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人的宦官,还有送自己人参的黄鼬精、憨头呆脑的小狐狸……芜杂的念头堵在心中理也理不清,像恼人的丝绪。是不是身体受伤了,脑袋也会跟着糊涂起来?才会让一些俗不可耐的想法趁虚而入?
翠凰找不到答案,这时候飞鸾却踉跄着一头撞入她的眼帘,令她从遐思中回过神。
“轻凤姐姐去华阳观了,”飞鸾蜷在翠凰榻下,牵着她的衣角惊惶失措道,“她似乎铁了心想救皇帝的孩子,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你害怕了,所以不敢去陪她?”翠凰看着飞鸾苍白的小脸,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她冰凉湿润的脸蛋,微微笑道,“你不用对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愧,那个永道士,的确是太厉害。”
“可……”飞鸾咬咬唇,泫然欲泣地望着翠凰,“在我落难的时候,姐姐她从没退缩放弃过,现在我也不该怯懦,可是……”
翠凰叹了一口气,满脸淡漠地对飞鸾道:“不要再和他作对了,我们都没有本事对付他,何况,他的目标也不是我们。”
这时飞鸾听出话中端倪,讶然抬头问道:“那么,他的目标是谁?”
“傻瓜,这你还看不出吗?”翠凰扯起嘴角,漫不经心地回答,“现在那个小皇子,不是都快死了吗?”
飞鸾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翠凰懒懒瞥了飞鸾一眼,继续把玩着手中的人参:“这是那些凡人的纠葛,我们不用在意。”
“可,那只是一个小娃娃,”飞鸾的眼睛红起来,“他是轻凤姐姐救活的,所以这次她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这就是她自讨苦吃,不够聪明的地方了。”翠凰冷嗤,转眼看见飞鸾伤心的模样,又叹了一口气,“算了,你要真那么担心,我可以帮你问问姥姥。”
飞鸾听见这话,桃心小脸上还没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就见翠凰已将手指一划,立在她们面前的铜镜顿时虚晃起来,像金灿灿的水面涌起了层层涟漪。
虚晃的镜面先是一闪,镜中竟出现了花无欢正要踏上花萼楼的景象。翠凰见了立刻皱起眉,跟着嘬唇吹出一口气,为镜中人设下一层迷障,要他始终踏不上最后一层阶梯。这时镜面才又变化,清晰地映出了骊山老巢之中、黑耳姥姥慈眉善目的一张脸:“翠凰丫头你找我?哟,怎么飞鸾丫头也在啊?”
飞鸾睁大双眼,眼中闪着点点泪花,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倒是翠凰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出言帮衬道:“姥姥,最近我们在长安遇到了一点麻烦,求您出手相救。”
“哟,这可难得,翠凰丫头也有开口求人的时候。”镜中的黑耳姥姥闻言笑起来,颔首示意翠凰往下说。
“不知姥姥您是否听说过,终南山的永道士?”
“哟,这人你们可惹不得,”黑耳姥姥闻言一愣,连忙掐起手指算了算,不禁愕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何时到了长安?竟被我疏忽了!不过这人虽然厉害,却不是嗜杀之辈,你们小心避让,躲着他就是。”
“就是因为躲他不过,才来求姥姥的,”翠凰无奈地轻咳一声,成功地让黑耳姥姥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既然他如此厉害,我怎么从没在典籍上见过关于他的记载?”
黑耳姥姥对书呆子翠凰很是无奈,于是将实情对她细细道来:“这个人是后起之秀,至今尚未对他的能力有定论,如何能录入典籍?只是听说他的来历十分神秘,很可能是太上老君座下弟子、徐甲真人的墓生子。”
翠凰闻言一怔,不禁重复了一遍:“墓生子?”
“没错。当年太上老君将一具白骨点化成郎君徐甲,收他为弟子,在函谷关用香草变幻成美人考验他。结果徐真人经不起考验,与美人共结连理,太上老君一怒之下将其又变回白骨,幸得同门师兄尹喜求情,太上老君才重新赐他肉身,只是那香草美人却就地化作一眼清泉,不复为人。”黑耳姥姥说到这里时,一张脸变得极为严肃,“后来太上老君羽化之后,墓室就设在泉水附近,这之后千百年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七八十年前,终南山在天宝年间发生了一场地震。一夜之后,终南山宗圣宫的住持发现太上老君的墓室裂开,从中竟爬出了一个已满周岁的娃娃……那就是如今的永道士了。”
飞鸾听得出神,这时候才喃喃叹道:“也就是说,这个永道士,今年已经有八十岁了?”
黑耳姥姥听了这话,在镜中忍不住一笑:“你这丫头,怎么还那么傻气?他岂是可以按凡胎算的?要说他是徐真人和香草美人所生,从胎珠化而为人,用了何止千年?”
