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日子,老太太等着你表兄领着孙媳妇给她磕头呢,听说你快死了,哪肯来你这儿沾晦气?”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外祖母,怎能如此狠心?
窗外寒风肆虐,屋内冷如冰窖,连个炭火盆都没有。
过了好几天这样的日子,伶俐如锦心,早就知道自己的境地了。只是她还不死心,以为外祖母不过是一时之气,可到头来,残酷的现实终归还是让她死了心。
身冷如冰,也抵不上心如死灰。
罗锦心这副一心求死的样子,终究愉悦了卢氏。
她后退了一步,欣赏着眼前的一幕。
多年的心痛,终于纾解了,她长出了一口气。
外面的雪下了也不知道多久,踩在地上已经有咯吱的响声。一个婆子的声气儿隔着门轻喊着:“太太,恒王府的轿子到了。”
“呵呵,到了?倒真快!”卢氏轻笑着,拍了拍手,从门外进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垂手听命。
“给大姑娘换上喜服,大喜的日子,好好给她打扮下!”卢氏咬牙切齿笑着吩咐完,自去外间等着了。
罗锦心就像个木偶傀儡一样被两个婆子从床上拖起来,无知无觉地任人摆布。
脸上抹了厚厚的份,唇上涂了大红的胭脂,身上的喜服红得能滴出血来。
望着镜中活似女鬼的装束,罗锦心惨笑了一下。
没想到今生活得如此失败,死得如此凄惨!
不出一刻的功夫,她就被那两个婆子妆扮停当。
卢氏进来,看了一眼,点点头,上前一步勾起她纤细的下巴,啧啧两下,“这小模样儿,真是天下少有,也就恒王世子有福消受了。等到了那边,和恒王世子你恩我爱的,想必你娘泉下有知,也该感激我了!”
罗锦心木木地听着,除了一双眸子似要喷出火来,身子其他地方动弹不得,只得任凭婆子把她架了出去,塞进一乘八人抬的鸾轿里。
寒风呼啸,雪花狂舞,却比不上一颗将死之心的冰冷。
耳边清晰地听得见鞭炮齐鸣、鼓乐齐发,罗锦心好看的唇抿了抿,一丝惨笑溢出了唇角。
那不是她的。
今夜,正是表兄大喜之日,正门那处自是热闹非凡!
雪,越下越大,满院子挂着大红的灯笼,映得白雪地里虹影幢幢。
朔风吹来,掀起轿帘一角。
不远处的正门口,一人身姿挺拔,墨发髙束,大红锦袍墨玉腰带,手里一根红绸缎,牵着身后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女子。
锦心忽然觉得眼睛剧痛起来,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滑落下来。
许久都流不出泪来,怎么今儿竟然流出来了?是她太伤心了么?
锦心舔了舔唇角的一滴泪,腥甜!
她的一颗心也停滞了,她流的竟然是血泪!
她好想跳下轿子问问那个人,为何出尔反尔,把她一颗真心践踏在尘埃里?
只是她动弹不得,不能言语,只得把满腔的愤恨和不甘死死地压抑着。
望着那条铺着红毯的长长甬道上越走越远的背影,罗锦心忽然失去了斗志。
事到如今,怨谁都没有意义了。
外祖母也好,表兄也罢,自己都将离他们而去了……
冰冷的墓地,雪白的灵幡,哀痛欲绝的哭声,都似一阵风儿飘过。
罗锦心麻木地被人盖上大红盖头,从轿子里架出来,抬进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里,身边躺着那个一身银甲的恒王世子。
她的头已经转不动,下落的时候,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死人。
如珠似玉的面容,精雕细琢的五官,炯若明珠,朗然照人!
即使死去多日,风采依然独好!更遑论他活着的时候了。
呵呵,也只有这样,才能和他同穴吧?
命运真是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头顶上沉闷的棺材盖缓缓地盖上,耳边响起轰隆隆的石门推动声。
罗锦心缓缓地闭上疲乏的双眸!
她知道,一切都盖棺定论了。
那个害她至死的舅母,在外人眼里还是那么贤良淑德,连死去的外甥女都给定了这么好的一门阴亲。
而她,一个孤女,伴着一具冷冰冰的男尸,也撑不了几日。
罗锦心只盼着下辈子投胎不再生在富贵之家,就算清贫,只要安乐一生也好。
第二章 醒来
浑浑噩噩地,罗锦心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偏生肚子还咕噜噜乱响,饿得要命。
罗锦心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苦笑,都要死的人了,还饿什么?
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忍受着透骨的寒气,只希望自己能早点儿死去。
可谁料下一瞬,就听一个春莺般的声音在她耳根喊起来,“姑娘,姑娘……”
罗锦心激灵灵心神一荡:已经封死了的墓穴里,什么时候又来了别人?还是认识她的?
