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知道了吧，仓促之间找来的替身当然无法与真正的贵族姬君比拟……奴家想，即便是右大臣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嘱咐你要寻得源静风的保护……”
  “但是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是天下第一美人，那就等于证明了我是雪姬是吧？可是……如果有的选，我情愿选择把那相亲会的人全部杀掉，嗷嗷嗷，叫我去唱歌跳舞？展现明日风采？怎么可能？”暴雪偏着头，貌似头疼的嚎，目光凝视着琉璃，“倒不如某人直接告诉我算了，既然能洞彻对方的行动，又知道那人会参加茶会，琉璃，你口中的‘他’，是谁？”
  琉璃长睫微微一颤，缄默一笑，摆在暴雪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成为天下第一美人。
  暴雪默默注视着对方，车帘外，传来源静风淡雅的声音：“雪姬大人，请下车。”
  琉璃纤手一伸，抚在暴雪发上，微笑道：“真正的美人千古难得，但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美人却极易，因为这个天下是贵族的天下，而本朝本代贵族的品鉴标准，只有三条。”琉璃以手为梳，顺着暴雪的长发一梳而下，手如白玉，发如黑曜，暴雪原本只及腰的发此刻如同一池黑墨流淌到脚边。
  “第一条，就是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一件美丽的十二单……让我想想，他们有多久，没有正视过真正的美丽……恩，有很久了，人类一直欣赏着这样虚假的美丽，于是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琉璃眼光迷离的看着暴雪，似在回忆着她的朝夕与过去。
  帘外，源静风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帘内，暴雪对琉璃笑道：“我拒绝。”
  忽然站起，一身的华贵，长发委地，暴雪用怜悯的眼神俯视着自身：“……这根本不是我，虚假的我只能被虚伪的人欣赏，我不愿意。我不要再走别人安排给我的路，我才不管这条路看起来多风光多引人瞩目……我只知道，越是往前走，我失去的越多……失去朋友，失去信仰，最后，失去自己。”
  微微握起拳，就像是要抓住点什么，暴雪看着自己的拳头，低声说：“我在心里发过誓，我会用自己的脑袋思考，我会自己选择要走的道路，和一路相伴的人，只穿自己喜欢的颜色，只住自己喜欢的公寓……哪怕前路不是很光明，但是起码我是自由的，等到我死的时候，我回顾自己的一生，至少能欣慰的看到……我不是为别人而活的，我的眼泪我的笑容我的汗水，都应该有着重要的意义，而不是逢场作戏。”
  琉璃看着暴雪，看着她绽放的笑容晴空万里。
  “所以，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告诉我你希望知道些什么？琉璃……只有你信我，我才会觉得我接下来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暴雪凝视着琉璃微笑，“我知道，无论我是不是天下第一美人，那个‘他’都会接近我，试探我，那么，你希望我成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只有你信我，我才会觉得我接下来所做的一切意义非凡。
  那一刻，琉璃的心湖中，柳色一抚而过，湖水中倒映出一个男子晴朗的笑容。
  面前的少女与他一样，都拥有真正的美丽……那不是纸制的绢花可以比拟的，也不是笔墨可以描绘的，令人怦然心动的香气，是坦率的笑容，和发自内心的一句话：“请相信我。”
  “啊……似乎是奴家多此一举了。”琉璃闭上眼睛，微微一笑，“你是真正的传世美人。”你不是待估的商品，你是绝壁凌霄，只有一凌绝顶者，才能亲近你的美丽。
  微微一抚，抚去虚伪的装扮，那不属于暴雪的及地黑发淡淡缩回暴雪的腰际，琉璃望着暴雪，说：“那个人，是朱雀天皇……”
  只是淡淡说出这个名字，琉璃心中就淡淡一痛，她依然无法忘却，杨柳湖畔，那一身素衣，笑容明朗的男子慌张的扯住她的袖子，然后红着脸问她名字的光景。她依然无法忘却，那个男子在稻田神社前，目光如炬的对她说，从此，他们永不分离，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刻，必定守护朱雀京的子民。那时，她对他笑，说：“可我是白狐呀。”他同样对着她笑：“相信我，总有一天，即使是鬼怪，也能自由的行走在朱雀京的土地上。相信我，我们的孩子，必定是人族与鬼族唯一的太子。相信我，我爱你，琉璃……一生一世。”
  柳色依依，郎心却易。
