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嫤语书年_分节阅读_第92节
小说作者:海青拿天鹅   内容大小:990.84 KB   下载:嫤语书年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10-29 16:10:00   加入书签

  这一张一张的纸,有的小人多,有的小人少,有的看起来是坐着一笔一笔画的,有的是匆匆忙忙画的。而无一例外,每一张的最后,小人躺在地上,隔着一片云彩,有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和一个更小的小人。
  魏郯的画技永远那么差,把人的脑袋画得奇大,看起来滑稽。
  我低头看着,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可眼底又漫起了水雾。
  魏郯在我身旁坐下,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颜色深邃,注视着人的时候,似乎有一股能把人牢牢攫住的力量。从前,我曾经觉得不自在,总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开,可后来,我发觉它如此美好,能让人沉醉。
  他伸手来,将我眼角的泪水轻轻拭去。指腹上的粗砺刮过眼眶,砂砂麻麻。
  我再也忍不住,坐过去,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上。
  “那时所有的消息都要与后方隔绝,我的也一样。”魏郯抚着我的头发,“我就都攒起来,等到回来一起给你。”
  “嗯。”我轻声道,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闭着眼睛静静享受。
  “想我么?”他声音低低。
  “想。”我答道,魏郯不再言语,拥着我,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
  
  魏郯虽然班师凯旋,可是魏昭和郭承的事还须善后。
  郭承在逃走的时候被城上的弩车射中,当场毙命。魏昭领着余部两千人奔走五百里之后,被魏郯部将陈丰拿获。其余残兵,被杀被俘,总共七万五千余人。
  第二日,清晨,一个消息传来。
  郭夫人被人在离雍都不愿的一处乡邑中找到了,同他一起被找到的,还有奄奄一息的魏傕。魏傕被送回魏府的时候,一同出现的,还有韦郊。
  “拜见夫人。”他看到我,笑眯眯地行礼。
  “韦扁鹊。”我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阿元,道,“扁鹊许久不见。”
  阿元有些赧然,韦郊却笑得坦然,道:“夫人别来无恙。”
  我看着这两人神色,心思一转,岔话问起魏傕的病势。
  韦郊叹口气,摇头道:“丞相的病拖得太久,此番奔波未死,已是命大。某尽此生所学,也不过让丞相再拖一个月。”
  我听得此言,微微颔首。
  韦郊走后,我向阿元问起韦郊:“韦扁鹊是大公子带回来的么?”
  “嗯。”阿元说,讪然笑笑,“他在汝南被大公子找到,有大公子押着,他不想回也要回。”
  “他先前去了何处?”我问,“果真在外面云游了大半年。”
  “也是,也不是。”阿元小声道,“夫人也知道为丞相医病棘手,他说命还要留来娶妇,故而……”说着,她又急忙
  道,“他并非弃治,常给丞相看病的那位杨太医,治中风也十分拿手,韦郊说雍都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会少。”
  我点头,拍拍她的手,没再多言。
  心病难医,就算韦郊愿意治魏傕,魏傕的脾气,也未必会让韦郊有什么大用。扁鹊救人,却不必把命搭进去,明哲保身,换了谁都会这样。魏郯大概也明白这一点,他捉到韦郊之后,看起来也并没有为难他。



☆、辞别

  魏傕一世枭雄,又是主公,他回到魏府,众人都挂在心上。
  可是郭夫人和魏昭则大不一样,这两人如何处置,上下皆是议论纷纷。
  魏昭做过的事自不必说,结党谋反,杀戮京都,意图挟持天子。虽然这些差不多就是在魏傕身上学到的,可是他下手的时候,家族亲人都不曾顾及,当他被俘的消息传来,竟无人同情。
  郭夫人也是个难题。魏昭的所作所为,与她脱不开关系。
  可郭夫人毕竟是府中的主母,魏傕的照料之事也一直由她主持,若离了郭夫人,恐怕再没了合适的人选。
  这二人都是难题,魏郯为此思虑不已。
  自从那夜之后,我只见过郭夫人。
  出逃又归来,郭夫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她从前保养得宜的面容,在短短几日内枯萎,眼眶深陷,双目黯淡,两鬓花白。
  她毕竟是魏傕的夫人,魏郯见了她,仍然行礼称“母亲”,我见了她,也要称“姑氏”。只是,从前还有表面上的敬重,如今,却仅有称呼而已。
  郭夫人受我们行礼的时候,并无表示。她只起身默默走开,神色如同雕像。而我们每回去探望魏傕,她也沉默寡言,似乎除了侍奉魏傕,把所有心思都放到了服侍魏傕上面。
  
