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了片刻,答道:“会把诏书交给门下省啊。”
又是答非所问,轻凤急了,于是越发露骨地追问道:“难道您不要钤个印章什么的吗?”
李涵一怔,竟然点了点头:“那当然是要钤的。”
只不过,钤得是当今天子的私章罢了。轻凤气馁地垮下双肩,有口难言——与其这样绕来绕去,还不如悄悄把玉玺塞进李涵的枕头下啦,可是,这样自己不就没法邀宠了吗?
轻凤左右为难,只好心不在焉地把一顿饭吃完,这才怏怏与李涵辞别。一路懒懒散散逛回自己的寝宫,不料才刚进内殿,就看见泡过江水焕然一新的莲藕傀儡,竟然趴在自己的卧榻里翻找着什么。
轻凤大惊失色,立刻冲上前拽住了莲藕傀儡,声色俱厉地质问:“你在做什么?!”
那傀儡抬着一张白白嫩嫩的脸,望着轻凤笑道:“姐姐,我没做什么。”
轻凤盯着她,一刹那醍醐灌顶:“是不是翠凰指使你干的?”
“不是啊,姐姐。”那莲藕傀儡仍旧是满脸无辜,望着轻凤一径地笑。
她越是笑得无辜,轻凤的背后就越是发毛——哎!这傀儡是翠凰做给她的,当然会受翠凰控制,自己岂不是引狼入室?轻凤遽然皱起眉,实在弄不清翠凰的打算,于是干脆伸手掐住傀儡的脖子,想着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毁尸灭迹。
随着手指逐渐地施力,轻凤听见傀儡的脖子里发出脆生生的声音,像是一段藕节正要断裂。然而那傀儡不哭不叫,只是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呈现的恰是飞鸾最善美的模样。轻凤被这样一双纯真的眼睛盯着,不自觉便胆怯气虚,根本下不了狠手。
最后她只好一头冷汗地推开傀儡,径自钻进床榻找到了玉玺,将它妥当地藏在自己身上。
这傀儡,看来是留不得了,轻凤一边暗忖一边回身瞄了一眼,只见那傀儡仍旧望着她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殿中的宫女捧了几只锦盒入殿,对轻凤和“飞鸾”行礼道:“胡婕妤、黄才人,圣上赐下了中元节穿的禅衣,请二位贵人过目。”
轻凤闻言一怔,看着宫女们将精致的纱罗禅衣从盒中取出来,捧到了自己的面前。于是轻凤脱下衫袍,一边试穿一边问道:“这么早就准备过鬼节了?”
“黄才人您有所不知,今年宫中提早准备中元节祭祀,也是为了大皇子祈福。”宫女们一边帮轻凤和飞鸾穿禅衣,一边笑道,“在华阳观修道的安康公主,特意为圣上引荐了一位终南山上的高人,到时候他会来离宫开坛作法,专为大皇子消灾延寿呢。”
轻凤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声,隐隐生出些不祥的预感:“喔?那位终南山上的高人,是个什么模样?”
“这奴婢们就不知了,”宫女们唧唧呱呱地笑起来,“不过听说是个外貌很年轻的道长,生得非常俊俏呢。”
轻凤嘴角一抽,心想宫女们口中这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不男不女的臭道士了!若是论起法力,他的确是毋庸置疑的厉害,可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会安什么好心呢?
轻凤咬咬唇,想找个人排解心中疑云,可身边连个能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一时之间她茫然无措,只希望自己心里这番忧虑,是杞人忧天才好。
……
日子一晃过了半个月,翠凰的伤势也终于有了起色。这一天轻凤终于按捺不住,偷偷跑去兴庆宫找她。
“既然你伤势好转,我也就安心了,”轻凤说这话时,双目仔细端详着翠凰的脸色,想从中看出点有关玉玺的端倪,于是虚晃一枪道,“这两天飞鸾吵着说想回宫,那个莲藕傀儡恐怕也用不上了,什么时候麻烦你一下,把它收回去呢?”