  三年前那场火灾，到底烧毁了多少东西。
  ……
  茶会开在清凉殿，无数公卿子弟与贵族姬君用矜持掩饰着他们的眉来眼去，而主座的帘幕后，坐着朱雀天皇，华贵的紫色长袍下缠满白绢，一层一层，将天皇整个缠绕在一层诡异的白色里，徒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却也被层层帘幕掩去。只是一身戾气，甚是压抑……这才使得茶会无比严谨安静，一切都藏在背地里。
  “田中大纳言家公子到……”
  “樱木中纳言家姬君到……”
  “白石少将家……”
  一个个身着华服的公子姬君姿态风流的走进殿内，然后一边落座一边快速搜查目标，同时，等待这次茶会的主角，最近的鬼族袭击事件中，那两位被民间传颂不止的“将军”与“公主”。
  终于，“左大臣家姬君到……”
  “源少将到……”
  “右大臣家姬君到……”
  所有的目光刷的一下瞄向了殿门。
  一个樱色十二单的女子，小扇掩面，一头及地黑发浓密厚重，一进殿门，便柔婉的跪下行礼，然后姿态娉婷，以膝行走，背后留下无数感叹赞美。“多么婉约的背影呀，那样漆黑的长发真是不多见了。”“那件裳衣的花色真是美妙绝伦……”“真是个美人，‘膝行’之姿尤其优美，这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啊。”
  这样刻意的赞美，与其说是为了夸赞左大臣家姬君，倒不如说是为了对比右大臣家姬君的无礼与粗俗。
  只到腰际的黑发，身形轻巧如鹿，而放在众多贵族眼中，则属于不堪入目的粗鄙。再看到她身旁优雅的源静风，便有许多贵族女子抱不平了……但是那些陈腔俗调的污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个一身绯裳，外着萌黄小挂的少女便微微一笑，远远望着那坐在幕帘后的身影，清澈的说：“殿下，雪姬又来赴约了。”
  那幕帘后的身影，微微一动。
  又一次赴约，与会的贵族子弟们一阵缄默，纷纷思考这句话的暧昧，而只有暴雪和天皇二人，知道此话，是多么的凶险。
  前一次，就在昨夜，留下的只有一地尸体。
  今天，凶手与幸存者隔着一层帘幕，默默打量着对方。
  “真是太无礼了，雪姬大人，即便您贵为右大臣家姬君，也不可如此污蔑殿下名声，这样……”左大臣家姬君掩着唇，话未说完就被一声严厉喝止。
  “住口。”帘幕之后，传来朱雀天皇沙哑的声音，仿佛三年前那场大火，将他的声线也一并烧哑。
  左大臣家姬君立刻住口，一脸哀戚之色，低头垂泪。
  暴雪静静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帘幕后的天皇也打量了她许久，最后竟突然爆发出一阵沙哑恐怖的狂笑，这诡异的笑声在清凉殿回荡，引得所有人一阵面面相觑。
  “……你总算来赴约了。”幕帘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好不容易才笑够，“真是等慌我了，呵呵呵，很好很好，你总算来了……”
  这样诡异的场面有些超乎暴雪的预料，本想主动出击把主动权拉回自己手中的初衷，被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打乱。而记忆之中……似乎是有那么一个人，总是将阴谋诡计玩弄于掌心，总是在阴暗中微笑着置她于死地……
  “……右大臣家姬君，德才兼备，品性端庄，容貌冠绝天下，可称为天下第一美人”帘幕后，朱雀天皇古怪的笑道，“且颇得君心，特赐婚与前太子屿！源静风，你来负责一切！其他人散了！”
  茶会尚未开始就仓促结束，没人知道那位至尊的心里在想什么。
  天下第一美人之名，花落暴雪，来的是如此的仓促与容易，与会者带着无限疑问与无数猜测纷纷离去，暴雪在源静风的陪伴下走出殿门，掀帘之际，等候在牛车中的琉璃放飞手中的小鸟，幽幽说道：“差点忘了，只要得到至尊者的亲口承认，那即便是一块石头，一只冬虫，也是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的一切，都属于天下至尊。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反驳。”
  “……若是，连这个至尊都是假的呢？”
  说出这句话的，是一直站在暴雪身后，优雅微笑着，纵观这一切的源静风。
  “许久不见，昨夜冒犯了……琉璃殿下。可以助静风一臂之力吗？”
  琉璃侧首向帘外看去，不期然正撞上暴雪抬眸的瞬间……
  “琉璃……那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哦。”暴雪，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百鬼夜行

  第五十一章 
  夜寒露重，月隐云后，庭中菊花摇曳，影影绰绰间掩映着清凉殿。