  魏傕回府的第二日,魏郯回来的时候比往常早,阿谧在榻上玩,还精神正好。
  这孩子记性十分好,虽然已经两三个月不见魏郯,阿谧却没有彻底地忘记他。相处两三日之后,魏郯走过来,阿谧已经能像以前那样伸手要他抱,魏郯得意不已。
  “女儿,再长大些,父亲教你骑马,带你去江上坐大船!”魏郯把阿谧举得高高。
  阿谧喜欢这样,“咯咯”地笑。
  “别人家给自家女儿许愿,都说长大了漂漂亮亮嫁郎君,大公子却说骑马坐船。”乳母忍俊不禁。
  “我的女儿,当然与别人家不一样。”魏郯不以为然,说罢,一边逗阿谧一边看我,“阿谧看,母亲也笑了,可见父亲说得对是不是?”
  我无奈地看着他:“净胡说。”说罢,将阿谧抱过来。
  睡觉的时候,魏郯和我们共铺。他睡外面,我睡里面,阿谧睡中间。阿谧很快就睡得香甜,我闭着眼睛,却并不觉得十分困。我不是一个人,没多久,铺上传来辗转的声音。
  “夫君睡不着?”我问。
  “嗯,午后在营中睡了些时候。”魏郯有些诧异,“夫人也未睡?”
  “嗯。”我说。
  魏郯从枕边伸一只手过来,抚抚我的头发。
  这两日,我们各自忙碌,像现在这样躺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简直绝无仅有。
  “夫君在想二叔和姑氏的事,”我想了想,问,“今日上朝,商议如何?”
  魏郯道:“二弟贬为庶民,发配融州。”
  我讶然。这个发落,简直可称得上温柔。魏昭不必受刑,融州也并非荒凉之地。
  “这是夫君的意思?”我问。
  “嗯。”魏郯答道,停了停,“也是父亲的意思。他不愿我用重典,父亲虽说不出话,但我能明白。”
  我也不多言语。魏傕的意思,我大致也能猜得到。如今魏郯大权在握,行事更当谨慎。自前朝起,帝王以孝悌治天下,魏郯对魏昭下狠手,于法理自是无背,可落到别人口中,手足相残几个字却是逃不了的。
  “郭夫人呢?”我问。
  “我也问过父亲,是否让母亲陪伴。”魏郯道,“他点了头。”
  我了然,如此,也算万全了。
  “睡吧。”我抬头,吻吻他的脸颊。
  魏郯笑笑,等我正要离开,他却突然扳住我的头,俯下来。
  呼吸在唇舌间纠缠,许久未触碰的欲望,像干柴触了火星,一点即燃。
  他拉开薄被,翻身上来,手掌探入我的衣下,未几,肌肤一凉。
  魏郯也脱了衣服,在上方看着我,呼吸起伏交错着,却停住了动作。
  屋子里的光照黯淡,可我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它落在我的起伏的肌肤上,一寸一寸地缓缓移过,静止之间,却更让我感到微微的战栗。
  “夫君……”我的声音带着一抹奇妙的娇柔。
  “点灯吧。”魏郯说。
  我登时赧然,用力捉住他伸向灯台的手:“……阿谧!”
  魏郯低低笑起来。他伸手抚过我的头发,俯□来。
  这一回,那亲吻变得柔和许多。他抚摸着我的身体,唇舌和手指轻车熟路地挑逗,似乎满是着迷:“阿嫤……”
  我喘着气,有些地方因为日久而生疏,不禁轻吟出声。
  “疼的话,勿忍……”魏郯抬起我的腿,粗声道,说罢,忽而挺身。
  没有预想中的干涩和疼痛,这一回欢好,竟是阿谧出生以来,我们在澡房之外的地方最尽兴的一次。
  魏郯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把我放在榻上,又把我放在他的腿上;让我面对着他,背对着他……冲撞带来的欢愉,像醇酒的后劲一样让人意乱情迷。我控制不住地呻吟,用指尖在他的背上留下红痕……
  他还要把我放到案上,我又羞又恼,用力把他推开。
  
