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常常在游廊上赏花纳凉,十分的惬意。葡萄架上的葡萄,总是等不到熟透,都就被哥哥姐姐们摘光了……自端笑出来。她看了眼东南角的月亮门。穿过那道月亮门,是她住的东跨院。她想着今晚不回自己家去了,就住在这儿吧,不知道佟铁河愿不愿意?
东厢的门紧紧闭着。自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
“笃笃”“笃笃”,她敲了两回门。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悉悉索索的声响。门“哗”的一下被拉开,自飒披着一条毛毯站在门里。
自飒没好气的看着眼前的自端。
自端迅速的打量着自飒,虽然脸色有点儿苍白,可是不像想象中的难过。看上去似乎很平静,很重的鼻音,也似乎真的是……感冒了。她的心略略的安定些。
自飒闪开让自端进来。自端在她身后关好门。跟着她走进书房去,发现自飒正在看电影。耳机搁在茶几上,一摞影碟散在地上。自飒缩进沙发里,示意自端随意。
“在看什么?”自端坐下来,屏幕上一群男人正在打架。
“《叶问》。”
“……”
自飒瞥她一眼,问:“怎么提早回来了?”
自端却问道:“感冒了?”
自飒哼了一声,说:“莫名其妙的犯了咽炎和鼻炎。”
“有没有看医生?”
“谁大过年的看医生?”
“偏又忌讳这个了。”
“没事。”自飒淡淡的说。
自端看着她,“真的?”
“你看我样子还不知道?”
“姐……”自端好脾气、耐心的叫着自飒。
自飒看着她,忍不住心软。
叹了口气。
“他今天结婚。没请你们喝喜酒?”
“没有。”
自飒冷笑,“还算识相。”
“他说,怕看到我们会崩溃。”自端说。铁河原话是这么说的……力昭,应该也是这么说的吧。
自飒眼睛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她吸着气。胸口往下,一直到小腹,大片的面积,如灼烧一般,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而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痛。她紧咬牙关。不知道还会痛多久,唯有忍耐。
自端给自飒扯了扯毯子,“姐,”自端往自飒身边挪了挪,她声音柔柔的,绵绵的,“姐……”
自端握住自飒的手,那只手在微微的颤抖。她低着头,说:“姐,你就当他出国了,一年里也见不到一面。”
。
正文 第四章 花与火的回忆 (三十一)
可他不是。
他会带着那个出身名门的妻子出现在能够出现的任何场合,他会是所有人谈论的话题——而这一切,代表着景自飒也会成为茶杯里风暴的中心。
他和她,曾经是那样的爱,爱的血脉相连。
生生的割舍了去……
“姐……”自端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了我。”自飒松开自端的手,坐直了,看着自端,“多事的丫头。”
“……”
“好好儿的呆在上海就是了。我会死吗?早说了,要是为了他死,死了几百回了。”自飒嗤之以鼻,“我得死撑着。就算是我不要脸面了,也得给景家撑着脸面不是?让人知道景家的大小姐为了那个衰人要死要活,景家的脸搁哪儿?就这么着,已经传的不像样了。”自飒刻薄的说着。
景家的脸面……她们活着就不能不顾的东西。
自端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飒不在乎这些。
从来都不在乎。
真的要挽救景家、挽救景家名誉、挽救景家前途的时候,她都没有屈服。没有放弃她对邓力昭的那份痴心。
她不过是深深的爱着那个男人。即便是这样的结果,她仍不忍心他难堪。所以选择沉默,所以选择成全。
“姐,我好爱你。”
“恶心。”自飒愣了一下。她看着自端平静而安祥的面孔,心头却忍不住一阵刺痛。眼睛竟然涩涩的。这些日子那样的痛苦,她都没有哭过,此时对着妹妹,竟有了泪意。她急忙转开脸,抽出一根烟来点上,掩饰的抽了两口烟,香烟散发出来的烟雾刺激着她的泪腺,令她眼睛蒙上一层雾。
“上回那个男人,什么状况?还不错的样子。”自端扯起了别的话题。
“哦,他呀。”自飒胡乱的抹了两把脸,竟让她抹出一脸的笑来,“这些日子,多亏了他。”
……
佟铁河在自竣的搀扶下进了东跨院的月洞门。自竣脚步沉重,他步履蹒跚,都说不清楚究竟是谁在搀扶谁。更像是两个在表演摔跤的武壮士。自竣大呼小叫的喊着自端的名字,自端和自飒一起从房里出来。
“喂!景自端!你大哥来了……你大哥我……来了!”自竣拍着自己的胸口,通红的脸膛上有执拗的笑。自端忙下了台阶,过来搀扶自竣,一边抬眼看看佟铁河,轻声抱怨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佟铁河深吸一口气,呼出的酒气让自端越发皱了眉头。景自竣却揽住自端的肩膀,说:“……咦……端,你怎么和你老公说话的?我们……哥们儿……多久才……聚到一处喝一杯?你这个丫头!”
