不想搭理,可是看着自家小姐水汪汪的大眼睛,却又没辙……最后她只得抽紧腮帮子磨磨牙,狠下一条心愤愤道:“好好好,我们走,回去见姥姥!”
第四十六章 还乡
这一晚,李涵寻回玉玺,坐实了天子之位,便忙着大宴群臣昭告天下,自然顾不得真正的大功臣轻凤。于是两只小妖也正好觑空,趁着夜色迷蒙,避开了众人的耳目,使了个隐身法溜出行宫,偷偷往那骊山狐巢而去。
这一路山景曲折幽暗,但见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好个灵山洞府!真不愧是妖精的居所。
轻凤与飞鸾近乡情怯,眼看狐妖老巢就在眼前,脚步却有些迟疑。
“姐姐,”飞鸾缩缩脖子,很是心虚地嗫嚅道,“你说姥姥会不会生气……”
“我怎么知道。”轻凤没好气地答道。她这次回来本就不情不愿,再一想起素日在狐狸窝里受到的奚落,轻凤就忍不住磨磨小牙,鼓动飞鸾道:“我看咱们就不要回去了,万一姥姥生气,把你关在窝里,你那小书生可怎么办?”
哪知飞鸾听了她的话,却仿佛坚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瞪大眼睛认真地回答:“既然这样,我们还是赶紧回去跟姥姥认个错吧!”
轻凤对天翻了个白眼,被飞鸾拉着,半推半就进了狐狸窝,面对着族长姥姥,带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缩着脖子等着挨训。
倒是飞鸾许久不见亲人,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两眼一红、唏嘘几声,立刻冲进黑耳姥姥怀里,小鼻尖蹭了又蹭:“姥姥……飞鸾不乖,现在才回来见您,唔……”
黑耳姥姥乐呵呵地揉了揉飞鸾的脑袋,慈蔼地宽慰她道:“回来就好,如今皇帝仁厚,骊山也安宁了许久,你们的任务也算完成得不错。”
轻凤一直缩头缩脑地躲在飞鸾身后,这时听到黑耳姥姥的赞扬,才敢探出头来,冲着姥姥们涎起脸,讪讪憨笑了一下。
飞鸾顾不上与姥姥寒暄,抬头惶急地望着黑耳姥姥和灰耳姥姥,向她们报忧:“姥姥呀,这次我们赶回骊山,是想告诉您永道士的事!他现在也随圣驾来到了骊山,我们狐族可要小心了!”
飞鸾说得认真,不料黑耳姥姥却泰然一笑,不将两只小妖的担忧放在心上:“喔,这个人你们倒不用担心,他若有心与我族为敌,此刻我们哪能有这般逍遥?”
“真的?”飞鸾将信将疑,却总算轻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黑耳姥姥见飞鸾这般娇憨模样,不由笑呵呵地一挥拐杖,指与她瞧:“不信你看。”
说着只见殿上金光一闪,从半空中现出一面长约丈余的金镜,镜中一片幽暗,依稀有人影在虚晃。轻凤与飞鸾愕然睁大双眼,看着那镜中人影逐渐清晰起来,却正是人神共愤的永道士!
只见他手捧着一根萝卜般粗壮的人参,正悠然信步走到一位老妇面前,那老妇高髻巍峨衣着华贵,轻凤一瞧见她却浑身不寒而栗,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太皇太后!”
那镜中的老妇正是郭太后,轻凤曾在皇子的满月宴上拜见过她,却没想到今日她会与永道士在一起。
只见那永道士将人参呈到郭太后面前,笑眯眯朗声道:“太皇太后,这是千年人参,您服用了它,至少还能再活一百年,到时候皇子自然就死了,您的心愿……也就达成了。”
郭太后难以置信地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人参,气得浑身颤抖。
“你这道士好生大胆,太皇太后面前,也敢如此无礼敷衍?!”这时郭太后身边又响起一道声音,金镜一偏,显出王太后的脸。
却不料面对王太后的诘责,永道士非但不惧,还仍旧笑嘻嘻道:“太后此言差矣,贫道这根人参,生死人肉白骨,可是天地间至尊无上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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