听那声音,分外熟悉,好似……好似她跟前的大丫头——紫芝的。
紫芝怎么会找到这里了?
她十分讶异地睁了睁眼,眼皮重如千斤。
紫芝的声音似乎欢快起来,“姑娘,姑娘,您醒了……?”
她确实醒了,只是她不知道紫芝怎么会来到这里了?
难不成卢氏把紫芝也嫁给恒王世子了?只是紫芝那样的身份,还不够格吧?
她拼尽全力睁开眼,想问个明白,孰料一眼看过去,她就石化在那儿。
头顶依然是绣花卉草虫的帐子,自己依然躺在那张黄梨木的千工拔步床上。床前跪坐着一个丫头,穿着紫色掐牙背心,挽着双丫髻。
不是紫芝是谁?
见她睁开眼睛,紫芝欢喜地流下泪来,拉着锦心的手就不松,“姑娘,您总算醒了?您不知道这几日可把奴婢给吓死了……”
罗锦心眨了眨眼,一张嘴,竟然出了声,“是谁……把我救回来的?”
声音虽然有丝沙哑,但是喉咙不痛不痒,看样子她喝下去的哑药解了。
话落,轮到紫芝愣住了。
她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眨了眨,不解地问罗锦心,“姑娘,什么把您救回来?您不是病了吗?躺床上好几日,老太太倒是请了几个大夫,可都说不明白,老太太一气之下又给轰走了……”
她絮絮叨叨地,罗锦心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睁大了那双美丽的眸子,定定地打量着室内的摆设。依然是她被送上花轿之前的样子,黑漆嵌蚌的八仙桌,上面摆着甜白瓷的茶壶茶碗。
靠门口的书架,上头摆着一排排整齐的线装书。
临窗的大理石条案上,一个大大的笔海,里头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狼毫笔……
什么都没变,连紫芝都一模一样的。
罗锦心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回来。她以为这是幻境,偷偷地在被子底下掐了一把大腿——生疼!
她这才信实了,定是有人发现了卢氏的阴谋,把她救回来了。
她打算问问紫芝,到底是谁发现了这个惊天的阴谋的?
把她从坟墓里救回来的人,那就是她罗锦心这辈子当牛做马要报答的恩人了。
“紫芝,是谁发现我被埋在恒王世子的坟墓里的?”
紫芝和她一向亲厚,这样的阴谋也就没有必要瞒着她了。何况,既然她已经回来,紫芝想来也是知道的。
可紫芝听了她的话之后,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如鸽子蛋大小,小嘴更是张圆了,跟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姑……姑娘,您说什么呢?什么恒王世子的坟墓?恒王世子活得好好的,昨儿才从边关凯旋而归啊!”
“啊?”这下子轮到罗锦心惊讶地合不上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是死了还是活了?
眼前活生生的紫芝,她当然不可能是死人。
只是她明明记得自己被卢氏药哑了,一顶花轿把她抬出去嫁给死了的恒王世子做冥配了啊?
罗锦心想不明白,头有些发懵。
紫芝见她不语,只好小心翼翼地问她,“姑娘,灶上还有温着的白粥,可喝些?”
肚子又咕噜噜叫起来,活着的气息是那样浓厚。
罗锦心索性不去想,点点头,紫芝就让外头守着的小丫头去端了白粥过来,服侍锦心喝了小半碗。
刚放下碗,锦心就听见外头传来隐隐的细乐声,不由扭头看向紫芝。
安国公府不常有乐声,想来外头有什么喜事了。
果然,紫芝对上她猜疑的目光,笑回,“姑娘想是病糊涂了,怎么连老太太的大日子都记不得了?”
外祖母的大日子?今儿是二月初八,老太太七十整寿?
锦心着实大吃一惊,看来自己不仅活了,时光还倒退回外祖母七十大寿那天了。这一日,据她父母双亡才不过半年!
她喜极而泣,苍天啊苍天,到底不负我,让我罗锦心重活一世!
既然能再活一世,自己绝不会那么窝囊。
欠她的,她一定要追回来。害她的,她绝不会手软!
想到前世的今天,卢氏在贵妇圈子里给自己散播下的谣言,罗锦心就恨得咬牙切齿。
重活一世,她绝不能让卢氏得逞!
想至此,她麻溜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紫芝愣愣地看着这位主子一惊一乍的,半天反应不过来。
锦心趿拉上鞋,就去翻箱倒柜。
见紫芝还愣着,回头娇嗔,“愣着做什么?我要给老太太拜寿去!”