  第二日,阿谧比我们醒得更早。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的酸痛让我动也不想动。
  魏郯已经出去了,宅中也有别的事。
  昨日,魏氏子侄们全都到家了,周氏和毛氏见到各自的夫君平安,皆是欢欣不已,在周氏府中设宴,邀我们过去一聚。
  魏郯自从回了雍都,又开始了早出晚归。这边府中,只有我和魏安一道过去。
  魏安是跟着魏慈他们一道回来的。出去两三个月,他的嗓子居然不再变声了,说起话来开始有一些男子的中气。
  魏慈还是那个笑得爽朗的样子,家人聚宴之后,谈论起此番的征战,他滔滔不绝。
  魏郯的那些画简简单单,只能看出他每日穿着什么,在地上还是在水上。而确切的事情,却是此时才知道。
  梁玟中了魏郯的计。梁玟攻北方,土地乃是其次,最主要的却是粮草。十几天里,魏郯千里设伏,引梁玟一步一步入内。而就在五六日前,时机已到,魏郯下令四面出击。梁军回师不及,在邰阳受了重创。梁玟领军回撤,却被断了后路,就在新安江的边上,梁玟在混战中中箭,坠马而死。
  魏慈道:“大堂兄原本想亲自引军追击残部,可听说雍都这边不好了,便即刻班师回朝,留下孟忠、许寿等人率军南进。”
  我和周氏、毛氏等人听着,皆颔首。
  “我还要往城墙查看弩机。”这时,魏安从席间起身,向我们开口道。
  众人皆答应,魏安行了礼,往堂外走去。
  “听说水军在新安佯败了?”周氏看着魏安的把背影,神色有些可惜,“大堂兄和四堂叔将水军训了那么久,我还以为要水上大战一番才是。”
  “谁说的。”魏慈不以为然,“水军在汝南与梁玟的水军可是轰轰烈烈战了一场,且对岸领军的还是崔珽。”
  “崔珽?”我讶然,“他不是梁玟的军师么?怎会在汝南?”
  魏慈道:“长嫂有所不知,梁玟要被罚,崔珽本不同意。梁玟便将崔珽留守,自己过了江。”
  “战况如何?”毛氏问。
  “当然是这边赢了。”魏慈笑眯眯地说,“梁玟水军的船骸漂得满江都是。”说着,他感叹,“还是我们阿安聪明,什么博陵麒麟子,阿安的楼船才叫巨舰。”
  我听得此言,想到了魏安和崔珽的邀约,而如今,崔珽败了。
  午后,我到魏安的院子里去。不出所料,他又在对着一堆木料敲敲打打,十几年如一日。
  “长嫂。”见到我,魏安停下手里的活,向我一礼。
  “四叔。”我微笑,看看他做的物事,仍是一艘船。
  “四叔还在造船?”我问,“我听闻四叔与崔公子的水战,是四叔胜了。”
  不料,魏安摇摇头:“不是。”
  “不是?”我讶然。
  “我不如他。”魏安道,“梁玟攻水寨过江时,带走了大半船只,而兄长佯败,迎敌的不过是些残缺老旧之物。待水军战汝南之时,崔公子手中船只不足,而我方几乎一倍于彼。崔公子仍能僵持五日而拜,可知其果真了得。”
  我看着他,觉得此人实诚得可爱。
  “如此,”我问,“四叔还想与崔公子切磋么?崔公子何在?”
  魏安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嗯,我会去找他。”
  
  梁蕙的丧事还在办,府中忙碌了几日,我一直不曾出门。
  一日,阿元去李尚那边探望,回来见我的时候,神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我问。
  “夫人,季渊公子走了。”阿元道。
  “走了?”我诧异,“去了何处?”
  “不知。”阿元摇头,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我:“这是他让公羊公子转交与你的。”
  我愣住,接过来。展开,上面确是裴潜手笔,只有寥寥数字。
  蓬莱千里,三月胶东。
  
  魏傕回到雍都之后,虽有韦郊精心调理,可是正如韦郊所言,一个月之后,他还是去世了。
  他走的那夜,魏郯、魏昭、魏安以及一众子侄都在榻前送终。
  府中为梁蕙戴的孝还未除,新的孝又要换上。
  棺内,魏傕衣冠隆重,双目紧闭,灰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他的样子像睡着了一样,却又与睡着的样子不同,奇异的死寂。
  我看着他,心底不禁欷歔。我离开莱阳,与魏郯成婚,又有了阿谧,穷根究底,是缘起此人。我对他虽从来腹诽多过称赞,却不得不承认,我对他有几分敬意。一代枭雄,曾经叱咤风云,连天子都忌惮,却也终有一日会毫无知觉地睡去,与从前的一切尽皆了断。
  我想到了父亲,又感到些讽刺。
  同是权臣,他们一个将要全身厚葬,一个却已经身首难觅。
  是因为父亲太忠君,手还伸得不够长么?
  魏郯立在魏傕棺前,许久也没有挪步。他背对着我,肩上的抖动却瞒不过我的眼睛。我心里也不好受,轻轻拉过他的手。片刻,他紧紧反攥。
  堂上的哭声不绝于耳,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从天子到臣属,雍都中的大小人物来了个遍。
  天子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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