自端陪着笑。自竣平日里话不多,可是喝了酒,极其无比的话痨,很让人受不了。
“你……跟我们家那位……得学习一下。那个,那个谁……东方!东方!”他梗着脖子,忽然叫了起来,自端觉得自己的鼓膜都要被震碎了。这时一直站在廊子下面的自飒大踏步的走过来,推开自端和佟铁河,一把拉起大哥。自竣身子向后缩了一下,一双醉眼迷蒙,看着自飒,“喂,飒飒,你在这里做什么?”
自飒白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拉着他往外走。
“喂……我们还要继续喝呢……你拉……拉我做什么?”自竣不依。
自飒理也不理他,硬是拽着往院外走。自端要一起送出去,自飒却挥了挥手,说:“你还是回去看着你老公吧,我看他也大发了。”
“扯!”自竣刚说出这话,人已经被自飒推出了月洞门。自飒回手将月洞门关上,只听到兄妹俩一路吵吵嚷嚷的远去了。自端回身,铁河站在那里,没有穿外套,只是望着她,一动不动。自端知道他醉了,忙过去,伸手扶住他,要他进屋休息去。
铁河轻轻的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她只穿了雪地靴。身高和他差了一大截子,他的这个姿势,其实很别扭。自端想要推开他。可是他抱的用力,她知道这是徒劳。醉酒的人,不知道哪儿来的一把子神力——她于是任他抱着。
“飒飒……”他低喃。
自端从他的背后望上去,天已黑透,她吸了口气,说:“飒飒……会好起来的。你放心。”
鼻端有很浓的酒味。
她终于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手心接触到他柔软的绒衫,似乎透过那轻薄柔暖的衣物,能触到他身体的肌理。
“进屋吧。”她也只是披了件毛衣就出来了,这样子站久了,太冷。还好他今天也算乖,由着她扶住他的胳膊,进了屋子。自端让铁河进了里屋,扶他上了炕。
铁河顺势倒了下去。
自端替他把脚上的鞋子脱掉。他穿了一双灰色配粉色格子羊毛袜,四十五码的大脚丫子,摆脱了鞋子的束缚,竟然自在的动了动脚趾头。自端过去给他整了整枕头,让他躺的舒服;拉开织锦缎的被子,给他盖上。
自端舒了口气。
。
正文 第四章 花与火的回忆 (三十二)
自端坐在炕沿上,伸手抚摸着这床藕荷色的龙凤呈祥图案的被面。这让她想起出嫁前,祖母和伯母亲手给她做的嫁妆被子。精心挑选的棉桃,在作坊里打成棉花套;然后又特别甄选出各色被面和里料,选一个风和日丽的吉祥日子,她们在大炕上铺开阵仗,戴着花镜,一针一线的将被子缝起来……照传统,只有福寿双全的女人,才有资格做婚被。她们的阿端出嫁,她们无论如何是舍不得假手他人的,都是一针一线的,把心意和祝福缝进去。可这些被子其实很少用得到。只作为不可或缺的礼数,在新房里摆了几天,然后就收起来了,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压箱底呢。
这会儿想起来,自端心里有种隐隐的痛楚。
她们将她嫁出去时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她并不很了解;只是这份温暖,实实在在的存在着。一直都在。
自端弯下身子。她滚烫的脸贴在微凉的被面上。似乎伯母的手在抚摸她的面颊……
“娘娘……”她喃喃的叫着。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肩膀,自端慢慢的抬起头来。铁河做起来了,正望着她。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一只喷火龙。
半晌,她才问:“要喝水是吧?”