前世,就是因为她病着,连外祖母七十大寿都没去,才让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
今生,她不会给她们机会了。
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月白色的绫袄,一条葱绿色的镶襴边百褶裙,罗锦心也不用紫芝服侍,自己匆匆地换上了。
闪眼看见院子里的枯叶打着旋儿,她又让紫芝把那件镶狐狸毛的银红大氅找出来披了。
坐在妆奁台前,黄铜镜里映出一个肌肤欺霜赛雪的妙龄少女来。
两弯柳叶眉,一双翦水秋瞳,悬胆鼻子下,樱桃似的小嘴……
被那银红大氅一衬,活脱脱像是画中走出的人儿,连她身后的紫芝都看呆了,半天才喃喃低语,“姑娘真美……”
是啊,她长得太美,前世表哥就不止一次说过。
现在想想,表哥哪里是真的爱过自己?还不是垂涎自己的美貌?
只恨自己当时怎么钻了牛角尖,认定表哥就是自己托付终生的良人!
要真的心里有她,表哥怎么会弃她于不顾,定了其姨母家的表姐?
卢氏爱子如命,怎么会不顾儿子的喜好?
想想前世里可真是傻,被表哥的几句甜言蜜语就哄骗了。
今生,她不会受任何人摆布,要活就活出个样子来。
第三章 心机
罗锦心带着紫芝一路急急地走着,来到安国公府的安喜堂时,那里已经坐满了人。
安喜堂上下两层,上头栏杆处围上了纱屏,后头坐着女眷。下面敞开了坐满了男客。
此时女眷那边挤挤挨挨,热热闹闹,隔着纱屉子正看台上一出《大闹天宫》。
罗锦心就那么从容地沿着戏台子走了过来,从右边上了楼。守门的丫头赶紧上前挑开了绸缎软帘。
安喜堂内,纱屏后头,那些来拜寿的女眷们不由得都盯着她看,她则笑吟吟地和众人点头招呼。
雍容华贵得体典雅的举止,让她如冬日里一株清丽的梅,清新而不妖娆,怒放而不高傲。
来客们显然不认识这女子是谁,就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开来。
罗锦心也不管,径自走到了上首。
那里,搭着鹿皮绒的贵妃榻上歪着一位白发如银的老母,头上戴着镶祖母绿宝石的抹额,面容富态白皙,慈眉善目,正是她的外祖母——崔老太君。
此时,催老太君正和一名穿着绛色万字纹不到头褙子的中年美妇说话。
舅母卢氏正坐在中年美妇的下首,旁边坐着她的女儿——安清。
见罗锦心进来,母女两个齐齐把眼往她身上盯。
罗锦心不认识这中年美妇是谁,只管逼着手走到崔老太君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嘴里说着,“外孙女儿给外祖母拜寿,祝外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如出谷黄莺般动听婉转的声音吸引了那位中年美妇,她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罗锦心,眼里冒出惊诧的光芒。
“原来这位就是老太君的外孙女儿呀?真真不得了,这么一副容貌,怕是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她啧啧称赞着,没等崔老太君说话,就紧着从腕子上褪下一枚通体幽碧的镯子来,不由分说就往罗锦心腕子上套,“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来,没备什么礼,这个权当姐儿的小玩意儿了。”
崔老太君呵呵笑着示意罗锦心收下,笑着打趣那美妇,“恒王妃的东西能是小玩意儿?随便拔一根毫毛都比我们的腰还粗!”
一语逗得恒王妃咯咯笑个不停。
原来这就是恒王妃!
罗锦心暗暗咂嘴,怪不得这般气度雍容不凡呢。把镯子收好,她连忙又对恒王妃行了礼。
恒王妃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其女便是当今太子正妃,深受太子宠爱,如今已诞下两子一女,地位非常稳固。
其子,便是攻无不胜占无不败的“战神”——林珏。
此人少年得志,惊才绝艳,朗若明珠,更是精通兵法,武艺高深,乃是京中闺阁少女可望不可即的才俊之辈。
外间有传言,太子妃之所以受宠,也离不了她这个弟弟的赫赫战功。
可惜前世里,林珏未及弱冠,便已病逝。害得她被舅母卢氏药哑,人还活生生的,就做成了这一桩冥婚。
今生她既然重活一次,绝不能让林珏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
知道这美妇是林珏的母亲,罗锦心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勉强笑着应对。
崔老太君还以为她身子不好呢,忙一把揽过她去,怜爱地摩挲着她的发,细细地问着,“身子可大好了?怎么就下地了,不好好歇着?”
依然是那样温煦暖人的话,罗锦心听得眼眶不由发红,忙恭敬回道,“让外祖母挂心了,孙女儿已经大好了。今儿是外祖母七十整寿,孙女儿怎敢不来?”
说完回头示意,紫芝就双手呈上一个金线滚边的抹额来,笑道:“老太太,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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