“喔,”躺在榻中的翠凰有气无力地一笑,回答轻凤道,“这个简单,你什么时候用不上那傀儡了,只管将她从高点的地方推下去,等她摔得四分五裂,自然也就变回原形了。”
轻凤闻言一愣,脸色露出些恻隐之色,可很快也就淡了下去,跟着她又支支吾吾地搭讪道:“哎,马上就要到鬼月了。”
“嗯。”翠凰听出她话中有话,心中暗暗一哂,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淡淡一声应,却使轻凤百爪挠心般痒痒起来,于是她又不打自招地吐出一句:“听说,那不男不女的臭道士会进宫做法事。”
“喔,是吗。”翠凰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嗯,你说,这人能安好心?”轻凤故意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暗暗期待着翠凰的反应。
可惜翠凰却只是懒懒闭上双眼,颇为凉薄地抛下一句:“只要他不来兴庆宫就好。”
哎,这叫什么话?!轻凤愤愤不平地瞪大眼,对着无动于衷的翠凰又吹胡子又瞪眼,却只能无奈地作罢。
于是她只能随遇而安,在战战兢兢中迎来了鬼月。
第四十章 夜杀
七月流火、阴气渐生。暑热在压抑的窒闷中生出丝丝鬼气,让独守幽殿的轻凤越发坐立难安,也使她终于忍不住跑到崇仁坊,想劝飞鸾回宫陪自己一段日子。飞鸾听轻凤描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莲藕傀儡,也心痒痒地乐意回宫瞧一瞧,然而鬼月会进宫作法的永道士,又使她情不自禁地打起了退堂鼓。
“这个时候进宫,只怕不安全吧?”李玉溪如今已把轻凤当成了自己的大姨子,全程客客气气地敬茶,可柔软的语气却分明带着拒绝。
此话一出,轻凤越发讪讪,于是只好笑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是,既然那臭道士要往宫中跑,飞鸾留在这儿,自然是最安全的。”
“可是姐姐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也不放心,”飞鸾乌溜溜的眼珠满是担忧地盯着轻凤,手却被李玉溪紧紧握住,让她话到嘴边就犹豫起来,“姐姐,大后天就是七夕节了,要不,我过了七夕就进宫找你?”
轻凤闻言愣了一愣。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今的七夕节,经由白乐天这两句脍炙人口的诗句点染,近年来已经从传统的乞巧节悄然转变成新兴的情人节。这样的日子,正如胶似漆的情侣们自然是不能错过。
“嘿,那也好,七夕这样的大日子,我也不想和你一起过。”轻凤强笑一声,故作潇洒地拍了拍飞鸾的脑袋,一番寒暄后与飞鸾和李玉溪告辞,独自形单影只地回宫。
转眼就到了七月六醮祭这天,轻凤一早便换上禅衣,领着傀儡加入了观礼的队列。混迹在后宫嫔娥的衣香鬓影之中,轻凤始终牵着傀儡的手,遥遥看着永道士立于醮祭队伍的最前端,仪态翩翩地觐见李涵,简直就像看见自己给鸡拜年——肚子里绝对没啥好心!
那永道士今天面见天子,总算稍稍收敛了一贯吊儿郎当的德行,此刻就见他道貌岸然地执着拂尘与李涵见礼,一身黑白双色的鹤氅在广殿凉风中飘然翻飞,衣袂上的银丝盘绣在烈日下光彩熠熠。这一次他常年散漫的青丝终于被拘束在了莲花发冠里,灿如朗星的双目在睫毛的虚影下半眯着笑,俨然一个离尘出世的神仙。
然而此刻,他望着身穿衮服的李涵,一肚子的坏水仍在微微晃荡:“贫道今日得睹圣颜,实乃三生有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道长免礼,”李涵微笑着请永道士平身,见妹妹引荐的高人仪容不俗,于是更加深信不疑地笑道,“一直听安康夸赞道长是神仙中人,今日一见,果然并非虚言。今年中元节的祭祀,还要劳您多辛苦了。”
永道士装模作样地还了一礼,笑着抬起头来,望着李涵意味深长地回答:“为陛下尽心竭力,是贫道的本分。”
这一日的祭祀冗长烦闷,让混在嫔妃队伍中的轻凤百无聊赖,歪在凉殿蒲团上昏昏欲睡。到了傍晚总算可以回宫舒散筋骨,她在夕阳里牵着莲藕傀儡,一路遥望着曲江上粼粼的金光,一瞬间心头甚是寥落。
明天就是七夕了,可惜夜半那段旖旎的时光,李涵属于自己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可谁叫他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呢,轻凤撇撇小嘴,长叹了一口气。
思来想去,轻凤始终都觉得自己太过被动,假使李涵不能被自己迷惑住,未来的岁月她难道要和后宫三千分占雨露?这样的现实未免也太残酷了!轻凤浑身一激灵,立刻决定今晚去偷窥李涵,若是能够找到机会和他独处就更完美了!
轻凤当机立断,即刻开始梳妆。在往脸上拍胭脂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乖乖坐在自己身旁的莲藕傀儡,不禁就想起翠凰对自己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用不上那傀儡了,只管将她从高点的地方推下去。”
推下去,推下去……轻凤心一紧,忽然想起飞鸾曾答应过七夕后就会回宫,那么到时候,自己就要把这傀儡给处置了。
轻凤心神不宁地沉默了许久,这时夜色渐渐深浓,凉殿内外的宫灯也次第点亮,将微晃的水晶帘照得璀璨炫目。轻凤神使鬼差地起身出殿,一直踏上敞阔的露台,弯腰伏在白玉栏杆上,俯瞰着从殿下走过的模糊人影,想象当莲藕傀儡跌下露台时,会断裂成如何可怕的模样。
她在暗夜中眯起双眼,只觉得脑后飕飕窜着凉风,这时就听一道娇嫩的声音忽然自她身后响起:“姐姐,你想把我从这里推下去吗?”