有时候,她会留意到他的需要。
自端双手一撑炕沿,下地来。她走到外间,拿起一只小保温瓶,从饮水机里接了水,取了只瓷杯,拿进来给铁河。
喝完了一杯,自端又给倒了一杯。然后将水壶放在炕桌上,看着他,问:“想不想吃点儿什么?”他一喝酒就吃不下东西,总是在酒醒了之后才觉得胃里空空的搅得难受;常常会在半夜里起来找东西吃。她是知道的。
铁河摇摇头。屋子里很暖和,炕很热乎,被褥很柔软,这些都让他觉得舒服至极。
看出他的意图来,自端说:“那我去前面看看,顺便拿点儿点心过来。你睡一觉?”
铁河点头。
自端从衣柜里找了件棉袍子。枣红色的绸子棉袍,还是她做姑娘的时候穿的。她的腰身没什么变化,穿着仍是那么可体。她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回头看到铁河已经闭目养神,便悄悄的关了灯,退了出去。掩了房门,放下棉帘,开了正屋和院子里的灯,一路往前院去了。
听到月洞门上的划子放下来的声音,铁河才睁开眼。
他根本睡不着。
下午喝酒的时候,许是喝多了,自竣竟聊起了顾惟仁。
铁河柔涅着眉心。
顾惟仁。
他一直说不出对这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讨厌,可也绝说不上喜欢。隐隐约约的,总觉得有哪儿不对盘。
其实顾惟仁也是,从来没有真正属于他们这个圈子。和他过心的朋友,只有景家的自翊,同其他人,至多是客客气气。可是就这么个人,让景家的小公主自端,恋的痴迷、狂热、义无反顾。让他们所有人都吃惊都感叹,都觉得不可思议。
正是他,让铁河头一次知道,自端已经长大了;也正是他,让铁河知道,自端是懂得爱的——就算她的恋爱,被绝大多数人激烈而且坚决的反对着。
在众口一词的反对声里丝毫都没有动摇的自端,在顾惟仁无声无息的离开之后,所有的坚强和勇敢,轰然倒塌。
他亲眼目睹了那个过程。让人心疼又心悸。
所以同样是他,让铁河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把一个女人由怎样的热烈,变成怎样的冷漠。
……
自端把手缩进棉袍的袖子里,轻快的穿过东跨院上了游廊。自飒房里的灯亮着,能听到里面嘈杂的电影音乐声。上房里灯也亮着,自端看了看,奶奶并没有在房里。她转了个弯,顺着廊子出了二道院门,往前院走来。景家的晚餐是晚上七点,现在还不到时候,餐厅里安静的很,只听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和厨师不时发出的口令——袁师傅在厨房里自是说一不二,令出必行的——自端拐进正屋,奶奶和东方青正在商量什么事。
看到她进来,景老太太笑眯眯的说:“馋猫鼻子尖!正要叫你们过来吃饭呢?”往她身后一看,不见铁河,“小铁呢?”
“睡着呢。”
东方青笑道:“自竣也睡着呢。爸爸更是。这会儿只有爷爷吵着要吃晚饭。”
自端咂舌,“爷爷最了不起。”
“这个老头子!”景老太太撇撇嘴,说:“你们得回去看着,跟前儿没人可不行。”
“奶奶,我可是饿了。”自端笑着坐下来。
景老太太戳她额角。
“奶奶,今儿爷爷让喝的是绝好的酒。放心吧。”
“说不过你。得,你去厨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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