“姥姥又如何能笃定他就是徐真人的孩子?”这时翠凰怏怏不乐地开口,语气中颇有些不服气,“说不定他只是谁家遗弃的婴儿,碰巧钻进了裂开的墓室而已。”
“你说的,别人又岂能想不到?”黑耳姥姥闻言乐呵呵地笑起来,对镜子另一边的两只狐狸说,“可是你听说谁家的孩子,可以在周岁熟背《道德经》的?宗圣宫的住持捡他回去,自幼养在宗圣宫的紫云衍庆楼里,授以道家心法。如果他的身世的确如我所说,那么就可知他以白骨为父、以草木为母、以清泉为给养、以老君墓为母腹,最后随大地震荡而诞生,在‘洞天之冠’终南山中长大,这样的人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又免受六道轮回之苦,你们怎么能战胜?”
翠凰闻言沉默了许久,与飞鸾面面相觑之后,不甘心地望着黑耳姥姥道:“难道,他真的一点弱点都没有?”
这一语正中黑耳姥姥下怀,使她终于面带得意、神秘兮兮地笑起来:“不,他当然有弱点!这世上也有一样东西,可以把草木、水、白骨和坟墓联系起来,那样东西,就是他的克星。”
第四十三章 克星
永道士躺在华阳观的厢房里,悠哉游哉地掀起袖子,从中取出了一张纸做的娃娃。他吊梢的凤眼微微眯起来,看着那娃娃心口扎出的针眼,不禁笑着一弹响指,下一刻指间便多出了一根银针。
跟着他舒服地架起二郎腿,拈起银针往纸娃娃的眉心刺去。
单薄的纸娃娃一挨上银针,立刻扑簌簌急颤起来,就在针尖将要刺进纸娃娃眉心的时刻,永道士的眼前却倏然滑过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晃得他两眼一花。他急忙翻身坐起,下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纸人已不翼而飞,而手背上却留下几道小兽利爪的划痕,正往外微微渗着血珠。
“呵,小畜生,”永道士笑着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盯着那只缩在厢房角落里瑟瑟发抖、浑身戒备的黄鼠狼,两眼乜斜着低声道,“忘了我告诫过你什么吗?”
小小的黄鼠狼身上已被银针划伤,两只黑眼睛里盈满了恐惧,嘴中却叼着纸人不肯松口。它弓起身子,浑身蓬松的红毛森然倒竖着,心知眼前这邪恶的道士不会放过自己。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死到临头的时刻,它仍是叼着纸人认命地想——谁叫他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呢?所以他的儿子,她也得救到底!
永道士有点好笑地看着轻凤落入自己的掌控,在法力强大的压迫下扭曲了四肢、徒劳挣扎直至口吐血沫,一股与其说是恻隐、倒不如说是顽劣的坏心顿时油然而生。
于是他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径自歪在卧榻上与轻凤打商量,假惺惺地提议道:“这样吧,只要你松口,我就饶过你,如何?”
小小的黄鼬龇了龇牙,这时血沫从它的牙缝里涌出来,渐渐浸透了纸做的娃娃。它像是不甘心似的伸出利爪,望空恨恨挠了两下,却自始至终不肯松口。
它的倔强令永道士挑起眉,明亮的双眼中微微透出点意外。这时厢房中沉闷凝滞的空气里,竟轻轻爆响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就好像千里暮野之外,有人在遥远的山村里点燃了爆竹。轻凤两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觉,鲜血从她的嘴角滴滴答答落下来,却半浮在空中并不落地。
永道士凝视着轻凤扭曲变形的身体,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痴情成这样,倒不知是可怜还是可笑了。”
说着他便上前伸出手去,想把纸人从轻凤口中夺回来,不料手指刚触碰到纸人,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黄鼠狼竟霍然睁开双眼,尖锐的利爪再一次狠狠划向永道士的手背。永道士猝不及防,缩手的同时干脆一弹响指,很是恼火地再度用法力桎梏住轻凤。
“找死吗……”他恨恨自语,重新拽住纸人扯了几下,却仍旧没能把它从轻凤口中夺出来,这多少使他对眼前这只不堪一击的黄鼠狼,有了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被刮目相看的轻凤此刻双目紧闭、浑身瘫软着,血淋淋的前爪却仍旧使足了力气,搭在永道士的手背上软软滑过,一道鲜红色的印迹就这样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看得他忍不住翘起唇角笑起来。
“可怜的小东西,倒是个硬骨头。”永道士终于将沾血的纸人夺回手中,于是怜悯地看着眼前被分筋错骨的孱弱小兽,有那么一会儿功夫,他的目光从讶然到沉静,竟渐渐地柔软起来。
终于,他再度一弹响指,浮在空中的血珠竟又漂移起来,蜂拥着钻回了轻凤毫无生机的身子。错位和断裂的骨骼陆续被移回原位,重新密合生长;平稳的呼吸拂过她小嘴上的髭须,让她覆着赤红色皮毛的柔软腹部再次起伏起来。