  白袍武士与萌黄十二单的丽人，并行于月下，停驻在清凉殿前，片缕月光洗过他们的衣裾面庞，那般的俊逸与那样绝丽的美貌，辉亮一夜。
  萌黄十二单的丽人，白狐琉璃描金小扇掩唇而笑：“静风，你仓促了。”
  白袍武士源静风微微一笑：“迟早的事，早一些探得真相，也可早些避免贵族小姐们的伤亡。”
  琉璃呵呵一笑，妙目流转：“有些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静风，你扪心自问，过去那么久你都不曾邀我相助，宁愿将自己掩在幕后，扮作一切不知，等待真相浮出水面，为何此时此刻，弦月已露一半，你却不肯再等下去呢？”
  源静风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望着琉璃：“静风，是朱雀之臣，此刻不再等下去，自然是因为，朱雀朝已经等不下去了。三年来，这位殿下何曾做过一件有利于朱雀之事？毫无理由的挑衅鬼族，不分青红皂白的虐杀贵族，甚至废除唯一的太子，京都，经不起他的折腾了。”
  琉璃静静听完，只说了一句：“源静风，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如果你这闷着不说出口的性子不改改的话。”
  源静风沉默半晌：“在下不会后悔……”
  话音刚落，就听到宫中武士一阵忙乱，杂乱的呼喊此起彼伏，源静风眉头一皱，随手抓住个路过身旁的武士，问道：“怎么回事？”
  “百鬼夜行……”那个武士仓惶的答道，“啊，是少将大人……您也请快点回避一下吧。”
  “百鬼夜行？这个时候？鬼族首领在想些什么？”源静风松开对方的衣领，对着琉璃皱起眉头来。
  琉璃闭上眼睛，似乎在聆听风声，落叶片片，拂过她满月般美丽的面颊：“……哎呀，似乎只是路过这里而已，哎呀？看起来，是向着右大臣家去的哦……”
  话音未落，源静风已经转身欲跑，然后一脸僵硬的顿住，望着琉璃似笑非笑的脸。
  “……”源静风的面色有些尴尬，“咳，琉璃殿下……”
  “你去吧。”琉璃垂眸笑道，“也许是天意……无论是他，不是他，今夜，请让奴家与之独处……”
  源静风凝视着琉璃，说：“殿下，请记住，您是朱雀的皇后，屿殿下还在等着您。”
  琉璃微微一笑，走过源静风，曼妙的背影独自向清凉殿走去：“他也在等着我……静风，记住你说过的话，你是朱雀之臣，而屿，则是整个朱雀之民唯一可效忠的主君，侍奉他吧，源静风。”
  ……
  此刻的右大臣府，一片混乱，府上的天空翻卷着一片乌云，乌云连绵千里，云中无数的兽首狰狞无比，鬼女的尖啸声震耳欲聋，不停有鬼怪从乌云中掉落，落进右大臣府中……
  这是朱雀京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百鬼夜行，此情此景，即便是十米长的画卷数百名的画匠亦无法描绘出其十分之一的诡异可怕。
  而更加诡异的却是，那些鬼从咽喉深处发出一个声音，直入人心底，它们只问一个问题：“右大臣之女，雪姬在哪里……”
  右大臣子女，雪姬，更确切的说是暴雪，此刻正被一群武士保卫在弧月阁里，赤足在散乱一地的白绢上走来走去，等待着某只狐狸和某人的消息。白绢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悲风吟秋的和歌，这是右大臣听说女儿被赐婚前太子屿时，沉吟半晌，派人送来的和歌，意思是让暴雪临摹了好跟太子书信来往，增进感情……
  暴雪哪里有这个心情。
  琉璃在听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时候，只愣了片刻，就对她笑：“你的愿望达成了一个，现在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但是，请把今晚让给奴家，作为报答，奴家保证，你一定会见到酒瞳童子，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你的愿望，必定实现。”
  然后穿在暴雪身上的那件，由琉璃的尾巴化成的挂紧紧一缩，把暴雪一捆……源静风优雅的一提，她就一路被送回了右大臣府，还弱不禁风的被人扶回弧月阁，直到现在，也只有双脚能走，而全身上下都不可动弹。
  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接下来，是我们的恩怨，狐狸报恩也报仇，你不要掺和进来……至少今夜，不要掺和进来。
  暴雪低着头，焦急的走来走去，身上一点一点的用力，一点一点的后悔没有拒绝这件沉重的裳衣……
  阁外的声音嘈嘈杂杂，阁里，暴雪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足尖，声音……有些寂寞有些不甘：“这不是我的愿望……我也，不想报仇。”
  因为恐惧，所以我们常常情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