“呃?谁说的?!”轻凤大惊失色,慌忙回过头,就看见“飞鸾”不知何时已跟在她身后出殿,此刻正娉婷地站在露台中央,兀自笑吟吟地望着她。
“你,你可别乱说!”轻凤仓惶叱出一句,一想到这傀儡能够猜透自己的心思,头皮就开始森森发麻。
“姐姐,难道我猜得不对吗?”这时就看那傀儡轻盈移步,在暗夜中一点点地靠近轻凤,“姐姐知道我在找玉玺,所以不打算留我了。我顶替的那个正主也要回来了,所以我就要离开了。”
“你……”轻凤一时语塞,骇然盯着那莲藕傀儡,半天后才又惊又疑地质问,“你不是个普通的傀儡对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是不是翠凰她暗中授命于你,要你搜寻玉玺?”
那莲藕傀儡没有回答轻凤,而是低下头按住了自己的心口,缓缓自语道:“我们莲藕心多,自然可以与主人心意相通的……”
轻凤听了她的话尚不及回答,这时就见那傀儡倏然暴起,一瞬间扑向轻凤掐住了她的脖子:“玉玺是我要找的!你也是我要杀的!我们莲藕心多,本来就轮不到你们来操纵!”
轻凤从不知道莲藕做的傀儡力气会这样大,竟能够眨眼间就将她掐得透不过气来。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慌乱中本能地幻出利爪,向傀儡的心口狠狠抓了下去。恍惚中只听咔咔数声,莲藕傀儡的前襟便被撕破,白生生的胸脯上也渗出汩汩的汁水。
莲藕傀儡目露凶光地尖叫了一声,轻凤趁她躲避自己利爪的间隙,使出一个力字诀,猛一下挣脱了傀儡的桎梏。这时傀儡再度尖叫了一声,轻凤蕴满力量的双手轻而易举地箍住她的腰,只轻轻一拨拉,就把她拽到了白玉栏杆之外。
干脆趁现在,一不做二不休,把这恐怖的莲藕解决掉算了,轻凤满头冷汗地一闪念,便将那傀儡狠狠地往外一推。只见那珠围翠绕的玉人尖叫了一声,白森森的藕臂在暗夜中一划,却终是无法抓住轻凤,整个身子直直往高台下坠落。
轻凤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还没等她的心落回胸膛,凉殿的一侧竟响起王内侍的厉喝:“黄才人!”
轻凤浑身一颤,仓惶回过头,就看见李涵不知何时已站在凉殿前的灯影下,整个人影影绰绰面目模糊。轻凤第一刻便心想坏了,李涵八成已看见她刚刚做的事!这时就见王内侍已快步向她跑来,边跑边嚷道:“刚刚你推下去的,是不是胡婕妤?!”
不是,当然不是!轻凤睁大双眼,拼命摇着脑袋:“不,我没有……”
这时羽林军已将轻凤团团包围,李涵在侍卫的簇拥下赶到轻凤面前,满目惊疑地盯着她:“刚刚那是胡婕妤,你杀了她?”
他身上穿着夏季常服,显然是打算悄悄来这里见轻凤或者飞鸾的,却意外地目睹了方才血腥残忍的一幕。轻凤见李涵面色苍白,心知他已误会,慌忙替自己辩白道:“不,那不是胡婕妤!我怎么会杀胡婕妤呢?!”
“那刚刚你推下去的,是谁?”李涵盯了轻凤一眼,快步走到栏杆边探头往下看,楼台下却黑黢黢一片看不分明,“来人啊,快下去看看。”
轻凤不知道侍卫们会在殿下发现什么,只能战战兢兢地颤声道:“陛下,臣妾冤枉,刚刚那个不是胡婕妤,那是个妖怪。臣妾原本在露台边乘凉,她忽然就从暗处窜出来想杀臣妾,臣妾挣扎中没有留神,才会失手将她推下露台的……”
她说着说着就颤声哭起来,李涵无法相信轻凤荒诞的说辞,因此即使她此刻瑟瑟发抖楚楚可怜,他也仍是皱着眉质问道:“你说被你推下去的是妖怪,那么胡婕妤呢?她在哪里?”
“她……”轻凤张口结舌。
在场众人都盯着轻凤,心中已认定她是杀人凶手。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只听凉殿内忽然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让所有人再度目瞪口呆。
“陛下?姐姐?你们怎么了……”
众人慌忙回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水晶帘下,胡婕妤正披着一件中衣,睡眼惺忪地望着众人,似乎全然不知眼前这幕闹剧是因自己而起。
“胡婕妤?”这下连李涵都被吓住,他瞪着一脸无辜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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