“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永道士斜睨着昏沉沉的轻凤,浅笑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时候他低下头,才发现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血痕,竟没有随着方才的法术消失。这小小的一点意外在他心头落下点错愕,竟微微发着痒。于是他索性将这毫不起眼的黄鼬拎起来,细细端详,顺带自我反省。
“真是咄咄怪事!”永道士如此断言自己此刻反常的状态,突兀地讪笑了一声。恰在这时,厢房的窗纸竟发出噗地一声轻响,引得他不由自主回过头,就看见飞鸾竟化作原形,正用尖尖的小嘴捅破了窗纸,将整颗脑袋挤进了窗棂。
呆呆的小狐狸先是自顾自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直到抬起头与永道士目光相碰,这才发出一声惊叫,将脑袋慌里慌张地往后缩。她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永道士忍俊不禁,于是这一次竟不加阻拦,由着她逃离了自己。
飞鸾隐起身子慌不择路地往城外跑,中途不敢做片刻停留,直到她一口气跑进郊外的深山密林中,这才气喘吁吁地歇下脚。也许是跑得久了腹中饥饿,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惶惶抬起脑袋张望,竟发现不远处有一株野葡萄蜿蜒在树梢之间,只见那深紫色泛着糖霜的饱满浆果,正一嘟噜一嘟噜地从藤蔓上悬挂下来,不断散发出诱人的香甜气息。
飞鸾吸吸鼻子又咂了咂嘴,四顾无人之下,索性变回人身,踮起脚来一个劲儿地往上蹦,想摘串葡萄吃。不料她笨手拙脚,在树下蹦跶了半天却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她竟有些恼火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嘟哝道:“我不吃了,这葡萄一定酸的很!”
谁知她话音未落,半空中竟传来咯咯两声坏笑,下一瞬就见眼前云气弥漫,阴魂不散的永道士竟出现在浮云之中,望着飞鸾幸灾乐祸地嘲弄道:“小狐狐你是吃不着,才说葡萄酸的吧?”
飞鸾吓得脸都白了,只能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永道士从藤蔓中扯下一串葡萄,得意洋洋地送到嘴边。
只见他双眼乜斜,在云中红口白牙咬着紫葡萄,姿势极冶艳。他看着小狐狸呆呆望着自己,甚至无可奈何地咽了咽口水,不禁越发小人得志,得意洋洋地咬破了齿间的浆果。
一瞬间齿颊中芳香萦回,一股冰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进了永道士的肠胃,不料除了浓郁果香之外,竟还有一股猛烈的酒气在他喉中横冲直闯,呛得永道士涕泗横流。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着了飞鸾的道,不禁睁圆了一双吊梢凤眼,指着飞鸾含混控诉道:“你耍诈……”
可惜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摇摇晃晃跌下云端,整个人从头到脚粉嫣嫣如一朵离枝的桃花,倒伏在地上烂醉如泥地睡熟。飞鸾又惊又疑地盯着永道士,尤自不敢走上近前察看,这时却见空中再次云气弥漫,这一次现身的却是翠凰。
“这世上,能把草木、水、白骨和坟墓联系起来的,也只有这穿肠毒药了。”翠凰瞥了永道士一眼,从他袖袍里翻找出对皇子下咒用的纸人,转身递给飞鸾,“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醒,去救轻凤吧。”
“我们骗他喝酒,他醒过来找我们寻仇怎么办?”飞鸾将纸人塞进怀中,有点犹豫地嗫嚅道,“要不我们趁现在……除掉他吧?”
“呵呵,哪怕他现在醉成这个样子,我们也没法除掉他的,”相较于胆怯的飞鸾,这时翠凰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胸有成竹地安慰她,“不用怕,这酒,其实他喜欢喝的。”
飞鸾吃了一惊,小嘴无比惊讶地张开问:“真的?”
“当然。”翠凰脸上俨然是一派天机不可泄露的淡然,然而自她唇角弯出的一抹笑意,却暖暖地融开了冰山一角。
……
当轻凤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宫殿里,而身畔的飞鸾正扬着手中的纸人冲她笑时,她不禁立刻自动自发地撒起娇来,一路惨嚎:“嗷嗷嗷,我浑身骨头都要断了……”
飞鸾连忙低头蹭蹭她的肩窝,憨憨笑道:“你还说呢,谁叫你铁了心要救那娃娃,吃苦活该!这次要不是有翠凰姐姐帮忙,我哪有办法救你回来?”
“她救了我?”轻凤一愣,回想起昏迷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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